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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叶渺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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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般凉薄,肆无忌惮地探进屋来,元九猛然睁开眼,做了这么多年暗卫的他,对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极其敏感,他躺在床上蹙眉听了一会儿,无奈地起身,拿起身侧的佩剑,推开了门。
对屋的竹阶上,一个小小的身子,衣着单薄,将头埋在膝间,身子微微颤抖着。元九愣了片刻,又想把门合上,却动作一滞。
夜风吹得有些凉,她抽了抽鼻子,有些哭累了,这才发觉浑身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回屋,也不知什么东西突然从天而降正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这才发现是件宽大的男袍。
一个人默默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却不开口。叶渺儿很清楚是谁,但她不敢抬头,亦不敢起身,让这个人看见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未免太丢人。
“你......真的是师父的兄长吗?”也不知沉寂了多久,叶渺儿终于开口道。
身侧的人没有动静,许久才回答:“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啊?”她听得云里雾里得,猛然抬起头,面向元九吼道。
两人面面相觑,元九一皱眉,颇为嫌弃道:“哭得真丑。”
叶渺儿用袖子三两下抹了抹自己的脸:“要你管。”
“这么在乎我的身份,是不是只要我不是你师父的兄长,你就不用叫我‘师叔’了。”元九不经意地勾起唇角,硬是重重咬了“师叔”二字,“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背着人偷偷哭鼻子吧。”
“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她不屑地撇过头,目光却倏地黯淡下来,沉静了片刻,低声道,“师父和师爹成亲之后,是不是就会赶我回去,不要我了。”
元九一向见惯了这丫头在他面前撒泼,无理取闹的样子,如今见她这般黯然的模样,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收回面上的笑容,颇为认真道:“你既是她的徒弟,她怎么会丢下你不管。”
“她都要成亲了,再也不会回意阑阁了,不就是不要我了吗?”叶渺儿哽咽着,两行热泪簌簌而下,“除了师父,我再没别的亲人了。”
她又将头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元九坐在那里,看了半晌,才微微抬起手,轻轻放在叶渺儿的肩头,笨拙地拍了拍。他张张嘴,努力想转移话题。
“你跟阿......落笙是怎么成为师徒的。”
抽噎声渐止,她缓缓将头抬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望向远处,似陷入一段遥远的过往:“我是在被赶出意阑阁的那日认识师傅的......”
世人皆知,意阑阁的弟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然而,叶渺儿不是,她有爹。
叶渺儿的爹是青城外一座小村落里的穷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只靠着教书和帮人代写书信谋生。她的娘是被半逼着嫁给这个教书先生的,与其说是嫁,不如说是卖。嫁人后,她娘整日郁郁寡欢,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据说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渺儿这名字还是他爹取的,正如她爹所说,女子在这世间如沧海一粟,何其微渺。而微渺的她在出生后便不再为他爹所关心。
除了爹,渺儿还有一个祖母,一个视她为无物的女人。渺儿的娘去世后的第三年,她当了她娘生前所有的首饰,为自己的儿子又找了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个女人叫雁儿,十五岁,懦弱得从不敢在夫君面前大声说话,可渺儿却非常喜欢她。她会摸着她的头,为她梳头发,会用边角料为她缝衣裳,她还会采凤仙花教她染指甲......叶渺儿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并不似旁人说的继母般刻薄,反而让渺儿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暖。
雁儿是在进门后两年才怀上身孕的,这之前她饱受婆婆的冷眼和欺辱,常常以泪洗面。她很幸运,上天赐了她一个儿子,让她在这家中的地位骤然发生了变化。孩子长到一岁,渺儿的爹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当地的乡绅,丢了教书的活儿。
日益困顿的家境让渺儿愈发成为这个家的累赘,受尽祖母父亲的白眼,时不时挨饿受冻。直到某一日,雁儿突然给她穿上了一件崭新的衣裳,一件由完整的布料做成的,她从未见过的漂亮衣裳。
她们坐着马车,连夜赶到了青城。叶渺儿清晰地记得,那日,风和日丽,日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雁儿牵着她的手,走了好久,在一座紧闭的大门前停下,周围站着无数与她年岁相仿的孩子。
“渺儿,以后你便在这里生活,这里的人会对你很好,也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听说从这里出来的女子都非同凡响,你再也不用怕奶奶不给你饭吃,再也不用担心你爹打你,也再不会在冬夜里冻得睡不着觉了。”
“那雁儿呢?会和我一起住在这儿吗?”
“不,你要一个人待在这儿。”雁儿摇摇头,“渺儿,你要记得,以后你就没有亲人了,你没有爹,也没有娘。不要问为什么,以后如果别人问你,你就说,你的爹娘都不在了,好吗?”
叶渺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现在,你就往前走,走到最前面那个姐姐那儿,跟她说,你是孤儿,你想进意阑阁。你就这样往前走,不要回头。”
她很听话,一直往前走。而忍着眼泪转身离开的雁儿,也再也没有回头。
那年渺儿七岁。
她和一众无父无母的女童在被检查完身子后,一起被教习姑姑领进了临鸢门旁的侧门,开始了三年在溯苑的日子。这里的姑姑教她们读书写字,可她们不知道,叶渺儿五岁时就学会了好多字,虽然她的爹爹从不教她这些,可在书院外洒扫时,她却清清楚楚地听见讲堂上所授,然后闲暇时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
她一直是姑姑们最头疼的弟子,即便是在课堂上,她也托着腮心绪缥缈,从不好好完成功课。课后,还从园子里捉各种各样的虫子去吓苑里的姐妹们。姑姑罚她面壁,她便用石子在墙上“作画”。久而久之,姑姑们对她没了法子,便也只能叹着气对她视而不见。
三年后的分阁,迎来了意料之中的结果,不被任何一个阁接受的她,被姑姑领着走向那扇进来时的侧门。手中还拽着姐妹们好心为她凑的银两,她还记得前一夜,姐妹们哭得梨花带雨,说她这一出去怕是要流落街头乞讨谋生了,她只傻笑着往怀里塞了不少桂花糕。
“这是要去哪儿?”
“送这丫头出去。”
叶渺儿抬起头,便看见冉栀姑姑与身侧的姑姑说着话,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蒙着白纱的女子,从未见过,见她看来,那女子眼睛一弯,似是在冲她笑。
“就是她啊,倒是好几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了。”
“是啊,像这丫头一般顽劣的,从前也没出几个。五阁都不愿意收她,只能让她离开了。”
顾冉栀蹙眉,微微弯下腰面向她道:“叶渺儿,你若保证今后在这意阑阁里规规矩矩的,不惹是生非,我便向姑姑们求情,让姑姑们收你为徒。”
她只一个劲地猛摇头:“那我还是走吧。”
顾冉栀稍有愠色,沉声道:“意阑阁究竟有多不合你心意,才让你这么想离开。”
叶渺儿依然摇头:“不,这里很好,有很多好吃的,姐妹们待我也很好。”
“那你为何?”
“可是,有什么不一样呢?终归是要嫁人的。我在这儿听姑姑们的话,规规矩矩地学三年,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然后找一个相公,相夫教子了此一生。我还不如现在就走,不用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也不用担心嫁人的事儿,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待在这儿好多了。”
“闭嘴。”姑姑喝止她,瞧了瞧顾冉栀愈发难看的脸色道,“我这就把她送出去。”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这孩子。”顾冉栀身侧的女子突然笑起来,“将她留下吧。”
“姐姐别开这种玩笑,不要说素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况且将她留下了,谁收她?”
“我呀,我收她。”话毕,她几步上前蹲下来,握住叶渺儿的手道,“我叫林落笙,以后便是你的师父了。”
“姐姐!你当真要收她,你又不是不知,你身份不一般,若收了她,那她便是......”顾冉栀有些急了。
“我知道......难道我还不能替自己做主收个徒弟吗?”
顾冉栀似是有怨却不得发,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姐姐既然喜欢便留下吧。”话毕,有些不悦地转身离去,那教习姑姑不明所以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跟着离开了。
林落笙抬起叶渺儿的手道:“来,叫师父。”
叶渺儿抽出自己的手,退了一步,如拨浪鼓版摇着头:“不要,我并未同意做你徒弟,我不喜欢被人逼着学这学那的。”
“那便不学。”
“我也不要嫁人。”
“那便不嫁,你和我相依为命。”林落笙干脆道。
叶渺儿一愣道:“我,我还喜欢爬树,喜欢捉虫子吓唬人,喜欢从意阑阁偷溜出去看戏......”
“我也喜欢。”林落笙调皮地冲她一眨眼,“以后我们就一起吧。”
我们就一起吧......
叶渺儿站在那儿,微微张开嘴,愣愣地看着那满脸春光明媚的女子,暖意似蜜糖融入心里。蓦地,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从眼中滑落。
她成了师父的徒弟,跟着师父一起在意阑阁内外横行霸道,创造了无数鬼话和传说。有一回偷溜出了城,叶渺儿回了趟那所谓的家,才从村人那里打听到原来当年雁儿骗婆婆她将渺儿卖给了大户人家做丫头,其实叶渺儿知道,雁儿是当掉了自己唯一的一件首饰,骗说那是渺儿的卖身钱。而在那之后,雁儿又为叶家添了一子一女,整日劳苦又平常地活着。
渺儿走到那个浣衣的女子旁,蹲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她。雁儿抬起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憔悴苍白,看上去老了许多,她问,“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她只一笑,将怀里的银两悉数塞进了对方的怀里,掸了掸衣裙,大步流星地走了。她再不是从前那个面黄肌瘦的丫头,她衣食无忧,还有一个疼爱她的师父,她的身后是一片再与她无关的记忆,每前行一步,便失一分颜色,直到支离破碎飘散不见。
日光有些炫目,她看见不远处的小路上,师父侧身望着她。
“渺儿,我们去珍馐阁吃蜜枣糕吧。”
“还真是她的风格,像极了当年井镜的事。”
“井镜是谁?”叶渺儿从方才的恍惚中跳出来,无意间听见元九这话,很是好奇,还有人与师父之间发生过和她类似的事吗?
元九不答,站起身来道:“这夜也深了,难道你真的想陪我在这里看日出吗?”
她有些不满,慢吞吞地站起来,突然问道:“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也讲讲和师父的故事吧,你们如果不是亲兄妹,那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元九微微垂眸,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水声,眼前出现一个少年抱着女孩破水而出,女孩躺在少年怀里不断呢喃的场景。
他不语,只一把扯下披在叶渺儿身上的外袍,把她往屋里推了一把道:“睡觉。”他说完转身往对屋走,只听见身后传来“切”的一声。
关屋门的一刹那,他抬起头,看见叶渺儿微微张着嘴,似雕像般杵在对屋门口,与他对视的一瞬,唇角一勾,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和师父永远在一起。”
元九的左眼皮一跳,似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果然!叶渺儿满脸欢喜地盯着他,似在地面上垂死挣扎的鱼巧遇甘霖。
“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