《妖精公社》闲庭乘风

1、凝望

　　五一假期过后，林玉早早来到公司，准备招聘部的例会。会议室里，部门的实习生李静已经在布置会议室。林玉见到小姑娘笑了笑，问道：“其他人都到了么？”“都到了，林姐！余枫和肖冰在工位上一会就过来。刘薇、王斌、陈欣去了洗手间；董琦、方超、高睿刚刚发来消息已经进入公司电梯，他们五分钟之内都能赶过来。”李静的回答让林玉很满意，她点点头打开幻灯机，开始检查昨晚做的PPT。不到五分钟，人皆已到齐，林玉开始主持会议。此时她穿着修身白色西装，内搭蓝白条纹衬衫，脚踩黑色猄皮高跟鞋，在幻灯片前来回走动，讲解细节，已经是一副值得信赖的成熟女人模样。
　　两个月前，这家IT公司的HRD离职了，时任招聘经理的陈燕妮升任HRD，又将自己“一手带大”的时任招聘主管的林玉提拔为了招聘经理。在陈燕妮的眼中，林玉做事细致，沟通能力极强，对候选人市场十分熟悉，擅长多方斡旋，推动职位进程。平时跟同事关系也不错，团队带得很好，虽然不过28岁，却有着少见的精干和沉稳。然而，这样一个在工作上看似无缺的人，生活里又是怎样一番模样呢？
　　十年，做他喜欢的事，成为他喜欢的人。
　　两个月前，林玉刚升任招聘经理，第一时间便告知了学长。学长果然不遗余力地夸了她一顿，最后说：“林玉，你果然跟别的女孩儿不一样，独立、坚强，聪明、有主见，比许多男人活得还精彩呢！”这句话之后，林玉没有回复。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躲在窗帘后面哭，是学长找到她，把她拉了出来。
　　可现实生活中，学长与她依然隔着一段距离，林玉一直在演，对方一直在看。林玉还记得那年生日跟学长一起吃了一顿饭，那便是这十年间最闪耀的一部分。
　　中午，林玉打开手机，校友群已有几百条未读信息。追溯到第一条，原来是学长发的信息。他说他要结婚了，并附上一张婚纱照。后面，是长长的祝福，划了好几下才到底部。看照片，新娘是个单纯柔弱的姑娘。原来大学时候说喜欢个性、坚强的女孩儿，并不是真的喜欢，而林玉却从一个平凡、自卑的小女孩长成了一棵不惧风雨的大树。从一个他可能会喜欢的人，变成了一个他尤为欣赏的人。这十年，算什么呢，连林玉自己都说不上来。她没有跟风地祝福，把手机放在一旁，双手扶额，闭上双眼。很快，眼泪啪嗒在桌面上。有那么一瞬间，林玉想要抛下一切找个地方出走。可是，擦干眼泪，抬眼看这四周，同事一如往常的在身边忙碌，自己有什么资格，说放下。
　　收拾情绪之时，手机亮了，看到一条让人哭笑皆非的信息。学长在群里发了消息之后，竟又单独给她发了信息，还告诉她婚期在两个月之后，并嘱咐，让她一定要去。林玉拿着手机顿了许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学长在校友群人气很高，他有自己的文化公司，常以此举办一些校友活动，促进交流，形成一个团体，互惠互利。所以群里其实有不少人问婚期，他却不说，私下里又告诉林玉……然而林玉知道，她应该不会去。演了十年的戏，她已经演不下去了。如果去婚礼，她只会给他看到脆弱。如果是这样，又何必给彼此增添烦恼。就这样，祝他幸福吧！
　　还记得十年前，在学校图书馆因为借书认识的学长。学长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经常推荐一些书给林玉看，林玉那几年也是受益匪浅。后来学长毕业的时候，给了林玉一本博尔赫斯的《另一个，同一个》，并告诉林玉：“我们是挚友！” 说起来，那时候两人便定性了，挚友便是挚友，不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展的。林玉尤其喜欢博尔赫斯的一首诗，常常念道：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凝望孤月之人的悲哀。
　　……”
　　只是学长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他只想告诉她书名的意思：另一个，同一个。他们是挚友，可以灵魂相依，但是，生活上，与爱的人是完全不同的。那么这十年，更像是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人间四月天（五月是旧历四月），一场花事了，绿树成荫，应是阳光明媚的季节，却在午后雷声轰鸣，下起了暴雨。天空暗云翻滚，忽明忽暗，白昼如夜。傍晚时分，雨势依旧强劲，公司下发通知提前下班。按照往常996的工作习惯，下午六点，确实算是提前下班。同事都走后，办公室尤显空旷。林玉看着那一排突显的大玻璃窗，犹如影院的荧幕，此时正上演着如同末世的噬灭之感。该回家了。林玉心里想着这句话开始收拾东西，临走时拿走了那把在公司放了一个月的雨伞。
　　她就住在公司附近，走路十几分钟即可到家。所以下楼后，她挤出了人群，毅然地走进了狂风骤雨里。路上，习惯性地又拐进了那家小超市，站在货架旁纠结两个商品有何不同之处，明明售货员就在一旁理货，依然说不出那句问句。平时在公司里谈笑风生、应对自如那个，好像是带着面具的那个，不是自己。她其实不太善于与陌生人交流，每次说话都会在心里打鼓半天，不确定如何说才妥当。如果让公司的同事知道了，肯定会笑话吧！可是，这两个自己，她都不喜欢。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小区楼下。雨，依然哗哗地下着，却依然挡不住那声凄厉的猫叫声。林玉抬眼看那只猫儿，就站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凝望着她。它周身黝黑，毛发轻盈柔顺，丝毫没有受到雨势的攻击，额前一双眼，炯炯如烛火，显得气势逼人。然而，只需片刻，猫儿便收了那凌厉，只是温柔地望着她，凄凄地叫着，并一步步靠近。林玉看着猫儿靠近，没有一丝举动。猫儿走到跟前，开始蹭她的脚踝。冰凉的身体忽然被那一丛暖意惊醒。伞不自觉跌落在地上，又被风雨裹挟着走远了。大雨顷刻浇了个彻底，在空无一人的小区楼下，城市森林中央，她鼻息微颤地轻笑着任由眼泪滑落。谁不曾脆弱，只是这脆弱不堪给人看见罢了！忽然，头顶迎来一小片晴空，截去了那湿冷的冲击。依稀可见一个白衣的人儿从身后走到身旁，又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这怀抱很温暖，还隐隐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叫人沉迷。然而，怎能沉沦于此？我是要回家的！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抱住我？我不能在这里就倒下，我要回家……林玉情绪在崩塌，依然保持着理智。心里思索着，人已经离开怀抱，踉踉跄跄地往楼道门口走去。可是三两步之后，一只手便被人从身后拉住了。她回过头去，泪水眨眼而出，才看到一个如玉琢的美人飘忽在眼前，这不真实的感觉，宛如梦境——
　　他有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俊美异常，冷清又肃穆，不容侵犯；身穿月白色直裾长袍，外披薄纱，衣裙轻柔，没有风，也层层飞离兀自飘摇；身后黑色长发及地，不做任何约束，也随着衣裙冉冉飞舞；周身微光荧荧，像是一轮堕入凡尘的明月，清朗透彻，不忍沾染。
　　在袭击全城的暴雨下，依然这般飘逸自在的，一定不是人。难道是妖？林玉没有沉沦于此，想要挣脱那一手的拉扯。可对面那张冷清的脸，开始有了变化——为何嘴唇浅笑着，两眼却蓄满泪水？林玉望着那张脸，身体不受控制，慢慢靠近。对方又顺势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耳畔沉声道：“玉儿…找到你了！”
　　林玉觉得有一瞬间的离地，待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在家里了。只是刚刚那个怀抱她的人，依然在眼前，轻抚她的头发，喃喃自语道：“凝玉，真的是你……”
　　林玉转过身去，压制情绪，轻笑道：“我不是凝玉，你找错人了！我的名字是——林玉。”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如此跟一个非人类冷静地说话。
　　白衣男子没有理会她的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林玉回头，不小心与那眼神对视。说什么凝望孤月之人的悲哀，这个人眼里，除了表层的那一点庆幸，内里面全是经年难消的悲伤。与他相比，自己这十年，既轻，又浅，似乎不值一提。她放下戒备，轻声道：“你不是人吧？是神，是妖，还是鬼？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走吧！”说着便要去开房门。这时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怒道：“住手！”林玉一时吓住了，收回拧门锁的手。那声音又道：“林玉，我要找的人就是你！凝玉，只是你前世的名字。”林玉侧脸看他，他已恢复初见时的冷清肃穆。一阵清风过，他一挥衣袖，窗帘霎时紧闭，又从怀里掏出一颗闪着橙色光芒的珠子映在眼前，念道：“这是你的灵珠，前世记忆都在这珠中，你可还要？”林玉看着那颗珠子，有种莫名的魔力招引着她过去。男子见她靠近，松开手指，珠子便自觉飞入她口中。林玉来不及吐出，珠子已咽了下去。随之一阵剧烈的呛咳声，只见她周身一道闪光流过，整个人便失力歪倒。男子瞬移过去，接住那软弱的身体，将她护在怀中，贴近胸口。
　　他不忍坐起，也不愿起身，只是跪在那里，抱着怀中的宝贝，用指尖的触摸告诉自己：这是真的，这是真的！不再是梦境，不是，不是梦境……
　　夜半，林玉终于清醒。眼前的脸，还是昏睡前的那张脸。在漫漫的昏睡里，她在四千年前的记忆中游历了一番。经历那场人妖旷世之恋，轰轰烈烈之后，又生离死别。如今再看到这张脸，忽然一阵挖心的痛，眼泪便不由得奔涌而出，“你，是灵儿？傻瓜…你等了我多少年？”
　　妖精搂紧她，林玉很明显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动。他把头靠在她肩上，低声道：“我的玉儿，终于想起我来了！”林玉被勒得生疼，退出怀抱，捧着那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道：“想起来了！你不要再伤心了，我记忆中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说完，林玉温柔地笑了，那笑容是她这28年来绝无仅有的。
　　“玉儿！”这个几千年的老妖物，又重重地抱住了林玉，只是那一声呼唤很轻柔，并没有要撕心裂肺地表达什么。林玉只得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在！我在……”
　　然而稍许，林玉便从前世的情绪包裹中脱离出来。回归现实，开始觉得眼下的状况很是别扭。她不禁想到，这感情来得太突然了！他是妖，我是人。虽说四千年前是恋人，但是，现在的我并不是四千年的我。而且，现在也不过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在一起，总觉得不妥。而且我刚结束一段恋情（虽说是单恋），还没有完全放开怀抱，不应该如此草率的就开始另一段恋情。要先保持一段距离，给彼此一个了解的机会，再做打算。于是，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口拙地换了一声：“灵…灵儿！”妖精缓缓松开怀抱，以为林玉要对他说什么，一脸祈望。林玉有些不忍心，但最终，还是说出了让妖精无法接受的话：
　　“灵儿！凝玉，真的很爱你！虽然记忆久远，但是我能感受到，那情感的真挚和深沉。可是现在，你我才刚认识，你对于我而言，近似于陌生人。我现在，心里很复杂，并不是接纳你的好时候。我可能没办法因为一段陈旧的记忆就立刻回应你的感情。你可不可以……”
　　“不必再说了！”不等林玉说完，妖精已起身打断。一阵死寂之后，他又问道：“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心悦于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几近失声，只感到一个世界在眼前分崩瓦解，无数枝箭穿胸而过，久久压抑的情绪爆裂般撑开身体。他周身开始闪着荧光，最后竟熊熊地燃烧着蓝色的火焰。一股强烈的气势压得林玉猛然匍匐在地。随即听到灯泡和玻璃齐齐碎裂的声音。风呼啸而入，窗帘和房中的轻柔之物便在强风中肆意摇曳。窗外，几十支闪电突然从天而降，带着耀眼的白光直插大地，随后，雷声在低空声声炸裂，暴雨如海般倾泻，整个世界都显得异常狂躁！
　　林玉吓得脸色煞白，不自觉想到：他这是，想要杀了我？所幸，一段七彩之光坠入屋内，一齐施法，结束了这狂躁。林玉看见房里又多了七人，各着一色衣，皆相貌出尘。七人站定之后便向白衣男子拱手行礼道：“青火先生！”
　　只见被围在中央身着白衣的妖精，衣裙和长发又开始不受打扰地轻柔飞舞。他压低眼眸，似有不悦，确已恢复平静。
　　“青火先生，我等本不该打扰先生约见故人。但情势所急，请先生见谅！”赤衣的男子不缓不急，表明来意。
　　“先生一向严谨，以大局为重，绝不愿累及无辜。今日也是得见故人，一时情急方使妖气失控。我等只是刚巧路过，不慎观此情景，只愿为先生分忧！”橙衣的男子言辞谨慎，继续解释道。
　　白衣的妖精轻笑一声，道：“也罢！彩虹长老各有领属，天各一方，今日却聚得齐整，来得巧妙！”话音未落，已消失了踪影。随后，七彩之光也飞出屋外，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后，便不见踪迹。
　　众妖皆走后，世界霎时安静。窗外风雨停歇，黑云散尽，已能看见点点星光。房中灯又重亮，玻璃窗恢复往常，窗帘死死贴在墙上。林玉依然坐在地板上，难以接受这突然的造访。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惊奇，配合着脑海里不断放映的四千年前的记忆，她喘息着，心底如同一场风暴过后的海湾——一片狼藉！这情绪，难以收拾。可是如果前世是爱人，那么今生，只是想要再续前缘吧！所以刚才那狂暴，只是失控，只是失控么？
　　忽然想起前世对那妖精说的话：
　　“妖，是极具灵性的精灵，不是妖怪。那么，精灵二字各取一半，从此以后，你便叫‘青火’吧！半生屠戮，半生救世，活着，便是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