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月恋》冰蓝浅绿

79、夜谈（四）

　　自那次见过红袂之后，夜晨与清越便没有机会见面，凤国国事始终很多，而夜晨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寻找解除凤神诅咒之法，因此对暮桑山中典藏各种术法和过往神话的书籍起了兴趣，独自一人，去了暮桑山。
　　暮桑山照旧是那么宁静飘渺，与世无争，这里可以感受最纯粹的学术氛围，夜晨带了行李自己骑马，也就一天路程。
　　她照旧住在主峰山巅的简陋小院中，上午练剑，下午查阅典籍，而主管者皆不敢打扰，是以她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宁静。
　　早晨，朝阳升起时，她站在山巅松树之下，看着太阳徐徐升起，感受那一股温暖之力照在身上时带来的和煦之力。
　　贴近自然，更能感受平时忽视的一切，她闭上眼睛，对着红日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光幕将自己的世界映成红色一片，这是太阳之力，不因你是神或者人，富贵或者贫穷，毫无保留，亦不吝啬的赐予，这是自然和宇宙博大胸襟的一种体现，而她则在这温热的力量中体验蕴藏在宇宙中的意识。
　　从红袂那里回忆起更多暗之一族的修行法则，这是个远古时存在于宇宙深处的伟大一族，他们相信自己拥有比神更伟大的力量，他们穿梭宇宙各次元空间，也因为自己破坏了能量之中的平衡而愿意自毁。
　　这是与自然一起诞生的一族，他们的力量来自对自己的信仰，他们相信人类可以通过修炼自己的意志到达更高的境界，他们亦具备人性的弱点，犯下诸多错误，却敢于偿还。
　　她闭着眼，感觉力量的波动在手指间跳跃，脑中回响起那些武术招式，身体跟着感觉而走，划出精妙的剑招。
　　这些是来自星瑟的部分知识，与星瑟交换意识的时候，多少受了影响，她记住了星瑟的些许法术和武艺，然而身体却不太适应，需要许多的练习。
　　在半年之前，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这样的时刻。
　　半年前，她是多普通的少女啊，穿流行的服饰，去看最新上映的大片，和朋友逛街，在街头的咖啡店坐着谈论近况，听他们述说现在的生活。
　　人总是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呢。
　　而星瑟，却是知道，自己会被灵泽所杀。
　　是什么事情促使了那样的结局？灵泽枯等千年，他内心隐藏的感情，是否一如当初？
　　他面对自己时，是怎么样的感情呢？
　　爱人的转世，却无法触碰，因为夜晨不是星瑟，夜晨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他究竟为何而执著的等着她的出现，将她送到这里？她现在无法离开这里，是因为星瑟还将招呼她一次？
　　红袂似乎还隐藏了许多事情没有说，但是夜晨能感受到红袂眼中的那抹为难。
　　为难……
　　自己的存在对追随过星瑟的人们来说，又当怎么计算呢？
　　使者们必定还是怀念着最初的主人吧。
　　这样想的话，总觉得是自己的存在妨碍了星瑟的归来啊。
　　因为夜晨有自己的想法，而星瑟同样有自己的经历，她对于灵泽之间又是怎样的呢？
　　夜晨似乎多少明白一点星瑟的心情了……
　　灵泽苦苦的追逐着星瑟，而自己却因为贪恋灵泽的美好去纠缠着灵泽，对他来说，那是件苦恼的事情，换成是她，大概真的会疯掉。
　　同理，凤逐月对自己，是不是也很头痛，虽然她单方面的喜欢着他，想为他做些什么。
　　凤逐月拒绝过自己一次。
　　虽然是酒后的表白，但是夜晨现在想来，却也明白了自己当时的心情，因为，已经悄悄的喜欢上了他。
　　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可好？
　　那凤神的诅咒是否有发作？
　　想到两人在妖界时，凤逐月为凤追云所伤，和他夜聊的情景。
　　那时，璎珞也必定看出来了吧。
　　所以幻荧才想把自己带离这里，因为凤族的事情实在牵扯太多。
　　他们都是一群很好的人，孟扬，幻荧，璎珞，还有其他的使者，可以感受到他们是真心希望自己幸福。
　　然而幸福，却不是每一天都快乐，是希望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虽然这样说，显得她很贪心，但是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却不同。

　　晚上，继续泡在温泉里。
　　四周没有人会来，唯一可能来的凤逐月也在九夜中处理种种事务，所以这次夜晨解开了束缚泡在温泉之中。
　　还是没有进展，本以为凤族自己会对凤神诅咒有所研究。
　　她的头靠在池边的大石头上，仰望天空的圆月，又是一个满月呢，每次看到满月，都会想起关于满月女神的故事，被藏在山巅的美少年，每次满月之时，女神温柔的洒在少年身上的光芒，在永恒之中睡去的恩底弥翁。
　　就算是同一个月亮，也是不同的风情。
　　现在的月和她以前看的月不同，这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这里有着另一群人。
　　其实独处的时候，不知为何，她总会感觉到情绪有些低落，大概是因为暗之一族的法术中带了些负面情绪的东西，或者，是因为星瑟的血液中带了被浸染的忧伤？
　　她似乎能感觉到另一个时空中，在时间的支流上，同一个灵魂的低落情绪。

　　不知什么时候，水面映出另一个月白的身影，夜晨专注于思考，没觉得奇怪，只听得一声：“你？”
　　她慌忙转头，却看进一双鲜红的眸子里。
　　那个银发飘飘，银衣如水的男子正伫立在月光之下与她对视，眼中是惊讶。
　　是凤逐月，怎么在这里？
　　旋即想起自己身无寸缕的泡在温泉中，虽然只露了手臂和脖子出来，但是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已经出格了，立刻身体下移，让水遮住自己。
　　还好她的头发因水的浮力飘散开去，挡住了水下的内容，不然就真要上演电视剧最流行的桥段了。
　　反倒是凤逐月立刻转过身去，越过半人高的树木花丛走远。

　　镇定，镇定。
　　夜晨心中默念，然后抓过放在旁边的衣裳，混乱擦干身体，穿上单色长衫系上腰带，看起来像日式睡衣。
　　肩以下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她来不及拧干，就匆匆离去。
　　居住的小院离这里不远，只是要穿过一段隐秘的小径，等她回到房间打理好时，也听到了隔壁开门的声音。
　　这院子里就两个人居住，所以夜晨知道是凤逐月也回来了。
　　想起刚才那一幕，夜晨心中十分尴尬，本想避不见面，但是这样以后只会更尴尬，还不如现在就去打消对方的顾忌。
　　她果然是喜欢他，否则不会在明明自己“吃亏”的情况下还要想着去找他，就怕以后见面会尴尬。
　　这样的喜欢，是超过对灵泽的喜欢，因为在被他拒绝之后，她还想着去找他。
　　她曾经劝羽夜晰，留心路上的风景，不要留下遗憾，因为年轻，所以我们有去爱的权利，结局如何，不该由现在的她来关注。
　　她打开门，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凤逐月，这个在后山的小院中，有一池清水，一棵已经开满白花的梨树，池边围了小块的青石，看起来十分雅致，凤逐月正站在梨树之下，白衣胜雪，因着她开门的声响而转头看她，赤红色的眸子中看不到一点情绪起伏。
　　院子的墙很低，满眼看出去，是漫天的繁星，屋后，是一丛竹林，池子里的水顺着水渠流出去，却不知会流往何处。
　　清净的山中景色，确实可以洗涤人们因红尘繁华而躁动的心。
　　而历任九夜宫主，就居住在这里，以约束身心，承受那千年的凤神诅咒。
　　凤追云在那屋子中留下的三个字让人触目惊心，很容易想象当时他所承受的痛苦，那么凤逐月呢，他面对自己既定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心态？
　　在不知道凤神诅咒之前，夜晨一直以为他的冷淡来自他自身的修行，却不知道有人可以在面对既定结局时如此平淡，清雅如月。
　　如果是这样的事情放在她的身上，她必定不会甘心接受，大概性子也不会像他那样平和，回到星瑟身体的时候，她甚至被疼痛折磨得大叫。
　　即使她与星瑟有关，灵泽也不曾强迫她去唤醒星瑟，使者们同样把她视为自己人，护短得很。
　　而凤逐月呢，清越说国人以他为荣耀而期待凤神回归，但是他却知道，凤神回归，并不是好事。
　　凤神回归时，就是他魂飞魄散之时。
　　想到这里，夜晨的心紧了紧，她看着凤逐月，却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凤逐月你这个大忙人，也有空闲来这里？”
　　话一出，就有些懊恼，这样的语气，就像是在怨恨对方太忙，把自己遗忘了似的。

　　果然凤逐月眼中出现一丝为难，他依旧站在原地，站在满树梨花之下，看着夜晨。
　　夜晨立刻低头，几步快走到凤逐月的身边。
　　她换上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衫，宛如春天中湖畔的垂柳，看起来清新可人。
　　她慢慢抬起头，笑道：“或者是忙里偷闲，离开尘世来呼吸新鲜空气？”
　　凤逐月却没有答话，一直看着她，视线停留在她绿色的衣裳之上。
　　“你，不适合这个颜色。”微有些皱眉，这样的脸配上绿色的衣裳，容易让他想起一个人。幻荧那次警告说，凤族供奉的那个人，自幽冥界回来……
　　凤族，供奉在九夜最深处的，是凤族之母龙碧嫣。
　　而夜晨本就与龙碧嫣长相相似。
　　夜晨脸上的笑容凝住，对于衣裳的颜色，她本没有过多的在意。

　　再次出来，夜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纱衣，里面是白色的吊带长裙，黑色的长纱束在腰间，拖出很长的尾。
　　“那还是这样吧。”夜晨走到凤逐月面前，并没有因他之前的话而有所伤害。
　　凤逐月眼中出现一丝疑惑，他看着夜晨换上黑纱，这次的感觉更接近星瑟一些，但又不那么相同。
　　在妖界的那个夜里，是夜晨安慰了自己，抚平了自己内心的慌乱。
　　夜晨是星瑟的转世，那个毁灭凤族的女神之转世，然而她却忘记了一切，过往爱过的人，过往所作的事情，她和凤神不同……
　　凤神将以自己为载体复苏，届时，凤族将毁，而世界亦无宁日。
　　“你？”凤逐月不明白，她看起来并不排斥星瑟，常常以白衣黑纱为伴。
　　看着凤逐月疑惑的样子，夜晨明白，不只是他，包括所有见过星瑟的人，都知道星瑟向来以黑纱为代表，而自己同样穿着，不免会让人怀疑，自己对于星瑟之事的态度。
　　说穿了，夜晨只是不在意。
　　她轻摇头：“似乎我真的不适合穿绿衣，所以还是这样最好。但是我喜欢看着你穿白衣，凤族的花纹浮在裙边，颇似月下之仙。”
　　这样大刺刺赞美的话让凤逐月转过头，看向一池清水，池子中有银色小鱼游动，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普通的会长在山涧的小鱼。
　　“你们女子那里说话，向来这样？”他问道。
　　夜晨笑：“因人而异，有比我更豪放的，也有比你们更古板矜持的。”
　　“如此说来，你也算个中翘楚？”
　　夜晨微笑，目光落到池中，月亮投在水里，明晃晃，带出梦幻般的色彩。
　　“凤逐月，原来你也如此幽默。”
　　凤逐月却沉默，没有接她的话。
　　夜晨心中暗自呻吟一声，既然动了追他的心思，自己就要主动点才是，于是话题一转：“凤逐月，从妖界带回的丹药你可吃完了，感觉怎么样？如果你觉得好，我就再找红袂要去。”
　　凤逐月明显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那就好。”夜晨舒了一口气。
　　“你是来暮桑山修行？”凤逐月转而问道，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夜晨已经习惯他的这种语气，她摇头：“我是来找典籍，我想看看……”
　　是否该让他知道呢？自己已经知道凤神诅咒的事情？
　　“你可以直接问我。”他早已经看完暮桑山中的藏书，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疑惑。
　　刚才在温泉那，他虽是无意，并不知道她在那里，但是却看到她仰头看着星空沉思的样子，那时的她脸上是沉重的表情，偶尔露出一丝笑，让他也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在思虑些什么事情。
　　“……”夜晨看着他，心中却在思想着，是否真的该问他，问他，这种事情，是不是会造成伤害？
　　“清越告诉我，你已经知道凤神诅咒之事。”
　　夜晨的两眼瞬间张大，她转头看凤逐月，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她，目光还是落在水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