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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山花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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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褚戈去付了钱,老板娘摁计算机的声音整个大堂都听得见,于是等褚戈收完钱包回来,一边的韩佐佐已经算出了这顿饭的人均价格:“每个人给队长15块。”
费江淮发现每个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自觉地打开手机给褚戈转账。褚戈也很习以为常地打开手机,顺手把刷了屏的红包全收入囊中。一切行动井然有序,一看便身经百战。
看来游泳队的聚餐都是这个流程的。费江淮心忖着,也打开微信给褚戈转了15块钱。
褚戈在一排红包中点得飞快,忽然在一堆熟悉的头像里看到了不太熟悉的一个,不由停了下来定睛细看,发现是费江淮给自己转来的饭钱。他淡定地略过了这位同桌,继续把下一个人的红包点开,将钱收入零钱袋里。
吃完饭,不少队员惦记着明天要交的作业,匆匆离席打算赶回宿舍去补作业。费江淮原本随着人流走在队伍中间,发现周围都是不熟的隔壁班同学,下意识地扭头找寻起了褚戈。他回过头去,发现褚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随意地刷着手机里的消息。
——那只配了“游泳冠军”手机壳的手机在几天前被褚致胜随便寻了个理由还给了褚戈,此刻在路灯光的照射下,褚戈手握着那个口号张狂的手机,意外很融洽。
于是费江淮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褚戈走着走着,余光瞟到身边多了一个停下来的人,他偏头一看,发现是费江淮正在等自己,心头一乐,想这小孩倒还挺有良心的。
“等我呢?”褚戈脸皮厚,想知道的答案就一定会亲自问出口来。
费江淮想了想说:“算是。”
这个回答听起来有几分勉强,但转化成文字又被褚戈的大脑美化加工了一番,就变成了笃定的“是啊”。于是他心里更美,把手机揣回兜里,信手揽过了费江淮的肩膀:“算你有良心,酸奶没白喝。”
费江淮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没把褚戈的手给抖掉,反而让他搭得更牢了。
“队长!我们先走啦!”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已经快没影了,这会儿突然回过头来朝最后面的褚戈招手,“明天见!”
褚戈一只手搭在费江淮的肩膀上,便笑眯眯地朝队员们挥舞另一只手:“明天见!”
一个接一个,前面的人渐渐都走了,最后就连韩佐佐和贝朝阳都提前溜去抢浴室了,操场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褚戈和费江淮不紧不慢地走着。
费江淮是被动走得慢的那个。每当他想迈开步子往前跨,总有一只命运的大手抓住他的肩膀,桎梏住他的行动让他上前不能。懒得开口提意见,费江淮就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两个人乌龟似的慢慢朝男生宿舍挪动回去。
初秋夜晚的风迎面吹来,把少年心头最后的一点烦躁吹成了苍凉。
费江淮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想起了还没被收走的15块:“你还没收我的钱。”
“什么钱?”褚戈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晚上吃饭的钱?”看着费江淮点头,褚戈道:“不用给我的,阿佐算钱的时候只算了队里的人。”
“真不用给我,”褚戈看着费江淮固执的表情,给他解释道,“这是游泳队的传统惯例,每个队员第一次带朋友来吃饭就算是全游泳队请客的,朋友不用付饭钱。更何况你吃的又不多,让你和他们付一样多的钱才叫欺负人。”
事实上褚戈漏了一个“女”字,惯例说的是带女朋友第一次来吃饭不用付钱,当然不仅是褚戈忽略了这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好似忘记了它的存在。
见褚戈说的这般正经,再推托执意要给钱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费江淮不再坚持,而是思考明后天找个什么机会把这十五块钱用其他方式给还了。
也不知道褚戈喝不喝奶茶,但他最好不喜欢。费江淮皱了皱眉——若是让他为了一杯奶茶专门跑到校门外挤在一堆女生中间排队,光是想想这个画面他都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了。
两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所以你以后还打算继续学游泳吗?”在一片寂静中,褚戈打破了沉默。
费江淮眨了眨眼睛,努力把那股窒息的不愉快感憋回肺腔里去:“学吧。”高一的功课对费江淮而言并不算难,而他并不打算参加物理竞赛的培训,因此他有了大把的空余时光。
褚戈隐晦地对他道:“但你想要学会游泳,你就得先接纳水。”
费江淮徐徐地吐了口气,感觉胸腔中狂跳的心脏又安定下来:“我会努力的。”
这并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啊。褚戈觉得和费江淮在沟通上出了一点小问题,他看得出,费江淮怕水应当是有什么故事,委婉地问道:“你为什么想来学游泳啊?”
费江淮本来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当他触及到褚戈那小心翼翼的眼神后,忽然有了一种把前情提要原原本本讲给他的冲动:“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来过一次滃市。”
褚戈在听到“五六岁”这个年纪的时候,不由挺了挺腰板。他是真没想到费江淮竟然会愿意把难言之隐同自己说道。
费江淮五六岁时同父母来滃市度假,当时三人在滃市最大的海滨沙滩玩耍,费江淮不慎被一个浪卷进了海里,等到他被救上来时,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抗拒水深的地方。”如今十多年过去了,再回忆起那段经历,费江淮仍然眉头紧锁,感觉心脏又开始狂跳。
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这么一段故事。听着听着,褚戈脸上的表情从入神转为凝重,听到最后,他的心脏跟着倏然揪紧。
“其实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学这个……”褚戈道,“只要远离水深的地方就好了。”
费江淮抬头仰望星空,眼神中泄露出一丝丝的迷惘:“从前是可以不用学……但现在不一样了。”从前有人事事替自己考虑周全,而今只有自己一人,便需万事勇往直前。
“有什么不一样?”褚戈道,“大不了你往后要去深水的地方就叫上我,我一个省运会亚军肯定救得了你。”
“实在不行还有我爸,”褚戈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补充说明,“我爸考过游泳救生员资格证,他在海滨沙滩那一片救过的小孩没有一百个起码也有五十个。”
但这世上哪有谁能陪自己一辈子的。费江淮勾了勾唇角,算是谢过褚戈的热情客气。
褚戈见费江淮仍旧坚持,也不再劝,只是在心中提醒自己下回教学时要更加缓和,让费江淮慢慢适应,在他习惯水之后再继续接下去的教学。
操场到男生宿舍的路并不算长,所以尽管两人走得很慢很慢,仍然还是到了头。宿管大妈坐在楼下借着走廊灯戴着老花镜读今天的晚报,见住五楼的两个小伙子勾肩搭背地走进来,冲他们笑了笑,打招呼道:“吃饭回来啦?”
“哎。”褚戈弯了弯眼角,好脾气地回应着宿管大妈的招呼。
于是宿管大妈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没什么动静的费江淮身上。出于礼貌,费江淮也跟着点了点头:“阿姨晚上好。”
“好好好。”宿管大妈笑着指楼上,示意两人赶紧上楼去。
周日晚上的五楼显得有些鸡飞狗跳,各式各样的卷子和封皮颜色各异的作业本在各间宿舍间流窜。褚戈和费江淮才走到半路上,一本厚实的王后雄就从一间宿舍里迎面飞来,险些刮伤了费江淮的脸,幸而褚戈眼疾手快拉了费江淮一把,才没酿成惨剧。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教参书,褚戈拽着费江淮,神情冷了几分。
闻声匆忙跑出来的是个今晚坐在费江淮斜对面的男生,费江淮看到他以歉疚的神情道:“不好意思啊队长,刚才手快了点,没注意外面有人经过……”
褚戈的眼神让男生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摩擦在地上摁死了。
“下次再随便乱扔书,”褚戈冲男生龇了龇右边的虎牙,“训练赛你站我旁边赛道。”
在差距悬殊的情况下,和褚戈站隔壁无疑是一件压力十分大的事情。男生光是听这惩罚内容就觉得两股战战,他连连点头表示已把这个教训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这次就……”
男生的眼神中迸发出了精光,“这次就”后面十有八九跟的是“不追究了”,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轻而易举地逃脱了队长的死亡惩罚。
褚戈的眼神在男生骤然变得欢乐的脸上转了几圈,尔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次就罚你明天训练多游10组来回吧。”
男生发誓自己已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回到宿舍后,费江淮洗漱完爬上床。面无表情地研究着相声的向野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一只手摸到床边的顶灯开关,嘟囔了一句“晚安”,便熄了灯。
在黑暗中,另一边相声演员的声音格外清晰。费江淮左右翻了翻,最终还是选择打开微信查阅有没有未读消息。
三条来自费昌东的,费江淮点进去看,是叔叔在关心他的周末安排,他想了想,回复了一句“挺好的”。
两条来自刘易的,费江淮又点进去,第一条是从一张卷子里拍下来的题目,第二条是一个大哭的表情配上一句“救救我”。费江淮放大图片浏览了一下题干内容,发了两个公式,附赠一句留言“剩下的自己想”。
最后是来自褚戈的一条消息,费江淮点开来,感觉烦扰的心绪又慢慢沉淀了下来。
褚戈:“在水里,我能比在陆地上更快地抓住你。”
别害怕沉溺水底,这一片区域是我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