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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恐慌 于是,她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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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去大树湾集街上的理由更为充分了。她要去向他们争取她该得的。眼前白茫茫一片,路也看不见。可是,路总是人走出来的。更何况眼前的是熟路。不就是盖着一层雪么?她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路中心在哪,哪边边在哪。她帮自己和弟弟各搓了两条稻草绳子,缠在鞋上,好防滑。这类事情,这些年没少做过,驾轻就熟。她揉搓得起劲,金满仓也异常兴奋,左看右看地觉得很好玩。他永远生活在童年世界里,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惊喜。大概是生活太平淡了,苕哈哈也有了精神上的追求。姐弟俩出发了。一路上,金满仓有说有笑,连跑带滑,大呼小叫。把个寂静的山村震得地动山摇,岛雀也被他震出了山林,还拍打着树枝,把厚雪拍落了不少下来。慢点慢点,别叫别叫,金满月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呼唤着弟弟,可是,他哪里会听。她还在白马庙前时,他已经拐过弯去不见了。她忙对着白马庙的大门合掌默念,希望白马娘娘保佑自己的傻弟弟平安无事。默念完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不就是滑个雪吗?不就是咋咋呼呼地叫了一回吗?怎么就会不平安了?如此一想,她不禁摇了摇头。
拐过弯,她突然觉得前面很安静,以为傻弟弟早走远了。可是,不对啊,走着走着,怎么就没见到地上的脚印了呢?她一慌神,扯开嗓门大喊起来。回声很大,却都是自个的声音。她更慌了。东张西望了一回,没见到人影,便往回走了几步。终于发现了路边那个死水潭上面的冰窟窿,还依稀听到了嗯哼嗯哼的声音。天杀的啊,你掉进去了啊,要死人的啊,救命啊!金满月一边往冰窟窿那里走去,一面大喊大叫起来。可是,哪里有人哦。她伸出手去扯弟弟,发现他半截身子陷在冰水里,哪里出得来,加之他又笨重得像一块大石头,没有几百斤力气,根本就奈他不何。再者,脚下打滑,她根本就使不上力。就在她瘫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二话不说,就抡起锄头把冷窟窿给砸开了,然后,伸出锄头去,要金满仓抓紧锄头,把他给生拽了上来。金满仓上来后哇哇大哭起来,金满月赶紧默念谢天谢天,多谢白马娘娘保佑。再看那两个人时,他们已经走了。她认出了那背影,不是杀人犯刘光荣和他的老婆田淑芳还能是谁?
她突然心生一念,莫不是他们把弟弟推下去的?于是,她又对着那双背景破口大骂起来,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那两个背影始终都没有回过头来。倒是金满仓看到姐姐在大骂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反手就给了姐姐一个耳光,然后,叽哩嗗碌地骂了一大串谁也听不懂的句子。不过,金满月还是听懂了一些,他是在骂她哩。照说骂完之后,就该往回走了吧,毕竟他全身都湿了,再待下去就结冰了。可是,他偏不,待积蓄了些力气,他又站起来,开始往下面走去。一路上,还是大呼小叫,仿佛刚才差点没命的冒险经历压根就不存在一般。这是个善忘的家伙,这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没办法,金满月只得跟着他走去。奇怪的是,金满仓不仅没被冰住,他的衣服还渐渐有了晾干的迹象。
到了刘晓红药店门前,一看,店门开着,但人不在。然后,又去刘晓军诊所前看了看,只见里面躺满了打吊瓶的人。刘晓红戴着口罩在里面帮忙。金满仓不等姐姐同意,就钻了进去,对戴着口罩拿着药瓶子的刘晓军就是一个拥抱。刘晓军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衣服濡湿,便往他额头上一摸,哟,发烧哩。金满月听刘晓军说弟弟发烧,便冲进了药店。见到儿子,金满月也没问候,只问着哪里发烧了呢?怎么会发烧呢?不生病,你们下来做什么?这是刘晓军问的。他还说,你没看到我们忙成这样了么?他指了指病房。金满仓听明白了,忙指着自己的胳膊,要外甥给自己打针。当刘晓军把体温计放进他的腋下后,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亢奋。五分钟后,刘晓军取出体温计一看,38.5摄氏度。我的傻大舅呀,你是真的在发烧哩,得治。听说弟弟生病了,金满月有些不相信,她道,一路上不都好好的吗?再一想,会不会是掉进冰窟窿着了凉?金满仓都有十几年没进过医院了,他体质那么好,掉进冰窟窿那么会儿就发烧了?于是,她又想起,一定是得罪了白马娘娘。她转身就走,去不远处的店子里买了一刀纸钱,寻个偏僻处给烧了。再回到儿子诊所时,发现弟弟已经换上了刘晓军的衣服,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睡着了。一看床头挂着的吊瓶,水已经落下去了半瓶。
儿子儿媳女儿都很忙,没人理会她,她就坐在金满仓病床边上打了一会儿盹。
这一个盹打了很长,只可惜这么长的一个盹里,竟然没有梦,当然也就没有见到刘光成。她擦了一下嘴角的涎水,又朝金满仓看了一眼,他睡着,像个长着胡子的老娃娃。是哦,金满仓都变老了,那刘光成呢,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吗?她咽了一下口水,一股深深的失落感从心底里涌了出来,无比冰冷。钱呢?她突然又想到了一个热乎的字眼:钱。她是来讨账的,是来向刘晓红讨账的。她欠她钱呢。卖掉金银花的差价,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有了那笔钱,她就尽可以多买一些纸,给那边烧过去。那边是哪里?是她年轻儿郎的魂归之所。她扫视一遍诊所里的人,男的生病,有女的照顾;女的生病,有男的照顾。想必他们都是夫妻吧。但也未必,自己不就是个女人么?但她照顾的却是自己的弟弟。想到那些人并非全是成双成对的夫妻,金满月的心理又多少争得了些许可怜的平衡感。她叹了一口气,她叹气的声音是很沉重的,像山谷空响。但是没人理会她。人家都关注着生病的事情哩。
外面流行着那种叫作“非典”的怪病,虽然本乡本土还没有发现那种病例,但每个人都草木皆兵,只要有一丝丝感冒的迹象,都把它往怪病那方面想。莫不是“非典”吧?莫不是要死人了吧?心理恐慌比生病本身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