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6、月下独酌（六） “记得回来

　　月下独酌（六）

　　我在这里做什么？
　　你管我在这里做什么。
　　沈倦暗暗咕哝，把行琼拨到一旁，“你来找我？”

　　想破头他都想不出沈见空能有什么事找他。
　　即便有，也不是什么好事。
　　诶不对，还真有好事！这家伙昨晚往他身上绑了根绳，鉴于那绳子完全没有存在感，他就完全给忘了。
　　“你来取那条绳子？”沈倦一喜，“速速拿走！”

　　沈见空没动，上上下下审视着沈倦，冷冰冰重复先前的问题：“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倦脸上笑容变淡：“吃火锅咯，这你都看不出来？赶紧拿走你的绳子。”

　　“你来这种地方吃火锅。”沈见空冷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了点儿嘲讽，一闪即过。
　　这人还是没理绳子的事，沈倦抱起手臂，学起他的冷漠脸：“现在夜深，也只有这、种、地、方还开着，去别的店，掌柜的连门都不会应。”
　　“你身为孤山弟子，未经允许私自离开，念在初犯，罚抄门规百遍，一月不许下山。”
　　“那也轮不到你来抓我。”

　　沈倦甩袖坐回桌前。
　　火锅正好煮沸，他刷刷刷往里下菜。
　　沈见空来到对面，和沈倦没骨头似的坐姿不同，他身姿笔挺，端正如同一座雕像。
　　还是座冰雕。沈倦只觉得火锅汤都不太沸了，皱着鼻子问：“你也要吃？”
　　沈见空道：“等你吃完带你走。”

　　行，免费的顺风车不坐白不坐。
　　沈倦面无表情点头，哐哐哐往锅里丢肉，可惜没溅出油弄脏沈见空的白衣。
　　天杀的，这个时候力道使这么巧干嘛！他在心里怒骂。

　　对面人递来一个小巧瓷瓶。
　　“自制调料？”沈倦抽空看了一眼。
　　“化清丹。”沈见空答。

　　哦。
　　对治过敏的丹药。
　　沈倦在风月街和青楼里被脂粉气熏着了，直到现在鼻子都泛红，但此等嗟来之物，他才不要。
　　他一声嗤笑，往锅里下完培根卷下牛肉，煮熟了就捞起放到一旁，再噗通噗通丢入鸡爪。

　　“修道讲求清心，你现在……处于最初的阶段，更该恪守。”沈见空开口。
　　沈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等风月之地，日后少来。”
　　沈倦把白眼翻了出来。
　　“于心不清，于根基有损。”
　　“……”
　　沈倦不翻白眼了，漏勺一挥舀出一块猪脑，丢进空碗放到沈见空手边：“要么吃，要么闭嘴。”

　　沈见空选择了后者。
　　一个时辰后，沈倦吃饱喝足，懒得说话，直接用眼神示意对面的人可以走了。

　　却听沈见空问：“付钱了吗？”
　　“废话，青楼这种地方，嫖资是要提前给的。”沈倦瘫着脸和他对视。
　　沈见空表情微微一黑：“……注意你的用词。”
　　沈倦抱臂冷哼：“你也该注意你的礼貌。”指这人不顾他意愿就给他套绳子，到现在都不肯解的事。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
　　“你拴着我就太平了？”
　　“上面有我的一道剑意，若遇危险，可护住你。”沈见空沉默片刻，“再者，若当真出了什么事，我也好来寻。”

　　沈倦也沉默了。
　　不是太明白为什么沈见空会对他这样一个刚认识的人这么好，难不成被鬼迷心窍了？
　　“如果出的事我自己无法解决，你寻到的大概率是一具尸体。”沈倦很轻地嘀咕，没让沈见空听清。
　　他接受了这个“防御”法器，但对其主打的追踪功能依旧不满，因此回到白华峰，他第一件事便是打坐，熟练地运气心法，进行引气入体。
　　修为矮人一截便受制一截，矮人太多无异于匍匐在地，但无妨，他会很快……
　　不对。
　　沈倦皱起眉，虽说白华峰不是孤山十二峰中灵气最充沛之处，但让新弟子从一介凡夫跨入最基础的抱虚境绝对没有问题，可他聚气已有一刻钟之久，竟是没有一丝一毫一丁一点儿灵气流入身体——他像个没有开口的瓶子，但半滴水都灌不进去。

　　仙侠版本不兼容他这个武侠世界的躯壳。
　　沈倦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吐气，脸转向窗外，喊道：“沈八万！”
　　“啊？”沈八万的声音被浓浓的睡意糊住。
　　沈倦瘫着脸：“铺床，我要睡觉。”
　　沈八万又是一声：“啊？”
　　一条手臂粗细的黑蛇从树上滑进屋内，仰起蛇头：“你不是要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修炼吗？不是要一日抱虚三月守一，五年归元十年太玄，猛冲太清脚踩停云？”

　　沈倦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他。
　　黑蛇往回一缩：“好吧后面那句是我瞎说的，但你的确看停云峰的沈峰主不太顺眼嘛。”

　　沈八万化成人形铺床。
　　孤山是个修行至上的地方，这里的人一有时间就沉迷修炼了，睡觉能省则省，打的屋子简陋，弄来的床更是梆硬。想起自己今夜本可宿在花满城，却被沈见空横插一脚截回，沈倦就生气。

　　这样的不爽心情在第二日到达顶峰。
　　他又是午时才醒。沈八万一大早便兴致勃勃探索白华峰去了，桌上留有晨间从食堂带回的吃食，色香味一如既往不敢恭维，但皆是灵兽肉灵植和灵米，甚能滋补身体，可沈倦一吃便开始腹痛，直到把这些带有灵气的食物统统吐出来才消停。

　　好消息：孤山的饭他一口都不用吃了。
　　坏消息：这具身体何止不能引气入体，甚至排斥灵气！

　　沈倦在桌旁坐了一阵，收拾完地上的狼藉，继续睡觉。

　　天纵奇才的门庭总是若市，尤其沈倦还是奇才中的绝世之才，前来拜访——或者说想和他接触的人众多，几乎要将这块白华峰最清净的地方踏成菜市口。
　　以白华峰上的人居多，孤山十年一度的招新还未结束，故而已经被送回门派的新弟子们十分自由。
　　其余的，便是各峰派来的了。
　　沈倦一概不理，不仅不理，待得沈八万探索完新地图回来，还给他颁发了“把停云峰峰主印信挂去门口谢客”的任务。
　　至于这一日的饭食，也是让沈八万弄的。自然，不是去食堂，而是下山弄。沈八万对这个任务热情极高——他也觉得孤山的饭很难吃。

　　翌日，初五。
　　这一日沈倦醒来的时间要早些，踩在巳时的尾巴，没到午时。
　　窗台停着一只信鸽。拆看完信件，又休息一阵，沈倦出了门。

　　沈倦要下山。
　　下山前得去一趟停云峰，一是告诉停云峰上那位沈峰主他有要事私事人生大事要办，有事没事都别瞎找，二是他不想再用轻功跑死自己了，可门派飞行兽禁止下山，想要它们帮忙，得靠哄骗，而停云峰上的最好拐。
　　沈倦花了双倍的价格才请动一只仙鹤载他。
　　停云峰乃孤山十二峰中至孤至绝处，道险难攀，人烟稀少，也是如此原因，飞行兽们都要加价才愿意去——付给它们的钱是单程的，把客送至停云峰，它们返程时鲜少能再载到人。

　　峰上一片莽绿，目之所见除了树和石头，还是树和石头，向上向下望，狭窄山径间见不到半个人，倒是野兔野鸡颇多，看上去甚为肥美。
　　“真不愧是沈见空的峰头，见之空空如也。”他拍拍仙鹤脑袋，“去沈峰主的道殿。”

　　仙鹤便一路向上飞去，至停云峰峰巅才停。
　　沈见空的道殿便在此处，占地面积甚广，重檐歇山顶，檐下垂铃，屋脊坐龙。而风景独好，抬眼可见云，垂眼可俯瞰整个孤山，不愧为孤山最高峰。
　　沈倦在外面转悠了一番，掏出纸笔，打算写个条子让这里的人交给沈见空，殿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道童也不是弟子，而是峰主本人。

　　“你在啊？”沈倦一愣，旋即提醒他，“今日是初五。”
　　每月初五是各峰峰主到明光峰向掌门汇报的日子，沈倦专挑了开会的时辰来。

　　“我不必去。”沈见空道。
　　“哦？”沈倦半挑起眉毛。
　　“停云峰上只有我，没有去的必要。”
　　沈倦轻轻一“啊”。
　　难怪停云峰如此安静，除了虫叫鸟鸣走兽跑，风声叶声流水声，再听不到旁的响动，山道更是没见着半个人影。
　　他原本以为沈见空成为峰主之后，虽不会如旁人那般扩招大建，但至少也该挑几个人过来打理杂务才对。
　　好吧，只有一个人的峰主，也没有杂务需要打理。

　　“你来找我？外面风大，进来。”沈见空道。
　　沈倦把纸笔揣回乾坤袖：“我要下山，知会你一声。”
　　沈见空将欲转身，闻言一顿：“下山做什么？”
　　他就知道这人会追问！沈倦面不改色：“下山会情人。”

　　停云峰峰顶罡风猛烈，若非内力足够，沈倦定会觉得脸疼，漆黑的衣袍猎猎作响，宛如一团时绽时谢的花朵。他说完就要走。
　　“哦？”沈见空很轻很慢的声音，也是眉梢半挑的神情，尔后见他一甩袖袍，跨出门槛：“既如此，我与你同去。”

　　？
　　这回换沈倦将欲转身而又顿住。
　　“情侣约会时候都比较矜持，不好意思吃桌上的饭，所以带上你正好么。”沈倦说得又快又平。
　　“你太年轻，不易识人心。”
　　话稍微一停，沈见空继续：“我会帮你结账的。”

　　沈倦真想再吐槽他是不是年纪大了爱看八卦，又或者是年纪大了想过家长瘾。
　　沈倦手指在袖摆里捏了捏：“我可以把你打晕吗？”
　　沈见空道：“我觉得你现在做不到。”
　　沈倦：“我觉得我想些办法还是能做到的。”
　　“用你炸毁雷峰塔的方法？”沈见空表情微微一动，“那是说疏夜设下的净塔，寻常火药奈何不得，可见你那火药不一般，的确有可能伤到我。”

　　听听这语气！若非乾坤袖里的道具用一个少一个，沈倦当场要掏个炸·弹让沈见空试试。
　　要不真给沈见空试试？反正迟早会用完。他心念电转，手往乾坤袖里摸。

　　沈见空道：“你腰后挂着鱼篓，想必装的是白华峰南面湖泊里的小银鱼，那是整个孤山最肥美鲜嫩的，也是我峰上鹏鸟的最爱。你想拐骗它们带你出门派。”
　　“是，那又怎样。”沈倦懒得装了，取出一个爆·炸·装·置，从手里抛起又接住。

　　沈见空的目光在□□上停留片刻，亦取出一物。
　　一艘巴掌大的木舟。
　　这正是云舟启动前的模样。
　　他把云舟递给沈倦。

　　沈倦又是一愣，比方才见到沈见空在停云峰时还要惊讶。
　　此等嗟来之物……沈倦接下它：“条件？”
　　沈见空垂眸复又抬起，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眼底多了淡淡的难过。
　　“记得回来。”沈见空低声说。

　　“当然，会还给你的。”沈倦点点头，考虑片刻，把爆·炸·装·置放到沈见空手中，“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