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64、妥协 有人说，这

　　有人说，这与田淑芳埋在这里有关，他看到有人在坟前烧纸了。刘光荣父子三个首先站出来，说不是他们。大家猜来猜去，也没猜出是谁来。王兴兵忽然想起自己在大树湾乡集街上见到金满仓扛了一袋纸的情景，脱口而出：“会不会是苕哈哈？”然后就有人说，他们确实见到苕哈哈金满仓来过这附近。最后，大家确定那事是苕哈哈干的。大家找着苕哈哈，他也流着眼泪承认了。
　　只是，人们想不通，那苕哈哈为什么要去给田淑芳烧纸呢？别人想不通，刘晓军却想通了，他悄悄地对田秋菊道：“我苕哈哈舅舅也爱过一个女人。”田秋菊没听明白，刘晓军也没重复说第二次。有标语说：“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可到了苕哈哈这里，标语就不起作用了。对于他来说，坐牢与住在撮箕形的屋子里有什么区别呢？后来那事竟然不了了之。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傻人有傻福”吧。
　　不过，在别人认为的“不了了之”后面，李宝桂却受到了乡政府领导的个别谈话批评。她任期就快要结束了，对于上级领导的批评有些不以为然，她说道：“你们谁管得了‘神婆’一家谁就去管，我被他们家连带恼火了。”上级领导见她满腹委屈，又道：“知道你的难处，但不能一有难处就推卸责任、找借口。”
　　李宝桂本来就因为夫妻感情问题搞得心烦心躁，被领导这么一说，便更觉得烦躁郁闷，情绪化地甩出一句“你们找个能担责的吧，我不想干了”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乡政府。领导们皱着眉头说了句“什么态度嘛”，然后又道：“那么能干的村支书，怎么变得如此感情用事了呢？”乡政府的妇女主任道：“那就是感情出了问题呗！”领导对那年轻漂亮的妇女主任道：“这说明你的工作也做得不够好！”妇女主任冷笑道：“我只管计划生育，不管男女感情问题。要管你们去管，当然最好是先管好你们男人自己！”那位男领导笑笑：“怪了，怪了，你们女人都变得如此情绪化了！”
　　李宝桂走出乡政府大门，心情抑郁得不行。才分配在乡政府工作的王秀娟听说母亲受了领导的批评，忙跑出来，追上母亲，想要安慰她。李宝桂叹了口气，对女儿道：“找男朋友莫要找乡政府的，没一个好的！”这话说得王秀娟莫名其妙。那时，罗鹏程正在追她。而他正是乡政府的一个小科员。王秀娟呆呆地望着脸带绝望的母亲，不知她哪里出了问题。她哪里懂，成年人的爱情一旦出了毛病，便是万劫不复。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时是对全世界的男人都失去了信任。
　　李宝桂自那时起就开始与王建社分居，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早已貌合神离。她自认为自己村支书没当好，女人也没当好，卸任后，心绪不佳的她迅速变老。她也没有心思去管女儿的爱情婚姻，一任其自由发展。王秀娟的婚姻问题简直像中了魔咒一般，争吵不断，危机四伏。罗鹏程精神出轨后，她一度陷入崩溃的边缘。
　　一婚以离婚收场，二婚又将被抛出局。王秀娟站在白马庙的屋檐下仰天长叹。金满月则念叨着刘光成的名字，如念初恋情人一般，满怀柔情与思念。她望着那张被无情岁月刻划得千疮百孔的有情的脸，心想道：“如果刘光成现在还活着，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婚姻将会是怎样的？”“也许很好，也许很糟；也许还在一起，她许早已分离；也许刘光成活着，而金满月像田淑芳一样地死去；也许刘光成变成了别人的丈夫，而金满月就像现在这样独身寡处；也许——”王秀娟胡思乱想着，为着一个“没有也许的别人的生活”，绞尽脑汁。
　　田淑芳去世后，金满月开始感到了寂寞与孤独，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又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她曾叮嘱过田淑芳，要她到了那边带话给刘光成，叫他记得回家，并答应田淑芳多给她烧纸烧香。因此每次烧纸时，她都会念叨：“这是给刘光成的，这是给田淑芳的。”念着念着，她忽然想起刘光成生前是喜欢田淑芳的，然后开始后悔：“我怎么能让她去找他呢？”然后开始怀疑：“他们会不会搅到一起去了？”然后开始号啕大哭：“你个死鬼啊，难怪忘记了回家的路，原来是跟她好去了啊！”然后开始诅咒：“你们一对狗男女，不得好死！”可一想到他们本来就都已经死了，且都是“不得好死”，心里的怨愤便无由发泄了。
　　慢慢地，她学会了妥协，她小心翼翼地求着田淑芳：“我给你另外烧了些纸，你不要去抢他的啊！你要让他有钱坐车回家啊！”如此卑微地乞求着，却寻不到一个满意的结果。于是，越想越灰心，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一会儿求田淑芳，一会儿咒田淑芳。直到刘光成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才哭着道：“田淑芳，你怎么这么早就死了呢？”要是田淑芳没死，她就少了一层担心。要是田淑芳还活着，她至少可以向她哭诉她的痛苦。要是田淑芳还活着，她的咒骂她也能听到。如今，漫漫岁月，她该如何度过？想来想去，她又把纸钱盆端到了田淑芳家对岸的高坎上，对着那座矮房子，边烧纸钱边长声嗷嗷地哭起来。但是，那里再也没有田淑芳，那里甚至没有人住了：刘光荣带着两个儿子出去打工去了，只有过年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