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之恋》闲庭乘风

11、放她自由

　　我何其自负，33岁就在繁华之都拥有自己的律所，且在城市黄金地段占有两层办公楼、下属一百余名员工。我何其自信，自出生以来一直顺风顺水，读书、工作自认为是极容易的事，不知其有何难处？我又何其骄傲，因为自己的平顺，而对辛苦在底层匍匐的人们不屑一顾，尤其是对底层的女孩儿们，心生厌恶！女人啊，不应该如当下影视剧所展示的那般，满脑子恋爱幻想，将人生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自食其力，岂不洒脱?
　　因为这样的心情，早上见着前台的姑娘不免多嘴一句：“不要总看着男人!”转身后却听见她们或不屑一顾或自恃通透的轻笑。不错，又是多嘴罢了！
　　晚上十点，我像往常一样到点睡觉。夜半，感觉被人划了几刀，随后陷入一个深沉的梦境：
　　大概，我是从天而降，像是陷入一个巨大的肥皂泡泡般，落入一个虚伪的世界里。这里的白日耀眼却光线柔和。环顾四周，远处的景色重叠而迷离，就好像是一个巨大幕布围绕着我。除了眼下的三层楼阁和一百米远的围墙内的景物，所有的都模糊不清。我仿佛一个设定好的NPC，稳稳地落在楼阁的一条屋檐上，站立、行走，如履平地。再看我的着装，头戴金冠，白袍袒胸，衣带飘飞，若是脑后还浮有金光的话，完全就是一个天神的形象。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我，至少不是我一贯认知的我。
　　可能是因为紧张，一阵莫名的瘙痒开始在脑后滋生，左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抓挠，又因为对未知的不安加重了力道。出人意料的是，指尖轻易便嵌入皮肉，随即触碰到一股未知的凉。好奇心促使我将划口一路延续自前胸，就这样打开一个虚无的世界。只是片刻，它便自行愈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缓缓收回手指，利用长长的指甲在身体各处划开口子。不出意外地，通过那些开口我再次看到了时空交错的虚影。那些虚影，平静如海，又深沉暗涌如海。多次试验之后，我终于确认：除了我的脸部和右手，身体的各个部位都是假的。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斜眼看着楼下花开正艳的梧桐树，渐渐发了呆。
　　那棵梧桐树高度已到楼阁的三层屋檐下，枝干粗壮，花云磅礴，让人感到勃勃的生机。一个白衣女子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微仰着头看着我的方向轻声道：“你来了。”那一声，仿佛一个可怕的按钮，打开了我的一种癫狂模式。我就好像着魔一般，从三楼一跃而下，朝她直奔而去。一个意念告诉我：人生无她不可，今生非她不行！就在我追随她的身影进入花阴时，我突然清醒过来，停住脚步问道：“你是谁？”女子以袖挡脸，兰花指贴在鼻尖，低眉浅笑，柔声道：“我是谁？你，又是谁呢？”她说完轻轻笑了起来，随后声音不受控制地逐渐扩大，最后微喘着气仿佛换了个人般：“白虎神君！是你说要到人间历劫，只有我的爱，才能唤醒你的神力，你忘了么？”她的变化如此之快，让我一时疑惑。然而这疑惑不过一秒，她又恢复初见时的羞涩，奋力挥开如瀑长袖，在树下翩然起舞。很快，我又被她捕获，眼前渐渐打开一个窗口，看见不同衣着的她走来我眼前，依次依附在我胸前，齐声道：“我心悦你！”我不自觉喉头滑动，咽下一时的焦躁。果然，就像是回忆里的每一次相见一样，她轻轻朝我走近了，一点点向下，依靠在我灼热的胸口。随后，一个声音仿佛穿越梦境而至：“我心悦你！”我不由得周身一颤，一股热流自胸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头部也被这突然的气息冲得向后一仰。只觉得我的身体仿佛重塑一般与以往任何时候都感觉不同，刚才还衣带飘飞的白袍也迅速化成了银质铠甲，闪着耀眼的光。
　　我还未来得及接受这现实，一道闪电劈下，正中我右手。待它光线柔和，才看清那是一把剑气浮光的宝剑。宝剑自落入我手心便嗡嗡作响，使得我的整条手臂都随之震颤。那力气和气势，似要一飞冲天，直破苍穹！我右手紧紧握住剑，听见一个声音由远至近道：“白虎星君，你虽在人间历劫，然，‘浮光驱邪’仍须由你来完成……快快挥下浮光宝剑，刺破这混浊大地，还举世以清明，为人间，驱——邪——纳——福吧！！”一个玄衣白发老者突然显现在远处，高声下达命令。手中的剑回应他的召唤，竟微微抬起了我的右手。心中也只剩下一个意念：刺破大地，消除灾厄！
　　就在我犹疑的片刻，我转身看了墙内的女子。她的眼神似一个黑洞，将我吸入另一个空间。周围昏暗而混沌，犹如深入水下，只听见一些声音在耳边环绕：
　　“想不到那白虎神君，竟为与一人类女子相守，任由天界战神之位空虚十余日，致使天地正气——‘浮光’暗淡，人界邪魅众生，殃及无数生灵啊！”
　　“‘仙凡相恋’本就无果，他竟为儿女私情，置天下于不顾！天帝除其神位，令其下凡历劫，他竟还牵挂着那女子，向天帝求情……”
　　“为保住那女子，他以‘浮光驱邪’为要挟，立下‘只有那女子的爱恋方可唤醒战神神力’的誓言，下界前跪足了三天三夜，只为天帝允诺啊！”
　　“哼！不过是一时情缘，他倒是上了心，置世间安定于不顾，置天界、天帝颜面于不顾，让多少仙君看尽了笑话……”
　　……
　　“不过是一女子，为情生、为情死，不足为惜。”
　　“留住她这一往情深，其余皆可除之……使其置身‘玲珑境’，每逢‘战神’至，便唤而来之……既不必担心她生出二心想要逃离，也不必忧心深情会减弱，岂不简单？”
　　“这样，她岂不跟一物件无甚区别？——不过是一唤醒战神的物件罢了！”
　　“这样的女子叫她活着已是恩赐，自由？哼！不过是一介蝼蚁，她不配！”
　　“不错，这女子就算是死，也是为世间安宁而死，这也算是功德一件。”
　　……
　　突然，我又跳入另一个幻境，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慌慌张张在楼阁下埋入一个东西，不多时，便长出一个树苗。慢慢的，那棵树长大了，又长大了，开出绚丽的花。女子背对着我望着花树，平静得像是一个塑像。忽然她回身看我，露出惊异的表情。仿佛熟睡的婴儿，突然清醒，并长大成人。
　　她的眼神像一把刀，直接刺破我的心脏，我的爱与眷恋在她的恨意面前全都招架无力。
　　我的伤心蔓延开来，似层层浪涌将周遭的一切全都淹没。我回到现实，看见她正用同样的眼神死死盯着我，向我疾步而来。我还未来得及去拥抱她，一把冰冷的匕首已刺入心脏的区域。我知道我的心脏、我的身体都是重新塑造的，我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可是，我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它们是如此不甘，每一滴都要落在她拿匕首的手上，一遍一遍地问着，为什么？
　　这时，一道红影闪过，身前的女子瞬间被带走。啪——！我竟周身一颤，是那女子被重摔在了梧桐树下。她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颤抖着，尽力支起上身，抬着头，死死盯着不远处飘忽的红影。待那身影定型，原来是朱雀。朱雀厉声道：“你还想杀他？！”她唇角一抬，又冷笑说：“你杀不了他的，他这一身，只有脸和手在此地。怎样，你还有何办法？”朱雀抬眼望着梧桐树，蹙眉道：“那种子‘意外’落入这里，不过是给你吸收怨念的。奈何它竟为你所用，只是将你的仇恨暂存，从第四百年开始便使你不断失控……如今它的气息已布满整个玲珑境，怎么砍也砍不尽，真是碍事！”朱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着繁盛的梧桐树，此时，那满树的鲜花随风舞动，像极了对她的嘲笑。然而要完全消除此树需要毁掉玲珑境，却是不可以的。
　　我站在围墙，木然地看着两个女子在远处对话，深情呆滞。迷蒙间，仿佛看见了她过往的每一次前来刺杀的神情。记忆里那个无邪的她再也看不到了，当初她的爱有多热烈，现在的恨就有多伤人。我以为爱能成为你的救赎，没想到却成为你的枷锁。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将你的情绪剥离开来，只留下爱，让你，像是一个假人……
　　稍许，我又看见先前见过的玄衣老者出现在两个女子中间，语重心长道：“这已是第十个一百年，白虎星君即将功德圆满归位，你也即将返回人间重获自由，你又何必，为自己再造杀孽？”女子默然道：“我恨他。”又道：“我也恨你们！”朱雀忍不住连发出几声冷笑，轻蔑道：“你，不应该感到庆幸么？或者欣喜？要知道，作为天界战神的白虎星君，一千年了，还对你情有独钟，这是何其难得！人界女子不都是以爱为生，生死相随的么？为了你的爱人，守这千年孤独算得了什么？”女子听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笑了片刻，低声道：“为爱而生……为爱而生？我是人——！！！”她突然大吼道：“我不是你们开启‘浮光驱邪’的钥匙！不是一个男人以爱之名玩忽职守的连坐对象！我有感知，我有喜怒哀乐，我有对自由的极度企望！一千年了，你们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为天界为苍生考虑，可有一位，站在我的角度为我考虑？又有哪一位想过，我也是苍生的一员？”女子最后无奈地笑了，她知道她无力改变这一切，她便从这牢笼的薄弱处去泄愤。而这薄弱处，便是仍旧深爱着她的白虎星君。
　　玲珑境永远风和日丽，就像是不懂人间悲喜的神仙。
　　我木然地看着他们争吵，双手却动了起来。全身涌动的神力聚集在浮光剑上，使得周遭的一切都因它的光芒而难以视物。刹那间，我来到女子身旁，一手将她拥在胸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随着浮光剑的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耀眼处，露出欣喜而满意的表情。不止玲珑境内的朱雀、玄武以及远处隐藏气息的青龙，还有幻境之外的天帝及诸多上神。趁着这个间隙，我用仅剩的神力打开了玲珑境，带着女子刹那消失在玲珑境，返回了人间。
　　第二日清晨醒来，女子就安然地躺在我身旁熟睡。我用别扭的声音像一千年前一样唤着她的乳名：“小铃？”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看着眼前的世界，几分钟后才明白过来——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随后她开始流泪，仿佛蓄了一千年的海终于溃堤，她哭了好久好久。我在一旁望着她，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的拥抱，也不需要我的宽慰。是我自以为是，以爱之名将她囚禁了千年——所有的罪都是我犯下的，而所有的罚却是她承下的（我这十余世，由于神阶高的缘故，并未真正受过人间苦，所以，算不得罚）。我对不起她，而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却不是去关心她、帮助她，而是任她大声哭喊，将眼泪流尽，再毫无牵挂地下床，走出房门。在即将消失在我的视线的刹那，她停了下来，转身回望，温和道：“谢谢你，放我自由！”随后，便消失在人海。
　　……
　　我知道我又犯下大错，果不其然，那天夜里，便又被召回了天界。不曾想，天帝只是打算使我提前归位，扶养“浮光”，以镇诸邪。凌霄殿上，诸位上神肃然而立，没有发出任何异议，我便下跪叩谢天恩。随后几路仙子从身旁鱼贯而入，仙乐飘扬，一时歌舞起。我退回到阔别已久的战神之位，随着传令仙君‘战神归位，诸邪消散，天下太平，众仙齐乐！’的呼喊，感应着天帝的一挥手，与数十位高高在上的上神及殿下数万小神与仙君一同落座，凌霄殿片刻由审判之地成为娱乐之所。天帝抚髭，露出难得的微笑。一曲了，才随意道：“既然战神已归位，那人类女子擅离之事便不再追究，任她去吧！”话毕望了我一眼，我即刻推手行礼。片刻后，天帝又念叨了一句：“毕竟，她也是苍生的一员啊！”听罢，我立即站了起来，行了恭敬的拱手礼。随后我缓缓坐下，看着殿上歌舞升平，忽然觉得，也有她的一份在里面了。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