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没有人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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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的那些流言蜚语，陈姨一直以为是医院不小心泄露出去的。
她们在县里查过身体，而后又去了市里，这种罕见病在全国都少见，更何况在他们这种小地方。
陈姨从没有深想过，流传的源头在哪。
家里现在没钱给孩子治病，陈姨就自己出去打工，多一份收入，至少能在贺靛成年之后，攒够给她做手术的钱。
好在贺以安也争气，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每年还有奖学金，给家里的压力减了不少。
贺靛的发育期也没有太久，最后身高维持在了一米七七，在男生里不算很高，在女生里是拔尖，但又不算太突出。而且贺靛的学习一直很好，即便出了这么多事，也没有影响到她的成绩，次次考试都名列前茅。
陈姨都打算好了，等贺靛中考结束，就带她去上远一点的高中，远离这个留言四起的地方，好好生活。
可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贺靛可以考出去，别人自然也可以。
高一才上了几个月，她的事又被传得满天飞，陈姨还被老师叫去了学校，话里言外的希望她能给贺靛转学。
陈姨那天被气得血压升高，太阳穴一直跳，她强行压住自己的脾气，恳求老师帮忙，多照看点贺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都压下去。
她说了不少好话，才让老师勉强答应下来。
不过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陈姨回到家找出这两年攒的钱，打算带着贺靛去大医院看病。
但是不管她怎么找，在她放钱的地方，都找不到那几万块钱。
陈姨怀疑家里进贼了，正要报警，贺父就回来了。
还是中午，他喝得醉气熏天，走路摇摇晃晃，看到陈姨在家里翻箱倒柜，他问也没问上一句，倒头就睡。
陈姨急得一头汗，硬是把他推醒了，问他有没有看到那笔钱。
贺父醉醺醺的，翻了个身，说：“看见了。”
陈姨顿时燃起了希望，“那你放哪了？”
贺父不耐烦，手一扬，把她推远，含糊道：“拿去投，投资了。”
“什么？”陈姨一听就急了，大声嚷嚷：“谁让你拿走的！你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的！我不管，你给谁了，都给我拿回来！”
贺父不再回答，转个身就睡了，任陈姨再怎么问都没有回复。
陈姨没办法，只能等他睡醒，那几个小时让她煎熬的根本坐不住，只能不停地踱步。
直到天色渐晚，贺父才睡醒。陈姨一直守在旁边，看见他醒了，立马问他钱给谁了，要拿回来，可得到的回复却让她如同冬日里被泼了一盆凉水。
贺父烦躁的说：“还拿什么拿，早赔完了。”
陈姨不相信，不死心的问他：“都赔进去了？”
“都赔了。”
三个字，让陈姨跌坐在地。
那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钱，她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就……没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钱，是我给靛靛看病的，你凭什么拿走！”陈姨哭嚎着，大声控诉着贺父。
残余的酒精让贺父更加烦躁，不屑的说：“看什么病，我瞅她这样挺好的，不碍着吃也不碍着喝的。我早说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有点钱我还留着养老了。”
陈姨先是一愣，而后不管不顾的就往贺父身上打，拳脚并用。
“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你亲闺女啊！”
“呸，谁知道是闺女小子，你说得清吗。”贺父啐了口，说：“我早问过了，这病根本治不好，就是个无底洞，不如不看。”
陈姨忽而一怔，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急声问他：“你问的谁？什么时候问的？”
贺父突然眼神飘忽，不敢和陈姨对视了。
“就是……前几天。”
“是哪天，你跟我说清楚。”陈姨还是不依不饶的追问，“说啊！”
“我……”贺父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了，索性道：“刚查出来我就去问了，跟我喝酒的那几个兄弟都说这毛病没得治，不如把钱省下来。就你整天还想着去医院看，钱多烧的你。”
他的话在陈姨脑中转了几圈，才听明白了。
“所以靛靛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她不可置信。
她怀疑过医院，怀疑过大夫，可从没怀疑过自己家里人。
贺父破罐子破摔：“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别费劲了，就这么着吧。”
陈姨呆呆的看着他，念着：“是你说出去的……”
就是因为他，所以她的孩子才会遭到那么多困难。
那些异样的眼神，数不尽的歧视，还因此被所有人隔离在世界之外。
始作俑者，都是他！
他竟然还敢说风凉话！
陈姨再也忍不了了，疯了一般地从地上爬起来，拳头狠命的往他身上砸，连哭带骂，让贺父再没还手之力。
从那天起，陈姨彻底对贺父死心了。
她没日没夜的打工，四处打听治这种病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同时着手办理贺靛转学的事情。
在贺靛高二那年，陈姨毅然和贺父离婚，给贺靛改了姓，带她去了北莛。
她希望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让贺靛换一个身份，能无忧无虑的生活。
许染这才明白了：“所以贺靛改变了性别，在这里以男性身份生活。”
陈姨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滴到地上散开。
“我没办法。”她哽咽着说：“她那时候已经发育的差不多了。”
长出了喉结，声音有了改变，骨架变得宽大，整个人都在向男性转变，早就不像是女孩子了。
至于性别的选择，陈姨和贺靛聊过。
如果继续维持女性的外貌体征，以后手术肯定要切除体内的性腺，重建外生殖器，会受不少罪，而且还要终身服药。如果向男性化发展的话，虽然也要手术，钱是要多花一点，但至少不用吃一辈子的药了。
最重要的是，男性化发展有很大几率能保留住贺靛的生育能力，或许以后她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至少在一点上，陈姨宁愿让贺靛抛弃以前的性别，重新开始。
于是在来到北莛的那一天，贺靛剪掉了自己的长发，扔掉了自己所有的衣服，抛弃了过往的一切，改名“陈靛”。
……
“我一直不明白，她从不让人操心，所有事都做得很好，为什么会遭遇这些。”
“他知道妈妈辛苦，放学了就会去帮忙干活，学习也不用别人费心，每次都名列前茅，还被选做了课代表。”
“她一直很乖，很好，他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心愿，对她来说都这么难！”
贺以安喃喃着，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从没在乎过贺靛到底是姓“贺”还是姓“陈”，也不在乎她是妹妹还是弟弟，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他高三因为住校，高考完才知道贺靛的病情。那天他回家抱着妹妹，边哭边保证，一定会赚很多钱，把她的病看好。
后来，他在外求学的那几年，家里怕耽误他的学业，电话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每当他问到贺靛的事，也总是说她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真以为事情都过去了，时间一长，大家都不会再闲言碎语了。
可在他大三那年，他突然得知父母离婚了，妈妈带着贺靛去了北莛。
他放假时去找过她们，贺靛已经改名换性，剪着一头碎发，穿着宽大的校服，看起来竟然真的像是男生了。
看惯了妹妹的麻花辫，碎花裙，乍一变换，贺以安好一会儿才适应。
她们在北莛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平房，虽然环境差点，好在价格不贵，打扫的也干净。虽然离贺靛的学校远了些，但交通还算方便，上下学都能坐公交。
贺以安心疼，于是把自己的奖学金和做项目攒下来的钱都给了母亲，虽然不多，总归能解点燃眉之急。
临走时，他还曾信誓旦旦的对贺靛说，等哥以后赚大钱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贺靛答应得好好的，贺以安还记得他当时的笑。
明明话犹在耳边，他却在几个月后，收到了贺靛去世的消息。
那个瞬间，他脑袋只剩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那几天，贺靛骨灰下葬，他依旧没有实感。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就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黑暗里，手机一直亮着屏幕，不停的回拨。
在贺靛离世的前一天，她曾经给他打过一通电话，可因为他在开会，当时没有接到。
他本来想，晚一点再打回去的。
一遍，两遍，三遍……贺以安打到手机没电关机了，那边都没有人接通。
他再也没机会知道，那天贺靛的电话，是想和他说什么。
是不是如果他接到了，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抱着这个遗憾，贺以安过了七年。
那年贺父因为饮酒，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办理完他的后事，贺以安打算把陈姨接来和他一起住。
自从贺靛去世，陈姨再没有离开过那间小房子。
他去劝了很久，总算劝动了陈姨。
搬家那天，贺靛的房间时隔七年，才再次被打开，一如她去世前的样子。
陈姨一直怀抱着希望，贺靛其实没有死，只是出去了，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到底只是她的一个梦，人没了，就是没了。
两人收拾着里面的东西，打包放好，陈姨没打算扔掉，想着至少留个念想。
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她始终在这个世界存在过。
没有人记住她，但永远有人记得她。
也就是在这一天，贺以安发现了贺靛留下的那本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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