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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白莲花和绿茶 ...


  •   班会结束,江星星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女生们正在八卦马老师。
      说他本有一个如花似玉、保养姣好的娇妻,又是国家公职人员,配他绰绰有余。奈何他某天突然脑袋抽筋了,执意与老婆离婚。据说是平时太爱打麻将,受不了太太的唠叨,干脆一了百了离婚得了。
      这一离婚,闹得家宅不宁,亲友不解,连当时上小学的儿子也从此叛逆,对这个父亲没有好脸色。马老师倒想得开,说什么父子亲情,本就是一场巧遇,亲与不亲不必太在意。
      等到前妻再嫁,男方金钱地位远胜于他,他也不在乎别人的奚落,反而大大方方送了牌匾做贺礼,祝前妻得遇良人……
      江星星听了,越发喜欢这位马老师,喜欢他不媚世俗的出世修道做派,觉得他身上有上古黄老遗风,学识渊博而不卖弄,洞察世事而入化外,窥知人心而不纠结。
      更重要的是,尽管他看上去严厉古板,却是最宽容的一位,用不诉诸于口的鼓励让江星星渡过了最初被孤立的难堪。
      教师节当天,有“马老怪”的课,班长做代表,将贺卡送上,专门提到了写诗人。江星星紧张地攥着水杯,马老师意态悠闲的展开了贺卡。
      “……函谷出尘御风客,仗剑梦蝶逍遥行……呵呵,魏风晋骨不老怪,黄庄道法腾云仙……呵呵。”
      薄薄的唇舌轻悠悠的吐出她写的字句,伴随着指间落下一截长长的烟灰,马老师放下了贺卡,嘴角残留着抿不去的笑。
      他望向江星星:“你写的?”
      江星星紧张的点点头,脸颊的肉都在颤。
      “呵呵。韵脚马马虎虎。”他轻轻的摇头,些许无奈的笑。
      江星星惭愧的红了脸,连韵脚都押不住,班门弄斧,自己的确献丑了。
      “呵呵。难为你了,不比汉语言班的差。”他又笑。笑得江星星再也不敢抬头。
      “以后,多练练字,写好看点。”这句听着有几分戏谑。
      江星星彻底无地自容了,她的字迹飘来飘去的,的确没个规范。
      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马老怪的确是马老怪,额外的话没有了,就这样过去了。
      江星星多少是有些失落的,下课回到宿舍,入耳是别人的嘲讽。
      “绣球儿,”兆盈热乎的唤着任秀儿,“好好一个机会,没露成脸,好可惜哦。”
      “小蝇子,白写了吧。”任秀儿回道,“看你以后还积不积极!”
      “不积极,绝对不积极,我跟班长关系又不好!嘻嘻。”她们的笑如此动听,却又如此刺耳。
      指桑骂槐的套路,向来不好接招。你若接了,对方会说,我又没骂你,见过有捡钱的,真没见过有捡骂的。你若不接,对方会变本加厉一再挤兑你。
      这一晚,江星星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寒风凛冽的荒野,她像待宰的羔羊凄怆哀嚎,铁钳一样的大手死死的掐住她的脖子,钢筋铁骨般难以撼动。绝望的窒息淹没了她,她张着嘴吐着舌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枯草在朔风里簌簌哭泣……
      睁开眼,江星星还是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女生熟睡的呼吸声萦绕在房间里,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在枕头上。
      摸到手机,才凌晨三点多,寥寥可数的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这个时候,能找谁说话呢,连个朋友也没有。翻到最后,马老师的号码跳入眼帘,从班长那里要来的,从来没有联系过。
      她不确定这个号码是否还在用,也不去深思凌晨是否适合发短信,她就是觉得自己要被层层叠叠的绝望给压垮了,她想向这个严父般的长辈,这个有着桀骜风骨的老师,倾吐出自己的心声:马老师,活着很累,我想去死。
      夜深人静的时刻,无形的电波传讯,她的话传达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很快,嗡嗡声响起,收信人竟然立刻回了电话。
      江星星霍然起身,捧着震动的手机跑到宿舍门外。
      “是哪位同学?”睡意暗哑的嗓音,站在寂静的走廊里,听着像一段低昂的大提琴曲。
      “马老师,我是江星星。”
      “出了什么事?”淡淡的问询似梵音里清亮的晨钟声,似父亲、似长辈的关切让她在凉意透人的凌晨几乎哭出来。
      “对不起,马老师,吵醒你了,我做了噩梦,梦到了以前不好的事情,很害怕很难过,我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活着真没意思,都是痛苦……”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耐心地听她语无伦次的倾诉,听她没有形象的吸鼻涕声,听她多愁善感的恐惧。最后,低沉的笑意透过电话传过来,听得她心一颤一颤的,似蜻蜓点水。
      “呵呵,还是孩子。”
      “一辈子还长。”
      “死了也没什么意思,先活着看看吧。”
      言简意赅,不探究,不讲大道理,简简单单的三句话,对江星星奇异的管用,她纷乱的心绪突然平静了。
      “嗯。老师,谢谢!”
      他挂断了电话。
      江星星推门进屋,宿舍里的人仍在熟睡,只有兆盈翻了一个身。
      先活着看看吧,她对自己说。寻死觅活了多少次,死也没死成,活也没活得快乐。人生不长,唯愿开心而已。

      当然,开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有些人是天生没眼缘的,比如任秀儿、兆盈。
      同是外省女生,原本该抱团亲近,但她们俩却联手排斥江星星,这种排斥通常表现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计较吧,不值得,不计较吧,又总是让人如吞苍蝇。
      任秀儿,这个来自吉林的朝鲜族女孩,口头禅就是哟西、死啦死啦地、纳尼、八嘎、撒浪嘿、思密达……从没听过她讲一句完整的韩语或日语,却能整天听到她吹嘘自己家里如何如何有钱,她说她家是像日本株式会社一样有钱的名望家族,来云南读书就是为了拿一个大学文凭好出国留学……
      “哇,你家真有钱。”
      “你好幸福啊,像公主一样!”
      “你家富可敌国喽!”
      宿舍其他女生不歇声的恭维,表现出羡慕。
      只有江星星淡淡一笑,真有钱的人会显露出寒酸的自卑吗,真有钱会非要拿大学文凭才能出国留学吗,真有钱的人会整天抱怨宿舍太简陋,却没有钱出去租房子住吗?
      她不想得罪别人,但也听不惯别人不着边际的吹牛,索性开了门出去。
      这在任秀儿看来是挑衅,含沙射影的话脱口而出。
      “哟西,我将来是要继承家族企业的,思密达,不像某些小乡镇来的人,穷的叮当响,就想勾引男人,死啦死啦地……”
      “绣球儿,不气不气,别人是嫉妒你!”兆盈尖尖的嗓音也来帮腔。
      江星星背影顿了顿,还是忍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打人。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新的麻烦源源不断的跑来。
      某天,江星星坐在宿舍长条桌前,兆盈突然跑过来,拿起桌子上的抽纸,大喊:“谁偷用我的纸了?我刚才放在这里还有很多,现在怎么就剩这么点了?谁偷用了?”
      嘴上问着,眼睛却剜着江星星。其他女生面面相觑,也将目光落在江星星身上,只有她刚好坐在那里。
      “谁用你的纸了,难道我没纸吗?”江星星反问。
      “我又没说你,你着什么急啊!谁用谁知道呗。唉,这年头,穷人都不容易,我的抽纸是心相印的,贵着呢,总有人没见识过,谁让她穷呢。想用,就说一声呗,偷偷摸摸的算什么呀……”
      别看兆盈身高只有1.48米,瘦瘦小小的看着像个孩子,论尖酸刻薄损起人来,十个江星星都不是对手。
      江星星气得几乎晕倒,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要是用了不属于我的东西,让我出门被车撞死,要是有人存心找事,她出门被车撞死。”

      又某天,任秀儿兴冲冲的提着一小袋X味鸭脖回宿舍。
      “哟西,撑死我了思密达,鸭脖买多了,20块钱呢,吃都吃不完思密达……”
      宿舍女生讨好地说:“是有点多呢,我们买10块钱就够吃了。”
      “我没零钱啊思密达,钱包里都是100的,最小的零钱就是20的,反正20块也不多,买了也不心疼。”
      “你真有钱,我口袋里零钱好多都是1块、5毛的。”
      宿舍女生的恭维让任秀儿很是受用。
      “八嘎!我的肚子疼思密达,要去卫生间思密达。”她随手把鸭脖丢在桌子上,又拿起来,“不能放这里思密达,放这里被偷了怎么办?宿舍里有小偷,连抽纸都偷的。”
      “绣球儿,不怕,我在这里替你看着,你去吧。”兆盈开始出场了。
      “哟西,谢谢小蝇子,千万替我看好哟。”
      “放心吧,有我在,小偷不敢偷你的。”
      宿舍女生很有眼色的噤声了,以免被炮火误伤。
      听这二人相声说得好,江星星忍了又忍,憋了一肚子气。开不开口都不合适,你开口,别人说你不打自招了,承认自己是小偷,不开口,明知道就是在贬损你,也只能哑巴吞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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