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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时52分 7时52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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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顾不到的你*
……
……
北城市第一医院,除却回到管辖警区的巡逻警以外,踩踏事故的家属也陆续赶到了医院。
等待治疗、手术而心焦的家属,悲痛万分而情绪不可制的家属,两类家属碰到一起,深夜的急诊大厅变得异常躁动。
不久前出现在中心公园的警察人墙,再次出现在了急诊大厅里。
多次劝说多次劝导无用,几名家属与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爆发了肢体冲突。
有人带了头,于是更多的家属加入了动手推搡的队伍。
现场民警只能再次组成人墙,以手为盾、以身体为盾牌,阻挡情绪失控的人群。
眼前挥舞作乱的拳头太多,即使是在第二排做人墙的温杨也难免被波及。
温杨的脸上挂了彩。
也不知道是哪位家属的手,上了拳头还嫌不够,还要在警察脸上划几道才肯甘心。
温杨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后续“袭击”,否则脸上就可能不只是被划两道口子那么简单了。
直到家属的情绪终于在扩音喇叭的劝诫声中稳定下来……
温杨拿手背碰了碰脸上的伤处,
“嘶……”
虽然只是两道1厘米长的小伤口,却也冒了血。
更别说在拳头相加、手脚相对之中,温杨还被另一只不知名的手挥扇了一巴掌。
除了两侧脸颊挂的彩,她右侧脸颊还有红印。
“老大,你没事吧?”
张路之在推搡之中都是身上挨的拍打,哪里有温杨脸上的惨状那般吓人。
见到温杨脸上挂了彩,张路之怒不可遏。
家属的心情我们能理解,谁来理解理解我们???
我们警察招谁惹谁了???
温杨转眸就看出了张路之情绪不对,随即拽住想要往对面人堆而去的人。
“你干嘛,张路之!工作你懂不懂!”
“我不懂!又不是我们想要的这种事故,搁我们身上发泄算怎么回事?有种……有种……”
温杨瞪着张路之,
“有种什么?找出谁推的人?然后再找那些人算账?还是找出谁建的人行天桥?找建桥的人算账?”
她将张路之拽到了更远一些的角落,
“你是第一天当警察么?让你来现场就是维护好秩序!你跑过去煽风点火,然后再来一次拳头对拳头,心里就好过了是不是?”
两人对视了半晌,沉默半晌……
急诊大厅里,此刻尽是或啼哭或捶地或愤怒或无望的事故家属……
“张路之……很多时候,家属不是故意想要针对谁……只不过,他们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接受家人的死讯……”
她拍了拍粘在裤腿上的灰,
“就这样吧。你刚才也没少正当防卫。”
张路之悻悻地摸了摸后脑勺,想不到刚才趁乱狠揍的那几拳,都被温杨收入了眼底。
他满以为,自己的浑水摸鱼式的正当防卫没人发现呢。
“老大,你脸上的伤……还是处理下吧……看着怪吓人的。”
“先干活吧,又没下班。”
……
……
之后,家属被赶到现场的市局领导逐渐安抚住了,他们被分开进行心理疏导。
巡逻支队的民警则继续留在现场帮忙。
凌晨3点多,医院急诊大厅趋于稳定,打着哈欠的张路之忽然在急诊大楼门口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碰了碰温杨的胳膊,
“老大,那是老王师傅么?大晚上的,他怎么在这里?”
“老王师傅?”
疲惫得困倦,温杨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位老王师傅。
顺着张路之目光所及之处,定睛一看……
这不是前几天才刚刚退休的王师傅么?
温杨和张路之打起精神,上前迎了迎老同事。
“王师傅,这么晚了,您怎么来医院了?是生什么病了么?”
两人未见王师傅身边跟着人,只想着对方是不是身体忽然不适来医院挂急诊。
见到几天前还在一支队伍里共事的老同事,王师傅眼睛当即红了一圈,眼泪簌簌的直往下掉。
他死死地拽住了张路之伸出的手,死死地抓住……
温杨心里莫名一颤,一股恶感从心头涌了出来。
该不会……
“我家姑娘……我家姑娘……”
几天前才光荣退休的前任巡逻民警,忽然在急诊大厅里嚎啕大哭起来。
霎时间,身体失去了力气,拖着张路之一同坐在了地上。
……
……
半小时前,这位等着女儿跨年活动回家的父亲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护士遗憾地通知他,女儿经抢救无效死亡……
死了?
怎么可能呢?
四五个小时之前,还开心地对着自己说“要出门跟朋友跨年”的女儿,几个小时后却由别人来通知死讯?
完全不敢相信的父亲,连一旁的妻子都忘记了。
一个人,只身打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他就是不相信!
就是不相信!
一定要眼见为实,戳穿这个丑陋的谎言!
可到了医院急诊大楼,见到了院子里停靠的那么多台熟悉的巡逻警车,见到了张路之和温杨,见到巡逻支队的其他老同事……
出租车司机说,中心公园踩踏事故死了人。
自己家姑娘就是去的中心公园跨年……
王师傅一手搭在温杨的腕处,被温杨扶着坐起来,老泪纵横。
“他们说……医院……说……婷婷没……没……没……”
三十多岁成家、晚婚晚育的男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的父亲,他如何能说出口那样的字眼?
不说出来,是不是消息就能是假的了?
不说出来,是不是就还有希望?
不说出来……
你让一个父亲如何说出自己孩子离世的消息?
……
……
温杨的眼眶瞬间就被逼红了,她冲着张路之大声喊道,
“张路之!叫人过来!”
张路之一开始还不明白老王师傅身上发生了何事。
可对方忽然而至的眼泪,温杨顿时红了的眼眶,让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儿又摔在了地上。
张路之快速冲向抢救室,跑向登记伤亡情况的同事身边,狠命地拽着对方的衣袖……
“伤亡名单给我!伤亡名单给我看!”
满身的狠气在接到最新总结出来的伤亡名单后,又忽然变得唯诺起来。
他哆哆嗦嗦的,打开了刚刚登记出来的最新名单。
……王……
……王……
……王……
顺着指尖一路至死亡名单的中段……
王婷婷
他想起前几天在王师傅退休欢送会上见到的女孩……
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年轻女孩。
王婷婷,正是王师傅的女儿。
“带我去看这个人!”
他心里是不愿承认的。
所以是人,不是死者。
……
……
张路之踏着虚浮的步子、扶着墙壁,回到了大厅里。
他通红的眼睛,已经说明了答案。
温杨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真的是惨白……
“王师傅,我们进去吧。”
……
……
妻子和其他亲属在半小时后赶到了医院……
逝者的床前,挤了一堆人……
今年60岁、几天前刚刚退休的巡逻民警,半世辛苦工作换来了满头白发,在医院灯光的照射下,更显苍凉。
躺在床上毫无声息的逝者,散乱的黑发搭在肩颈两侧。
父亲轻轻拨开了女儿额前凌乱的刘海,最后一次亲了亲女儿的脸颊。
自女儿上小学以后,憨厚而内敛的父亲就再没有过这样的亲/密举动。
再一次,竟是天人永别之时。
……
……
换班同事前来交接的时候,张路之和温杨两人都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混沌感。
这一夜,他们经历了太多,接触了太多生死一线的瞬间。
冲入人群的时候,他们未曾想过害怕。
救人的时候,他们未曾有过害怕。
抵挡家属宣泄在他们身上的怨怼的时候,他们未曾有过害怕。
可是下了班,走出医院急诊大楼的两人却仿佛刚刚在战场上打了败仗,身后似还有千军万马在追捕自己……
张路之一语不发地走向医院门口。
他没能换下那身警服,也没有换上平日的着装。
他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温杨在急诊大楼外的阶梯上独自待了好一会儿,直到体力不支瘫坐在石阶上……
耷拉着的脑袋,搁在膝盖处摊着的手掌,四肢百骸都是疲的、全都是酸的。
她再无一丝力气起身……
……
……
急救队结束完事故伤者的转运任务,急救车开过了一医院的急诊大楼……
“刘易,停车。”
陡然听见简沐姿出声,忙碌了一晚上深觉疲惫的驾驶员刘易吓得一哆嗦,下意识踩了刹车踏板。
急救车停在了一医院的急诊院外,简沐姿下了车。
“你们先回去。”
……
……
温杨倚着身后的墙柱,整个脑袋都是空的。
新年第一天,初升的太阳被遮去了大半,一道深沉的黑影立在温杨的身前……
她脖颈累得不愿动弹,只得抬了抬眼帘。
将来人看得清晰以后,不久前才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满身疲态的温杨,目光不移地看着简沐姿。
那一刻,她忽然确定了对方眼底毫不隐藏的柔软。
“还能起来么?”
温杨试着起身,麻木而钝感的双腿使得她重新跌了回去。
简沐姿下意识就去扶温杨,搂抱住对方身体的那一刻,自己的身形却是微颤。
因着近在咫尺的面庞,她蓦然一惊。
直到对方重新坐回了石阶,弯着腰的简沐姿偏偏低眸看向自己的鞋面。
攒了攒而今虚空的掌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简沐姿紧蹙着眉心。
一是因自己莫名的状态而气恼,一是对温杨生气。
可抬眸看向温杨的时候,她只得轻声微叹,随后毅然扶上了对方的手臂、支撑起对方的身体重量。
“……先进里面,你脸上有伤。”
她注意到了温杨脸上的伤口。
虽然血液已经凝固了、虽然已经没有了初始时的触目惊心,可她心里就是觉得烦闷。
闷闷的,呼吸都不得轻松似的。
“我不去里面!”
温杨此刻最害怕的,就是再进医院。
她一点儿都不想再进去!
绝对!不要!
简沐姿抿了抿唇,默许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顿、一顿,一步、一步,走回了急救中心。
温杨被安顿在了值班室的座椅上。
简沐姿探身拿下了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盖在了温杨的身上。
随后在值班室里找出自己备用的诊疗箱,小心清理了对方脸上的两道划口。
过了一会儿,又带了两样东西回到值班室里。
灌好了热水、外围裹着一层棉纱布的玻璃杯,被递到了温杨冰凉的手上。
垫了两层棉纱布的冰袋,则被覆在了温杨红肿的半边脸上。
简沐姿倚回温杨身侧的办公桌,右手一直扶着那只冰袋。
“这两天,伤口不要见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