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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七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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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凰已是再顾不上别的,忙的要从梅长苏怀中抱过林熠,可这一接手,却恰好蹭到了梅长苏臂腕上的伤处,山石棱冽,他吃疼却没喊出来。
“你怎么受伤了!”霓凰自然见着梅长苏适才是如何是夏江手中夺过林熠来,只是没料到伤的那样重,整个臂腕都是血痕淋漓,霓凰不是没见过这等伤势,只是落在梅长苏身上,但觉得比自己手上还疼。
梅长苏浅笑,摆摆手,“无妨,小伤。”转而看着夏江,眸间多有得意之色,这却是鲜有的,“如今你已落入我手,怎敢口出狂言。”
他自然是不想现在伤夏江性命的,而是要将他留到赤焰军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到那时依法惩办夏江,也可告慰七万亡魂。
怎料夏江非但没有丝毫乞饶之言,竟还口出狂言,“梅长苏,到底是我落入你手,还是你落入我手,还未可知呢,你真以为你那所谓的离间之计我看不出吗,没了慕容渊,我照样能好好活着,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拿捏你这江左盟的宗主!”
梅长苏神色瞬时大变,连忙看向此刻正在霓凰怀中的襁褓,已是明了,猛地冲到夏江的面前,揪着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都拽起来了,“你就如此丧心病狂,如此费尽心机的对付一个婴孩,你就不怕报应吗!”
夏江还是笑着,那肩头鲜血沁出衣襟,染在梅长苏的指尖,“报应,我能有什么报应……”此言罢了,他不住的咳着,脸色苍白若纸,他已什么都不惧了,“梅长苏,那孩子已喂下了乌金丸,七日后就会发作,你是救,还是不救?”
那声音一字一句的入了梅长苏的耳,夏江笑了,他却也笑了。
“夏首尊不怕报应?”他盯着夏江,看着他的瞳孔,“你真以为,寒濯不在我的手上吗?”
“你以为,你还能骗我吗。”夏江再不相信,“在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之前,我不会把解药交出来的。”
“苏某曾说过,苏某最讨厌,别人威胁……”他轻启薄唇,眸色清明,寒风袭来,卷起他鬓发些许,他漫不禁心道,“不过一孩童尔,苏某来日还会有许多,可夏首尊不一样,解药苏某不要,苏某……”
他顿了顿,下意识的看向身后还尚不知情的霓凰,又在刹时状若往昔,“在夏首尊死前,苏某会把寒濯带来,苏某不会杀他,而是要一点一点的剥下他的皮肉,从脖颈处放血,一滴一滴……”他说这话时,浅慢至极,就如同拿着一把匕首,在夏江心上一刀一刀的划过。
“梅长苏!”夏江大喊一声,只觉得面前这人比黄泉深处的鬼魅还要可怕,“你在骗我!”
梅长苏却还是笑着看他,“报应,这就是报应。”
“你敢,你若敢做出这种事,我一定让你的儿子也死!”夏江声音歇斯底里,那伤处越发血流不止,他身子再不能动分毫。“你把寒濯带来,我把解药给你!”
“不……”他只言出这一个字眼。
梅长苏忽然回头,看着那不远处的槐树,“就挂在那里,夏首尊恰好能见着,先从哪儿下手呢……”
夏江整个人都晕晕沉沉的,此刻顺着梅长苏的眼神看去,好似真的能看见寒濯挂在那里,生不如死,“他一定会喊出来,父亲,救我……”梅长苏的声音若远若近传入他的耳中。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绞痛自心口而出,夏江喉间忽有腥味,他猛地一咳,那血溅在梅长苏的裘衣毛领之上,墨色染成血红。
“宗主,他没气了。”黎纲惊呼一声。
梅长苏却一眼也再不瞧夏江,伸出手,想抹去衣上鲜红,可却染得一手血腥,他想要抹干净,可越抹,双手红色越是刺眼。
“这是怎么了!”霓凰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看了看不知如何就死了的夏江,转而看向梅长苏,见他不停的搓着手,失魂落魄的站在树下。
他脸色苍白的很,月光不知何时掩在乌云之下,他一步都迈不开,只倚着树,待霓凰走近才发觉,他微仰起头,瞳孔深处倒映出霓凰模样,他忽然又觉得心安无比,“霓凰。”想喊着二字,可却喊不出来,声音嘶哑的厉害。
林熠早已交托给了旁人带回城中看大夫去了,只霓凰还担心着梅长苏的伤势没有一共前去,此刻见着他这样,霓凰更是担心。
才走近了他些,猛地,被梅长苏拉住,只微微一带,被他抱紧在怀中。
“霓凰,颜曦活不了了……”
乌金丸是什么,他心知肚明,服了那药,绝无生还可能,就算他屈从夏江为他行不轨之事,也只能暂时保的林熠几日性命。
可他是林殊,又如何能为夏江行不轨之事呢。
他活生生的气死了夏江,可自己心里也不见得多好受。
只因林熠要死了。
蔺晨赶到金陵城时已是五日后了,他好似并不担心,慢条斯理的往苏宅来,他本该是待在云南的,可后来又跟着灵儿到处遨游。
他问灵儿为何不愿在云南待着了,灵儿说她的心乱了,再不可能在云南待一辈子了,于是他陪着灵儿四周游玩,恰好在第五日到了金陵。
“梅长苏呢?”他入了苏宅,仿佛回了自己的家,搓着手就入了屋,坐在火盆边就烤起红薯来了。
“蔺阁主,你可算来了!”甄平二话不说就拽住了蔺晨,倒一时让蔺晨有些没坐稳,径直的往凭几上倒下去了。
蔺晨一边把甄平往边上推,一边喊着,“吉婶,给我来碗粉子蛋!”接着颇为嫌弃的看着甄平,“我可不是断袖分桃,你这是做什么,走开走开!”
“蔺阁主,你还不知道,我们少宗主……”甄平这话还没说完,却被蔺晨打断了话。
“我知道,无妨。”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长苏呢?”
什么叫做无妨,甄平看着这个吃着粉子蛋又摆弄着烤红薯的蔺晨,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信分明送到了蔺晨手中……
“宗主,宗主去寻你了,已走了五日,沿途驿站换骑,应要到云南了!”甄平已是急的满头大汗,说着梅长苏的身子,又说林熠的身子。
“什么,梅长苏不在!”适才还慢慢悠悠的蔺晨一个激灵一跃而起,“快,先把颜曦抱来给我瞧瞧。”
林熠自然是霓凰在看管,得知蔺晨已到,她早已抱着林熠过来了,蔺晨此话刚说完,就见着抱着襁褓的霓凰。
多日不见,霓凰消瘦不少,更添一份女子凛冽,不似蔺晨所想的那般悲痛欲绝,可转念想想,穆霓凰是何等角色,若真与寻常妇人一样哭成泪人才奇怪呢。
“夏江的乌金丸乃是悬镜司的秘药,一般乃是刑狱之用,若没有解药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蔺晨开门见山的解释乌金丸,一点也不顾念旁的,只是说这话时多看了霓凰几眼,见她没有过激反应才敢往下说,“可据我所知,天下奇毒当属火寒之毒,以毒攻毒未尝不可。”
“有几成把握?”
她今日着了件靛蓝的衣衫,袖上绣着云纹,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墨发披肩,只得点滴珠钗绾发,说这话时异常的平静,蔺晨不知这几日霓凰是如何过来的,但心中却对她多有钦佩。
“原本是有三成的,现下,一成也无。”他也不拐弯抹角,也不嬉皮笑脸,“这世上火寒之毒已无,只单单长苏身上的蛊虫尚有。”
霓凰听此,抱着襁褓的手越紧,只道,“这许是天意了。”往昔亮若星辰的眸中若死灰一般。
“灵儿马上也要过来,想来她有些法子。”自蔺晨跟随灵儿到了云南,与苗疆古法识的许多,旁人只以为那苗疆之处只有巫术蛊惑,却不知有些许医术乃是中原未曾知晓的,“弟妹细想,这乌金丸之毒,怎敌火寒之毒?”
连火寒之毒都被灵儿比蛊虫解。这解开乌金丸的毒更只是雕虫小技了。
金殿翻案只在明日,梅长苏再不归来怕会贻误大事,霓凰而今不仅忧心林熠,更一直想着明日之事,若无未亡人喊冤,又何来名正言顺。
灵儿到苏宅已是夜间,蔺晨将法子与灵儿细说,此刻梅长苏不在,只能用蛊虫之术将那乌金丸之毒引到蛊虫之上。
可蔺晨才开口,灵儿却不住的摇头,“你难道忘了当日用蛊虫引出火寒毒已是九死一生,现在这么小的孩子,只怕蛊虫刚入体,他就活不成了。”
“长苏到底去了何处?”l蔺晨猛地拽住甄平,这一回他是真的在正正经经的说话了。
甄平只说云南,靠在凭几处的霓凰只看着厅堂之外,许久才道,“快回来了。”
众人皆知梅长苏往云南方向而去,只记得蔺晨与灵儿在云南,却忘了当日悬镜司遭难,夏春等人因夏江牵连都发往云贵之地流放。
梅长苏既已经送信给了蔺晨,就不会再跑一趟,旁人只知梅长苏慌了神,可霓凰却知道,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她太相信梅长苏了,相信的连老天爷都不信了。
“太子殿下来了。”从外头快步而来的黎纲行至霓凰前头,小心禀报。
萧景琰是私出宫闱的,不仅是因林熠的事情,而是在半月之前,梅长苏就已为他谋划好了明日之事,不,不仅是为他谋划,而是为七万枉死梅岭的赤焰军谋划。
只待明日,金殿伸冤,彻查赤焰旧案。
霓凰猛然抬眸,起身出了花厅,步履缓慢又有些蹒跚,月光洒在她的鬓发间,落在萧景琰眼中,竟那样的陌生。
“颜曦无妨吧?”他问的格外轻巧,只怕提到霓凰的伤心事。
怎料霓凰点点头,“无妨。”竟一丝悲切也无。
“明日……”萧景琰正要开口,怎料霓凰褪下外袍,月光凄清,衬出她素色衣衫,她发间本无多少艳饰,此刻恍若素镐一片。
“我去。”
萧景琰刹时就懂了,“不可!”
“为何不可,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的确,她比梅长苏更加合适将这件案子昭告天下,可若如此,“失踪”的霓凰郡主就要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那当日前太子所指证的就成真了。
这是欺君之罪。
她却忽然笑了,萧景琰从未她这样笑,好似那瞳孔深处什么东西都没有。
“小殊说他有法子让莅阳长公主出面作证的!”他试图劝住霓凰这疯狂的念头,可忽然发觉,没有了梅长苏,他什么都做不好了,“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推迟几日。”
尽管万事俱备……
“没有谁,会比林殊的未亡人更合适。”她还是这句话,这句萧景琰无法反驳的话。
“可你现在,只是梅长苏的夫人。”
霓凰不可置信的循声看去,那人就站在廊下,檐上的积水嘀嗒一声落在他的肩处,更衬出他的风尘仆仆,他消瘦了许多,可透过月光。依旧能看见他那双眸子。
长身而立,轻浅一笑,“霓凰。”
霓凰不知为何,这么多日的委屈只在顷刻间涌出,她执起素色衣裙,穿过花圃,猛地奔向那人,重重扑向他,“你回来了。”
这一力道,倒险些让他有些站不稳当,他附在霓凰耳边轻声言语,“嗯,回来了。”
没人知道夏春为何会有乌金丸的解药,更无人知晓梅长苏是如何从夏春的手中得到这解药。
总之,解药到手了。
后来有人问梅长苏这其中原由,梅长苏只笑道,“那或许,是夏春还有良知吧。”
那天夜里格外的冷,梅长苏随着萧景琰去莅阳长公主府,霓凰一直守在林熠身边,直到蔺晨和灵儿双双认定这乌金丸之毒已解,她这么多日紧绷的神经刹时舒缓。
在林熠未出生之前,霓凰有着每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望,作为赤焰少帅的夫人,她想着来日林熠能够功成名就,能够保家卫国,能够名留青史。
林熠出生之后,霓凰想着如何教他骑马射箭,让枪法耍的行云流水。
可这些时日里,她竟也看的开了。
旁的不必多念,就如同对梅长苏的念想一样,平安就好,健康就好。
打更的梆子在夜间越发寂静,四更天正是深夜,这些时日的劳累本不该拖垮霓凰,可好似得到林熠大好的消息,她竟也歇了下来,闭眼寐着,迷迷糊糊的,仿佛在梦中,又似乎不是。
房门被推开,她竟也迷蒙的睁不开眼,只隐约能觉出有人进来了,床榻微动,她一个激灵跃身而起,招式快的很,却被来人拽个正着。
“还没睡?”除了梅长苏,又有谁能夜半潜入她的房间。
霓凰双眼朦胧,一副未曾熟睡就被扰醒的模样,“你未回来,我怎敢睡?”这话,偏有种赌气的意味。
“事情俱已办妥,你却恼了?”暗中,霓凰瞧不分明梅长苏的神色,却分明能听见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
霓凰也不知为何恼,大概是这些日子过的太不舒心了些,“我要带颜曦,回云南去。”
“哦,只带颜曦?”他斜靠在床榻上,也不点烛,颇有些怡然自得,“颜曦的爹却不带上?”
“待你把此处之事了结,一同去也可,苍山洱海,岂不妙哉?”
听此言语,梅长苏却久久不说话,直到外头忽然传来“簌簌沙沙”的声音,该是下雪了,“明日事,明日议,郡主可允在下安睡了吗?”
他快马加鞭,在驿站处更换马匹日夜兼程已有几日,确实累的够呛,霓凰也不再说别的,只将脚下的汤婆往梅长苏脚下移了移。
“睡吧?”
“你何时用这东西了?”穆霓凰少年巾帼,怎会怕冷,只是自生育之后才少不了暖身之物,夜里也要抱着汤婆,梅长苏多年不离,今年却是不要的了,“我不要这个。”
霓凰还没回他,已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莹白如玉的面颊,偏生多了些红晕,“你做什么?”她嬉笑,问着梅长苏,“我……”
可话还未说完,他的薄唇已覆了上来,那带着外头雪间冰寒的气息与她的融在一处,让她微醺的脸颊越发红润彻底。
隔着薄薄的里衣,她能觉出落在自己腰间的手越发的炙热,仿佛要将肌肤烫的灼热,梅长苏离她极近,近的能够瞧见他倒映在瞳孔深处的自己,那气息残留在耳畔,霓凰攥着被子,身子微斜,顷刻间恍若天翻地覆,不知何时,两人已靠在了床榻里头。
“霓凰郡主失踪日久,也该出现了。”他不知为何,说出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霓凰想再问他何等打算,可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多日夫妻,她如何不知梅长苏要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日梅长苏说的一句话,颜曦,缺个妹妹。
床帏下了金钩,五色宫绦长穗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