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絮中盛放的暗恋》风起画堂

37、第 37 章 怎么比失恋

　　心跳快到难以置信的地步。何川也不懂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竟然跟刚才误会苏木会讨厌自己时差不多紧张。
　　他简直想给各路神仙挨个磕头，把“何川单身！单身！单身！！”的意念直接植入苏木的脑子里。免得小木头天天闲得没事干，总着急把他跟别人绑定。

　　苏木那双清泠泠的眼睛，似乎能透视到何川的灵魂深处。何川迎着他的审视绷紧神经，像等待判决的犯人一般焦躁而忐忑。

　　两个人互不退让，双眼紧盯着彼此，似乎在用眼神展开一场拉锯战。

　　长久的沉默过后，苏木眼底隐约的火花沉寂下去，给出自己的判断：“……但你也没有彻底拒绝他。”

　　何川微怔，旋即强烈的失望夹杂着潮涌般的难过呼啸而来。他用力挣脱开苏木还握在他腕骨的手，委屈道：“你这样说对我不公平！我已经明白无误对他说了‘不可能’，这还不够彻底吗？或者你希望我说得更加狠绝一些？可他毕竟是我的初恋，细究起来，我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而且分开的这两年，他过得实在不够好……我心里有愧的苏木。如果我当真那样做了，你不会也觉得我太过不近人情吗？”

　　愧疚不等于爱情，不忍心也不等于爱情。
　　何川自认分得很清楚。
　　可偏偏一个两个——无论苏木，还是曹嘉明，都要抓住这一点认定他对宋恩和旧情难忘。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自己的感情，他本人竟然还看不透彻？

　　“你为什么要帮着宋恩和说话？”何川已经不想再讲道理，只想跟还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发泄情绪，“你是我的发小、兄弟。遇到这种事，你本来就应该顺着我的意愿说话做事。可你呢？苏木，你凭什么总想把我推给宋恩和？”

　　何川情绪有些激动，随口讲出的话未必有多少深意。可这每一个字，听在苏木耳朵里，就好似一根根芒刺扎在他心上。
　　他怎么可能想将何川推给宋恩和。人若是能够单凭自己心意行事，何川早就见不到宋恩和了。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隔着几道楼梯，将何川与宋恩和隔绝在两个世界，让他们整整两年音信不通。

　　苏木久久看着别处，将心底层层漫溢的痛感掩过去。等何川稍微冷静一些，他才开口道：“我没有将你推给任何人。何川，我只是怕你将来会后悔。”

　　何川立刻呛声：“我才不会后悔。活到这么大，我还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

　　这便是十足的孩子气了。
　　何川是典型的直线条思维。在他心里，爱情或许只有初恋时那一种热烈浓稠的存在方式。
　　经验太少，参照太少，他又不爱思索那些情感细节处的微妙差别。并不懂随着时间推移，随着年龄增长，爱情也会改头换面，变作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可这些苏木都是懂的。
　　就像他十五六岁最开始喜欢上何川，每一天都快活得好似泡在蜜罐里。只要看到何川，心里便能汩汩地冒出糖水来。那时何川就是他的糖。
　　十七岁以后，许多灰暗无望的日子，只有念着何川才能熬下去。在那段岁月里，何川是他赖以存活的阳光和空气。
　　到了现在，何川更像是他的心灵港湾。也许不会再经常回去，但只要清楚何川还在那里，他的精神便能够得到慰籍。

　　如同轮回的一年四季，有浓烈有静谧，甚至也有凄冷和孤寂。这么多不同的情感，都是他因为爱恋着何川所体会到的。
　　爱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只有甜蜜和吹拂着海风的旖旎沙滩。

　　“何川，你要搞清楚一件事。”苏木握住何川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如果真的对一个人完全没有感觉，是不会时刻顾念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失望的。人都是自私的，特别是在面对爱情的时候。你的顾虑那样多，只能说明……”
　　苏木皱一下眉截断话头。他实在不愿亲口对何川讲出“你对宋恩和还有感觉”这样的话。

　　“说明我还喜欢宋恩和对吧？你不就是想说这个。”何川抢了苏木讲不出的话，“那你等着瞧，瞧瞧我到底还喜不喜欢他……我就纳闷了，证明我还喜欢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拿了宋恩和的好处，被他收买了！”

　　何川气到眼角都吊起来，每讲一句话，都要夹枪带棍讽刺苏木。

　　苏木忽略何川的冷嘲热讽，好脾气地道：“人活一生，会遇到很多岔路和选择。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有时候稍不注意，人便走散了。若等散了再回头找，一切就都晚了。何川，我不是非要逼你认定宋恩和。我只是真的不想见到你后悔。”

　　苏木按捺心底的不甘，坚持把话说完，“你们两个曾被迫分开两年，能够再找到一起，已经很不容易。你虽然总说对他没有过去的感觉了，但你们分开的这几年，你从没起过找别人的念头。他现在缠住你不放，你不仅没有厌烦他，反而会越来越心疼不忍。何川，你仔细想想，对其他人，你会有这份耐心吗？”

　　何川起初还憋着一口气，要把苏木的歪理逐字逐句反驳得体无完肤。听到后面，那口气竟不知不觉渐渐提不起来。脸上愤愤的神色，也变作迷茫犹疑。

　　苏木将这些改变都看在眼里，已然分辨不清那团还在他胸腔蔓延膨胀的火焰，到底吞噬了多少丑陋的嫉妒和怨怼。
　　他只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竟然在这里条分缕析，极力说服自己的心上人相信，他对初恋情人仍有留恋。

　　两人各有心思。
　　但苏木这番话宛如一颗石子，投进何川原本无风无浪的心湖，将一池湖水搅得涟漪四起，不复往日平静。

　　最后何川皱紧眉头思量许久，终究理不清楚那些晦涩纠缠的弯弯绕绕，只能强撑着胜负欲嘴硬道：“你就真的懂了？你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话虽这样讲，语气却明显软下来，隐隐似乎还透出点心虚。

　　听他这样讲，苏木便知道何川已将他的话听进去至少六七成。

　　原本就是想将这件事摊开讲，帮何川自迷惘中挣脱，同时也能彻底断掉自己的妄想。可当真走到这一步，还是有千般万般的不舍张牙舞爪抓挠苏木的胸膛。
　　苏木咬紧牙根，面上仍是波澜不兴，只讲话语速更快一些，唯恐说得慢了，有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你既然也不能完全丢开他……不如就对人家好一些。好好相处，或许以前的感觉就能回来了。”

　　何川眉尖一跳，心里又生出那股怪异的别扭感。苏木一味苦口婆心为宋恩和讲好话，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工夫也腾不出。
　　何川脸色渐沉，锁在苏木身上的目光也徐徐冷下去。

　　苏木正暗自天人交战，难得没能及时察觉何川情绪变化。他嘴上也不敢停，生怕有点空隙自己就要反悔，一径滔滔不绝，只想快些交代妥当：“我这次回校备考，压力还是蛮大的。如果能够考上，一为自己，二为导师，也更要加倍努力。所以，以后也许不能经常跟你联系。如果有消息我没能及时回复……”

　　“好啊苏木，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苏木又讲了几个字，才反应过来何川说了什么。他抬起眼，看到何川一脸冰冷，不禁愣住：“何川，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何川几乎从没真正对苏木发过脾气。他对上苏木，顶天大的志气便是冷战几天。刚刚因为宋恩和那一顿发作，已经是他难为苏木的极限。现在想要再吵一场，何川自己都提不起劲头。可他又实在憋闷，酝酿半天，终是只能横冲直撞地冲苏木耍赖：
　　“你要回校读博，就不想搭理我了。我到底哪里碍你的事了？回校的计划不跟我透露，辞职也瞒着我。眼看就要走了，又说今后要少联系。这么奇奇怪怪，我才想问问你到底怎么了。”
　　说到最后着实气不过，瞪住苏木放了句天方夜谭般的狠话，“要想绝交你就直说，不需要这样拐弯抹角。我何川多潇洒一人，肯定不会死乞白赖缠着你。”

　　按照他两个近半年来的对战模式，一方有不满闹别扭，另一方只要察觉，顺势玩笑着开解两句也就过去了。

　　何川满心期待苏木会跟过去一样，丢他一枚冷眼，再毒舌吐槽他杞人忧天胡思乱想。然而等了半晌，苏木竟然只是望着他保持沉默，根本没有反驳。

　　自从得知苏木瞒着自己辞职回校读博，何川便生出一股忧虑，总隐隐担心苏木会与他渐行渐远。毕竟苏木前科累累，莫名其妙冷落他的事做过不止一次。
　　现下那些担忧竟然仿佛要变成现实，冰山一样压过来，将何川周遭的空气压得稀薄。

　　“你，你真的……想绝交？”何川声音都在隐隐颤抖。

　　苏木猛然惊醒，立即摇头否认：“我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何川急得快要疯掉，恨不得将苏木的脑壳扒开，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苏木再次陷入沉默。
　　他自然舍不得跟何川绝交，这个选择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他的确已做好准备逐渐疏远何川。
　　苏木很清楚自己的弱点。他思虑过重，认真计较起来比一般人更容易钻死胡同。
　　如今他与何川之间多出一个宋恩和，如果继续压抑自己的感情像过去那样与何川亲密相处，在可以预想的将来，苏木觉得自己大概率会失态崩溃。
　　离何川远一些，无论对他与何川，还是对宋恩和，都是最好的选择。

　　苏木的沉默被何川理解成默认。他连说几个“好”，咬牙切齿道：“怪不得，怪不得你偏要把我踢出去推给宋恩和，原来是早就嫌弃我了。给我找个现成的男朋友，让我跟别的男人拉纠缠不清，自然就没时间没精力跑来碍你的眼。苏木，你一早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说的对不对？”

　　何川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苏木的真实想法，但却是他正在做的。喉结上下滚动，苏木讲不出否认的话。何川受伤的眼神扎得心口生疼，他也只能逃避一样移开目光。

　　痛苦到了极点，连发怒都已经没有力气。何川只觉得冷，从皮肤到血管到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似被冰封般一样冷。只有眼眶还有微热的温度，不争气得想要流出眼泪。
　　何川忽然转身走到玄关，迅速抬手握住门把手。

　　“何川……”

　　“你别过来！”何川喝止下意识要跟过去的苏木，背对他颤声道：“我不想见你了。你走吧，有多远走多远。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房门开启又关闭。

　　苏木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玄关，胸口仿佛裂开一个大大的洞口，冷风在其中呼啸穿梭，卷走身体的温度。
　　他想要跟过去安慰何川，想让他不要那样难过，最终却只是缓缓握紧双拳，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苏木陡然张开眼。

　　何川在门外推开极窄的一线门缝，只露出小半张脸，目光盯着地面，面无表情快速道：“你要是肯诚心认错，保证不再犯今天这种致命性错误，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一次。当然，我还有条件……
　　“第一，回到学校每隔一天联系一次。如果真的很忙，可以放宽到三天一次……实在太忙的话，一周一次也勉强接受。
　　“第二，以后不许再提宋恩和。我跟他到底会怎样，或者我是不是真的还喜欢他，都跟咱们两个没关系。你不要妄图把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搅成一团。
　　“……好了，暂时想到这么多，有需要会随时补充。考虑清楚了就去敲我家门。如果你今晚不去……我就真的把你当过期好友处理掉。”

　　背课文般念完大段台词，何川飞快缩回去，光速甩门回到自己家。自始至终没敢看苏木一眼。

　　家里父母跟何蕊欣都已经入睡。

　　一整晚，何川守在自家房门边，竖着耳朵留心对门的动静。
　　大概在他回家后半个多钟头，他听到苏木打开房门，脚步声放得很轻，但他听得出，苏木一步步走到了自己家门前。

　　心脏砰砰砰跳动，发出巨大到吵闹的声响。何川小心翼翼呼吸，掌心濡湿的手已经抬起握住门锁，只等苏木敲一下门，他就会第一时间飞速拉开房门。然后他就会与苏木和好如初。

　　两个人，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不知究竟等了多么久。

　　等到最后，轻而缓的脚步声又慢慢离开何川家门口，回到了对面那一扇房门内。

　　何川紧握门锁的手坠下去。但他还不死心，固执地坚守在门边。直到清晨五点多钟，楼道里再次有了响动。

　　何川像尽忠职守的士兵，立刻条件反射打起精神，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一次，对面的响动没有丝毫停留。
　　开门、锁门。然后，那分外熟悉的脚步声便流畅从容地迈下一级级台阶，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消失。

　　何川转过身体，好似变成了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倚靠在房门上发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何蕊欣起床上卫生间，余光瞥到何川吓了一跳。抱怨着踢踢踏踏走到何川跟前，等看清他的脸，何蕊欣愣在了原地。
　　许久何蕊欣才指着何川的脸试探问：“哥，你这是……哭了吗？”

　　何川此时才发觉自己的眼睛不对劲。他耐不住骂了句脏话，抬手捂住湿润的双眼，低声嘟囔：“艹，怎么比失恋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