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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化成灰我也认得 ...

  •   辰时。

      意阑阁临鸢门。

      沉重的推门声响彻寂静的清晨,掩盖了鸟啼蝉鸣,连周遭的气息都越发庄严肃穆。

      愈渐扩大的门缝中,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亭亭玉立。待门彻底打开,她微微昂首,缓步跨出门去。蒙着白纱的众弟子们,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临鸢门!意阑阁正门,离上一次开启已逾十年。

      顾冉栀依稀记得,十年前,她不过九岁,大敞的临鸢门在她眼中比如今更加华丽高大,大得令她惊惧。那一次,满目的白绫在空中飘舞,弟子们都身着素衣分列两侧,无人嬉笑接耳,个个以悲戚之面迎人,而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棺木正被九位弟子徐徐抬入门中。

      这是师父的棺木,可师父却不曾躺在里面,有的只是一些她平日的衣衫。

      师父是自尽的,溺千水而亡。她们都说她死了,可连尸首都没有寻着。

      她木楞地站在两侧的队伍里,看着硕大的棺木缓缓从她面前经过,她不敢相信昔日里摸着她的头,柔声唤她“冉栀”的人已经不在了。

      倏地,眼前有人影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扑在棺木上,用稚嫩的身躯生生阻了队伍的前行。

      “姨娘没死,她没死,你们不是连尸首都没找到吗?你们凭什么下葬?凭什么......”

      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泪如断弦,在那里不住地嘶吼,瘦小的身躯发出的悲恸仿若能震慑天地。

      场上没人敢阻,没人敢拦。

      对他们来说,失去的不过是一个阁主,而这位阁主对眼前的女孩来说却是最后一个亲人。

      顾冉栀只觉鼻子一酸,竟止不住掉下泪来,不为师父,而为眼前这个敢于拦棺,长她数月的姐姐。从前,她深深地妒忌她,同阁里很多弟子一样。

      仗着姨娘的宠爱,姐姐总是在阁里肆无忌惮,这是她羡慕不来的。她与姐姐不同,一入阁便知要谨言慎行,唯恐行差将错,再回到从前食不果腹的日子。虽然她俩和时筝三人,同为师父的弟子,可她明白,就算师父极力想端平这碗水,可她和姐姐相连的血脉也让她在无意间偏了心。

      而这一刻,她竟觉得她可怜,终于,她也和她们一样,一无所有了。

      可除此之外,心里的最深处,她竟也有点小小的窃喜和快意。

      或许正是这微微的窃喜和快意才让她在十年前做出了让她后悔终生的事。

      师父下葬后,菀游姑姑为防姐姐出事,将她锁在房中,命人日日入内送饭。开始时,姐姐总是趁着送饭的时机想逃,几次不成功后便开始绝食哭闹,最后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菀游姑姑逼她服了药,饮了粥,姐姐的身子才渐渐缓过来。她不再绝食,却整日呆坐在窗前,仿佛被抽了魂灵。顾冉栀知道,她是心死了,比身死更加可怕。

      那日,她偷来负责姐姐饮食的那位弟子身上的钥匙,打开了姐姐房门上的那把锁,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可她知道这很危险。

      解锁后,她迅速躲了起来。果然,听到落锁的声音,不一会儿,姐姐便从房中跑出来,确认无人,直奔后山那道围墙而去,从前她们一直是翻这道墙出去的。

      她躲在暗处,突然有些害怕,她会去做什么?去找师父吗?还是......

      她上前一步,却滞在那里,伸出去的脚慢慢缩了回来。

      原来她还是希望她走的,原来她那么讨厌她。

      姐姐利落地翻上围墙,却停了下来,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终究还是跳了出去。

      顾冉栀走到那道围墙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她脸上,有些凉。她猛地醒过来,迈开步子原路返回,她将钥匙放回原位,再悄悄回了屋里。另一张绣床上,时筝睡得很熟。她蹑手蹑脚地躺下来,闭上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阁里一片混乱。

      几个时辰后,有弟子拿着一双小小的绣花鞋回来了,那是姐姐的鞋。

      在千水畔找到的......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响了整条车道。

      顾冉栀抬头,从记忆里挣脱出来。两侧静候的弟子中不乏有人偷偷伸长了脖子往远处望。

      须臾,便见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他一袭靛蓝色的长袍,玉冠束发,策马在车道上驰骋,衣袂翩翩,青丝飞舞,好不潇洒。愈发临近,在离临鸢门几尺开外,他勒马而止,继而翻身下马,拱手朝顾冉栀行了一个礼。

      “庄主,许久不见啊。”

      顾冉栀一脸笑意地看着来人。说是许久,倒也不算太久,前后也不过半月而已,自打林落笙受鞭刑以来,陆莳泽便没有露过面。一次都不去探望,也真是有够无情的,虽说她顾冉栀也是如此,可作为口口声声说着要娶林落笙的男人,不免引得阁里一些人非议。

      陆莳泽不是傻子,知顾冉栀话里带刺,笑道:“冉栀姑娘别来无恙啊。这段日子谢姑娘替陆某好生照顾我家笙儿。”

      顾冉栀听得这话,面上一僵。

      叫得够亲啊!

      “庄主客气了。”她嫣然一笑,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过您这是一人来迎接我家姐姐?”

      说罢,看向陆莳泽身侧的那匹马。

      “自然不是。”陆莳泽道,“陆某只是怕姑娘一行久等,故先行一步,其他人还在后头,很快便到。”

      “庄主有心了。”

      和陆莳泽说着不咸不淡的话,顾冉栀当然明白,他这哪是怕自己久等,不过是想早些见到想见的人。故她言语间偏不提林落笙,看谁先沉不住气。

      两人寒暄间,落在后面的车队慢慢赶上来,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面色冷冽,身材高大,无疑是元九。

      车队一停,陆莳泽便问道:“敢问冉栀姑娘,笙儿现在何处?”

      顾冉栀心下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站在身后的弟子使了个眼神,弟子便领命走进门内。

      少顷,一个青衣女子扶着一位带着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出来,在顾冉栀身侧站定。
      顾冉栀看也不看一眼道:“时辰也不早了,庄主还是早些动身吧。”

      陆莳泽一点头,朝顾冉栀行礼告辞,便牵起那位蒙面女子的手,却听顾冉栀突然道:
      “庄主可需验一验?若带回去,发现不是自己要的人,意阑阁可概不退换啊。”

      陆莳泽隔着白纱望着女子的脸,勾唇一笑,抬头道:“自然不会错,她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女子的身子微微一颤,顾冉栀也愣了一下。

      陆莳泽拉着女子往前走了数步,却发现女子步子一滞,竟停了下来。他回头,女子看他一眼,松开了他的手,转身道:“如今我要走了,你......不同我告别吗?”

      白纱一角被掀起,林落笙露出素净的半张脸看着她,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寂静无言。片刻,顾冉栀微微低下身子,垂首道:“冉栀祝姐姐与庄主举案齐眉,儿女绕膝,不离、不弃。”

      “跪下。”

      林落笙突然低吼道,吓得顾冉栀和周围人皆是一怔。

      “跪下!”

      又是一声。

      顾冉栀盯她许久,收回脸上的惊诧与疑惑,缓缓在林落笙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一片哗然,站在两侧的不少弟子都在猜测,她们这位阁主是想趁着离开前,报那两鞭之仇吧。
      林落笙摘下帷帽,昂首环顾四周,那目光凌厉坚毅,威严之气震得众人心头一颤,顿时喧闹声止。

      她上前一步,提声道:“今日,我意阑阁阁主林落笙当着众弟子和霁庄庄主之面,将意阑阁阁主之位传予领事姑姑顾冉栀......”

      顾冉栀猛然抬头,一脸惊愕,几欲起身。

      林落笙抬手将她压回去,继续道:“前日,夏枯姑姑已上允幕山获得了长老们的应许,长老们不便下山,便代以书信。”

      她将手一伸,一侧的夏枯配合地将准备好的信交给她。林落笙展开并示与众人,虽看不清书信上的字,可最后的署名却可清清楚楚的看见。

      林落笙将书信递给跪在地上的顾冉栀,问道:“颜彗长老的字你怕是不会认错吧。”

      顾冉栀接过,细读之下,依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林落笙朝夏枯使了个眼色,夏枯从弟子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屈膝呈给她。林落笙打开,只见锦盒里躺着一支白玉簪,朴实无华,只简单被雕成了一朵桃花的模样。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代表意阑阁历代阁主身份的信物。

      当年,姨娘在自尽前将这支簪子给了她。后来,她离开意阑阁,孑然一身,却出于私心带走了这支桃花簪。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菀游姑姑不登上阁主之位的原因。

      她知道姨娘缘何将这个东西给她。也许有一天她会无处可去,可只要有这支簪子,意阑阁永远会是她的一个归处。

      林落笙取出盒子里的东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跪在地上的人幽幽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那双明眸渐渐泛了泪,朱唇微微张合,而后她伏低身子,慢慢垂首。

      林落笙心口一疼,她看得清晰,她对她说的分明是“对不起”。冉栀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一直对她这般愧疚,难道那些年懦弱地将自己藏起来,该愧疚的不是她吗?手竟微微颤抖起来,她控制住自己,将冰凉的玉簪缓缓插入顾冉栀的发髻中。

      她将地上的人扶起来的一瞬,夏枯跪下来,高喊道:“百草居掌教姑姑夏枯拜见阁主。”

      “拜见阁主!”

      霎时,两侧的弟子都跪了下来,齐声呼喊。

      身后的陆莳泽一等人亦弯腰行礼祝贺。

      在惊天动地的呼喊声后,顾冉栀吸了一口气,昂首面向众人:“今日,我顾冉栀在此继任意阑阁阁主之位,此后,我定与阁中众人同患难,共进退,至死方休。”

      “谢阁主!”

      林落笙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傲视众人,盛气难挡的女子,突然想起姨娘曾说过的话来:“你们三人,最后留下的大概只有冉栀了。”

      姨娘说得对,无论是时筝还是她,终究不是当阁主的料,因她们二人心中,并不会将意阑阁置于首位。她的阁主之位,是源于姨娘的偏私,可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林落笙仰望苍穹,天高日清,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诱人的芬芳。

      她回头望向陆莳泽,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不过,姨娘,如今再也不用担心了,即使,没有这支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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