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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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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姐姐当心呀。”
宁妃失神碰到酒樽,酒水哗啦流了一地,太子早已离开席间,只余留身影。席间不少人视线投来,宁妃看到高处太后投来警示的目光,再见太子走到皇后跟前敬茶,慌乱间她手指冰凉。
太子无心顾及身后宁妃,稍一靠近皇后,便察觉到母后责备的目光,不由放缓声音:“母后。”
徐皇后纤细的手指停在杯盏上,见到太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将茶盏放下,“寿礼一事,你不该自作主张。”
见其神色难看,却并无半分反思之意,徐皇后轻叹摇头,见太子的目光频频看向席间,远处席间备受瞩目的六皇子正坐着,风头已然盖过太子。她原先对应浮昇的欣赏渐渐淡下来,见到眼前手足无措的亲子,轻声道:“母后告诉过你,谁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太子一愣,“母后……”
事已至此,徐皇后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提醒说:“若你外祖说些什么,无需太过在意。”
听到外祖,太子神色有些紧张,循着徐皇后的视线望去。
文臣席间年迈的老者拨动席前酒水,遥遥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子清楚今晚之事,外祖可能对他已经有了一丝不满,母后即便不说,难免对他也存有一丝失望。
他不由攥紧衣袖,脑海中反复浮现应浮昇献画时满座惊赞的画面。
望月庭声乐绕耳,应浮昇悄无声息移开目光,不再看向徐皇后。
无需揣测,在见到玉兽像时,他就知道太子自作主张换了贺礼。
前世寿宴上太子大出风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两件贺礼。
若无更换,万马骏图最后会变成徐家推动的手段,称赞武帝与将领,少年储君在天下众臣面前以图称贺武帝与将领。如果他没记错,徐皇后为太子准备的贺礼里应当还有另一件书画,与万马骏图相得益彰,让太子在一众武将眼里留下深刻印象。
她便是如此,事事会为太子准备妥当,滴水不漏。
太子分明无需筹谋,却能把一盘好棋下得如此之烂。
应浮昇忽然觉得那温情的画面有些灼目。
“殿下,手炉可是冷了?”身侧伺候的颂安问道。
应浮昇回过神,才恍然发现手间徐皇后赠予的暖炉已经转冷。他依旧拿着,摩挲着暖炉表面的纹路,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微凉的手收回袖中,紧攥着时,指尖清醒的痛楚拉回他的思绪。
庭间舞乐,宫宴文臣武将杯酒斟酌,席间一处格外安静。
四周文官无人靠近,武将们乐得自在。
“没想到这姓宁的,也是个隐忍不发的。”宁侍郎的风光落在数人眼中,一武将开口道:“徐家还没出头,他们宁家就冒出来了。”
“宫宴就是这样,你管他们作甚,将士祠是好事,至于其他,不如给我们多发些军饷来得实在。”
“噤声。”轻斥的声音落下。
武将们探究目光收回,纷纷看向将首的戚将军,戚将军不动如山,听到下属的交谈并未动容,陛下决策与否,不是他们能揣测的。
戚家席间,戚慎声落,武将无一忤逆。
将军身侧,从入席就鲜少开口的少年微微敛目,看向那风光的庭间。
“宁家确实奇怪。”他出声道。
少年约莫十四岁模样,他与周围锦绣格格不入,腰背挺直如松,他坐在戚将军侧席,连同戚家那群武夫,仿佛与周遭隔开一道边界线,而在场的武将没有一人轻视他,他的视线与其他人不同,并未过多关注宁侍郎,而是落在那位皇子身上,目光深处多了几分审视探究,像是在观察什么。
“寒舟。”戚慎道。
少年却道:“父亲,他是个聪明人。”
戚慎道:“天家不养弱者。”
少年正坐间,视线斗转掠过高处镇定自若的徐皇后与太子,宁家与徐家间对比立见高下,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多疑地看了眼坐立不安的宁贵妃,察觉到一丝的怪异感。
宁家人隐忍多年而发,与其说如此,不如说远处那人有些不同。分明贺礼已然获得满堂喝彩,御上钦点,赏赐都下来了。可那张腼腆安静的面孔下,分毫不见任何欢喜,安静像是一潭死水。
仿佛这些喝彩,都填不满那眼底的野心。
兴许是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应浮昇动作陡然一停。
再抬首时,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戚家席间安静如旧,他扫过席间,与一人视线交汇。
少年毫无收敛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年轻的面孔已然无半分稚气,眉眼前喧嚣煞气似乎与后世某双眼睛重叠,令应浮昇骤然想到鹰隼的眼。
约莫三息,少年收敛了目光,周身寒茫散去,灼人的视线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
“他注意到我了。”应浮昇道。
颂安莫名有些紧张,循着看去,发现远处威严壮硕的身影:“您是说镇北将军吗?”
应浮昇没回话,只是扫掉宫服身上些许尘埃,垂眼间神色晦涩不明。
回过神时,他思绪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神色已恢复如常。
“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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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宫宴散场,嫔妃回宫。
憋了一路的宁妃差点没忍住,令人直接去找应浮昇。从宫宴开始到结束,太多双眼睛盯着了,稍有不慎就被太后警告,她不敢轻举妄动。可结束就不一样,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要知道到底是谁给应浮昇那个野种出主意送的贺礼。
“你说找不到人?!”宁妃听到碧珠的禀告,差点压不住声音。
碧珠一散场就找人,六殿下却早已不在原地,“兴许是往哪走了,奴再去找找!”
宫宴散场,人来人往。
应浮昇特意绕开了路。
夜风寒冷,宫宴还没结束,宁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遣人来带他回去。但也确实如此,以宁妃的性格能忍到宫宴结束已然是极限,太子这次没有出风头,作为他生母,宁妃必然急了。
更远的地方,徐皇后的仪仗已经远去。
应浮昇正看着,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太后身边的于姑姑候在望月庭外,身侧跟着两个宫人,见到应浮昇时靠近一二,随后说道:“太后在庭间时便注意到了,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应浮昇注意到颂安担忧的目光,才惊觉身体出了一身虚汗,冷冷热热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现,多年亏空的底子哪怕这段时间他精细养过,被望月庭的风吹了半个晚上,宫宴结束就卷土重来。
“太医已经在慈宁宫等候了。”于姑姑道。
等应浮昇到慈宁宫时,太后御用的太医已然候着。
应浮昇想要行礼,太后问:“发热时怎么不与宫人说?”
应浮昇一愣,似乎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太后微微看着他,摆手让太医过来。
宫宴上全程都在演,他知道摆出什么样子才能让有心人放松警惕。一副假面孔戴久了,等应浮昇回过神时,太医已经为他掌脉了。
慈宁宫的正殿内檀香萦绕,太医掌脉时,太后就在旁边。刚从宫宴下来,太后身周威仪未散,一向少有表情的面孔多了几分沉静,只有太医与于姑姑说话时,她会侧耳倾听两句,捻佛珠的动作时停时缓。
“夜风颇大,也不知多穿一些。”太后眼皮微抬。
应浮昇稍顿,直接认错:“孙儿下次会注意。”
太后没再说话。
应浮昇看着她坐在旁边,精心养护的面孔上已有几分衰老,哪怕现在太医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听了几句,仿佛刚才的轻斥他那一句只是幻觉。
“殿下身体亏空,小风小寒皆是隐患。”太医这段时间没少给应浮昇掌脉,对他几乎亏空的底子早有料算,“这需要精心调养。”
“给他开几个养身的方子。”太后这才颔首示意,与于姑姑说道:“偏殿那多生几个炉子,莫要受寒了,时候不早了,送六殿下去休息吧。”
应浮昇还未开口,太后已经安排妥帖,她向来行事不二,交代完事情便抬手示意,旁边于姑姑走近扶着她的手,是要去休息了。
“殿下。”宫人提醒。
应浮昇这才行礼,随后跟着宫人离去。
见着远处应浮昇走远,于姑姑才帮太后关上窗,轻声道:“宁妃那边派人来问,已经按您的吩咐回绝了,是否要与宁妃娘娘解释?”
太后闭眼休息,盘着佛珠的手缓缓停下,“你且能注意到他脸色变差,宁妃却不曾注意到,好好一个皇子,被她养成什么样了?”
于姑姑闻言稍顿,跟着太后多年,她明白太后这话的意思。太后喜静,对于后宫的皇子皇女态度向来一致,也不偏私,六皇子留宿慈宁宫看似破例,实则换成其他皇子,太后也会留其休养。
而这段时间来六皇子晨醒昏定,太后表面不在意,实则看在心里,尤其是六皇子准备的贺礼,慈宁宫到处是太后的眼线,诚心与否,她最为清楚。
宁妃养不好皇子,这点已经在太后心里成定数。
于姑姑道:“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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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夜里极静,应浮昇回到偏殿时感受到殿内的暖意。
太后吩咐,宫人已经安排好了。
颂安陪着殿下在慈宁宫这段时日,不止是太后,他都感觉到宫人们的妥帖,与未央宫时完全不一样。他正欲与殿下说话,一抬头发现殿下似乎正在走神,盯着碳炉看了稍许。
“于姑姑说,这些银丝碳都拿过来。”宫人道。
应浮昇偏头,远处案台上摆着几样砚台,皆是太后新送过来的。贵重的砚台就那么敞着,应浮昇垂首,手指所触及床榻暖热,一看便知是用暖炉暖过,热意驱之不散。
“殿下,太后娘娘对您极好。”颂安道。
极好吗……应浮昇不太理解。
宫人忙按太后的吩咐办事,但以她的性格,不会对任何皇子有所偏爱,可今夜殿内种种,足以体现太后对他的赏赐,她大可让太医去未央宫,而不是留下他。
是她发现什么了吗?
宫宴上他那么招摇,注意到他的人很多。
寿宴此举确实冒进,但他别无其他机会,唯有此举能让宁家与他这个边缘皇子走到上位者面前。若是再让他回到未央宫,望月庭一事让宁妃记住,以宁妃的心狠手辣,他能不能重新找到机会就难说了。
年纪尚小处处受限,而唯一能制住宁妃的人也只有太后了。应浮昇谋划过其他,也想过利用太后,他有打算在寿宴后死皮赖脸待在慈宁宫,脸面规矩这种东西,需要的时候可以装模作样,不需要的时候自然可以弃之不顾,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太后却主动留下他。
越是想,应浮昇越感觉到头疼,太后的异常让他颇为不解,前世被人算计多了,现在见到旁人一点好,他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应浮昇破天荒地推开窗。
窗外,宫人退去,只留两个守夜的。
应浮昇动作一顿。
“殿下,外面风冷。”颂安不解道:“怎么了吗?”
应浮昇合上窗,脑中思绪烟散,“无事。”
宫内暖意缓缓包裹着他,骨缝里纠缠的阴冷散了稍许。
太后没有留下其余眼线,比未央宫还干净。
仿佛一切安排就只是单纯地……为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