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中记[西幻]》百年孤春

3、第 3 章

　　你拾起剑，噌的一下重新站了起来。

　　“那您可以教我剑术吗？”你吸吸鼻子，口不择言。

　　赛利亚的公主可以学习剑术，父王和哥哥向来对你有求必应。

　　但自王后去世，你再也没有碰过剑。她曾坐在你的床前，抚摸你毛茸茸的脑袋，亲吻你的脸颊，在你耳畔低语：“奥若拉是我们的公主。”

　　你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却遮不住笑弯了的眼。王后挠你的痒痒，小公主就笑着尖叫着，把自己整个卷进被子里，在床上滚来滚去。你答应过她，做一位高贵端庄的公主，这是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妥协。

　　洛伊的双眼如古井无波，你看不出他要拒绝，还是要答应。

　　冲动渐渐从脑中退去，你懊恼地低下头：“……我知道这很唐突。”
　　“请您理解我，我不能待在塔里。赛利亚已覆灭，我要去取回权杖。”

　　长廊里静寂无声，只有窗外爬山虎叶影晃动。

　　你自嘲地笑，双肩耸动。

　　身边的景象如同水波摇晃，变为你清晨醒来的房间，长剑消失，肩背上的皮甲化为轻盈的丝绸，一切回归原点。

　　“多谢阁下。”你不咸不淡地说。

　　“好的。”洛伊点头。

　　“您也是。”你垂着眼走向浴室。

　　等等。
　　你猛地回头，“阁下刚才说，好？”

　　洛伊伸手，掌心向上。一把锋利的长剑凝聚出寒光。
　　“明日我会来找殿下。”他说。

　　你目瞪口呆，看看他，看看剑，木楞地接过。这把剑异常沉重，重到你差点脱手。

　　“请等一等。”你叫住了他，“阁下，怎么要教我剑术？”

　　洛伊与你对视：“殿下很有天赋。”

　　你想从他平和的脸上看出一丝阴谋诡计，却失败了。

　　“我有天赋？”你觉得好笑，“您怕是看走眼了。”

　　洛伊微微摇头，“但殿下是愿意的。”

　　这回轮到你沉默了。你的确愿意。

　　你小时候喜欢骑马击剑，羡慕游侠的英姿与冒险者的传奇。叛逆或做一位公主，前者你更有天赋。
　　后来，你明白了身为公主的主次轻重，渐渐地，也习惯了这些公主的特权与义务。

　　洛伊或许别有目的，你无从得知这是陷阱还是恩赐，这都不是你想要的。

　　或者，又都是你需要的。

　　“我的确愿意。”你狐疑地打量着他，“承蒙阁下指点。”

　　他无视你的打量，点点头，告辞走了。

　　你揉揉眼睛，就像每天早上睁眼清醒那样，环顾四周，然后推开浴室的门。

　　魔法驱动，水流充满了浴缸，玫瑰花瓣从空中洒落，镶金的落地镜倒映出你的脸。

　　你肖似你的父亲，赛利亚人几乎都有一头火红的长发。

　　不仅仅是火红的长卷发，你还有一双海蓝的眼，遗传自赛利亚的王后。

　　你的哥哥完美复制了母亲惊天动地的美貌，你曾经有点嫉妒，还因为这事生他气。

　　但他得知真相后，哈哈大笑，揉揉你的脑袋说：“小奥若拉真可爱。”然后带你去城郊的酒庄里喝起泡樱桃酒。

　　美貌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在亲情面前也是。然而只有当生离死别来临时，你才懂得这个道理。

　　你摸着自己的脸，嘲笑镜子中的女孩。

　　你早该意识到，奥若拉已不再是赛利亚的公主。

　　不要再任性了，你对自己说。

　　洛伊他，的确成功了。

　　·

　　你跟着洛伊学习剑术，进展坎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逐渐摸清了这座能随意变换的屋子。

　　你猜得没错，这里是灰塔，一切皆是魔法造物，不仅洛伊能变动，你也可以。想睡觉想吃饭只需一句话，你甚至能改变院中的四季。

　　洛伊只在早餐和午后教导你时出现，其他时候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回应，只有魔法傀儡恭敬地侍奉。

　　你猜测这里有藏书馆，有兵器室，有炼金室……于是真的有。

　　奇怪的是，这些看似机要的密地对你毫不设防。
　　你抚摸充满力量的盾牌，你触碰刻满言灵的水晶球，你翻开一册装裱精致魔法卷轴。里头的文字与图像带着无法言喻的奥妙，扫一眼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威力。

　　你合上卷轴，无措地坐在窗边的靠椅上。

　　窗外有鸟儿在啼叫，这是一个春天。你曾死在冬季，所以你要求庭院永远是春天。

　　春光刺着你的眼。

　　如果你隐忍潜伏在此处，使用洛伊的珍宝偷窃他的武器，要离开，也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他怎能默许你这么做？除非他根本不想把你关在塔里，要么，他太过自负。

　　你觉得洛伊在跟你玩猜谜。

　　直到这天下午学剑时，屡战屡败的你第一次削断了他的树枝。

　　“我成功了。”双臂酸痛，你笑着，大口大口喘息，抹去滴落在眼皮上的汗水。

　　“嗯。”洛伊的视线扫过你的领口。

　　你一顿，刚要拢皮甲，他手中突然出现一把真正的铁剑。

　　“殿下请。”

　　他猛地挥剑，猝不及防你赶忙侧身避开。

　　他连招突刺，尖利的剑锋让风都在震颤。

　　“殿下太慢了。”

　　你根本没有回话的机会，用尽全力抵挡。

　　嘭的一声，手上麻痛，你的长剑坠地。

　　洛伊的剑仍不停止，仿佛他真动了杀心，你闭眼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在狼狈躲避的同时你尝试去捡剑，回回都被他阻拦。

　　一次。

　　两次。

　　三次。

　　“殿下太慢了。”他平静地重复，强者的从容与优雅体现得淋漓尽致，相比之下你就像抱头鼠窜的废物。

　　“闭嘴！”你咬着牙，不管不顾迎着他的剑刃伸手。掌心触及地上剑柄的那一刻，血珠飞溅喷涌而出。

　　刺啦——

　　你持剑成功格挡致命一击，剑锋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半跪在地上，喉间的呼气如同热水沸腾。

　　汗水浸透里衬，冰冷。手臂上鲜血滑落，滚烫。这是你第一次受伤，往常他都用树枝。

　　“很好。”洛伊点头收剑。他夸赞你，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你已经习惯了他时时刻刻的平静，说不定龙不会有其他表情。

　　手臂上的伤口一阵瘙痒，血迹在顷刻之间消失。

　　你震惊于他的魔法，还扒开袖口看，光洁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痕迹。

　　“明日再来。”他回身向前走。

　　洛伊说出模版一般的词句。每次你跟他学剑，被他打败后都会听到的：
　　“殿下好好休……”

　　洛伊脚步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次，他不得不停下。

　　“多谢阁下指点。”你忽然挑眉一笑。

　　他偏头，锋利的长剑正抵在他的脖颈侧后，只消你用力，就能切断他的脊椎。

　　“我、赢、了。”你一字一顿。

　　你昂着头瞪他，你知道自己杀不死他。但赢了就是赢了，管它用什么方法，你弱小，却没人规定是弱者就会输。

　　“阁下的自负就是失败的原因。”你再次挑衅他，这才施施然收回自己的长剑，皱着眉头状似遗憾地感叹，“人类啊，多么奸诈狡猾。”

　　洛伊转过身看你，金色的眼眸闪动，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有史以来，他第一次对你露出微笑，笑中好像带着点无奈。

　　洛伊的脸很好看，说好看不确切。每一道线条被精心刻画，带着不容侵犯的凌厉与沧桑的魅力。

　　你宫殿的花园每季都会更换大理石摆设，新晋的艺术家们争夺你的青睐，但你独独钟意神殿外那一座古老的雕像。岁月在它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沧桑居然也是一种美。

　　但可惜人不是艺术品，洛伊要是再年轻个十四五岁，你才会欣赏这张皮。

　　“还请阁下好好休息。”你扬了扬自己的剑，“明日再来。”

　　说完你再没看他，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回了卧室。

　　第二天清晨，你惯例坐在崭新的长桌上与洛伊吃早饭。

　　你将桌上的白色糊糊称作白粥，饱腹感非常强，吃了就不会感到饿。它可能还有点别的功效，你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但你说不清，索性也不管了。

　　但要让光明神殿和魔法学院的老家伙们知道你把圣里安白谷当粥喝，估计要气疯了。苦修士与大法师禁食，吃一小勺白谷就能抵御一年的饥饿，还使身体维持在随时进入冥想的圣洁状态。

　　而你，你每天早上都吃一大碗，还边喝边默默嫌弃。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你要搞事，明目张胆地。

　　昨天你用小花招战胜洛伊，就隐隐试探到他的态度。对公主而言，一点点得寸进尺是与生俱来的特权。

　　“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端坐桌前，认真说。“请您带我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并非是指赛利亚这个国家，而是载你来到高尔斯山脉的那辆马车。恶仆夺走了主人的财产，你并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我的马车上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三分之二都可以送给您。”你向洛伊提出这个请求。

　　他的视线划过你的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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