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观风云起

7、第 7 章 有了夫子之

　　有了夫子之后，阿玲变得忙碌。她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要起床，睡眼惺忪地围着院子跑步，跑得浑身是汗才停下来。跑完以后在凉亭里休息片刻，而后回房沐浴更衣，再去翠竹院中听夫子讲课。午后稍作休息，等到太阳不那么毒辣，又要跟着光叔打拳。
　　阿玲资质一般，开始习武的年龄也有些偏大，是以光叔对她没有具体的要求，只当自己是在与小辈一起玩耍，让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也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他们有时候打拳，有时候练匕首，有时候舞剑，具体练习什么，全凭光叔和阿玲的喜好。后来阿玲又对大刀感兴趣，光叔觉得阿玲一个姑娘家，长鞭更加适合她，于是给她做了一条长鞭，甩起来虎虎生风，煞是好看。
　　念书费脑子，习武伤身体。晚上阿玲还要拖着浑身酸痛的身体练字，一写就是大半个时辰。青兰和青芷担心晚上练字伤眼睛，每次都给她把灯烧到最旺。放眼望去，整个侯府里最亮的地方就是阿玲的住处，真可谓是灯火通明。

　　一段时间过后，阿玲逐渐摸到两位夫子的性格脾气。
　　卫沁芳为人较为严肃，她教阿玲读书识字，从《千字文》和《百家姓》开始，一笔一画，一板一眼。写字要端庄肃穆，念书要字正腔圆，为人处世也要像书中所说的那样“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当然，这一切都是阿玲在往后的学习中领悟出来的，现在的她只知道，夫子严厉，上课若是不认真的话会被打手心，课业若是没有认真完成的话还是会被打手心，别看夫子一副弱女子的模样，打起人来可疼了！
　　这让刚开始上课的阿玲很不适应。
　　从前她生长在乡间，自由散漫，无人约束，每天不是干活就是在乡间穿梭，从未像现在这般，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还不会成语的阿玲已经真实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如坐针毡”，那种感觉就像是有千千万万只蚂蚁在身上爬，奇痒难耐，即便是蹲半个时辰的马步都没有这么辛苦。偏偏夫子要求极为严格，只要她稍微乱晃一下或者走神的话，夫子的戒尺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她身上，真可谓是苦不堪言。
　　从前的遭遇让阿玲变得胆小怯懦，她其实心里害怕夫子，觉得在夫子手上熬日子的苦仿佛没有尽头，这让她有些退缩。好在阿玲为人坚韧，感慨自己辛苦之余，她认识到，原来被家人关心爱护的孩子是这样生活的：他们会被期待，会被宠爱，也会背负很大的压力，拥有许多的痛苦和烦恼。
　　这些烦恼不足与外人道，这些痛苦是阿玲必须承担的。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忍受，渐渐地适应。
　　从前阿玲羡慕村长家的孙女兰儿，村长是个秀才，虽然屡试不第，但在村子里，已经是最有学识在的人，是以很有威望。他为人正直，对待小辈更是难得的疼爱。所以兰儿虽然和她一样是个小姑娘，却也能跟着村长读书。那时她就想，要是有一天她也能读书就好了。哪知真的开始读书后，才明白这其中的辛苦，难怪兰儿那时每天都愁眉苦脸的，就没怎么见她笑过。如今她才明白，原来读书是件苦差事。
　　想起刚到侯府的时候，阿玲还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妹妹。如今，她开始明白，一个合格的名门贵女，要学的东西一点也不少。也许没有人指望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名门贵女，但他们都在努力教导她，所以她也该努力学，不能丢侯府的脸面。
　　好在学习也不是一味的只有枯燥乏味，跟着卫素和学习琴棋书画就要放松许多。
　　卫素和也是个奇人。若单论长相，她并不十分美丽，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但是，她整个人都散发着美感：从头顶几缕看似随意的飘逸发丝，到脚下绣着不知道是什么花样的绣鞋，无一不美，无一不精致。而她本人本事也是不小，从琴棋书画到焚香插花，可以说是样样精通。
　　卫素和的风格更加雅致且具有韵味。从举手投足散发出的气韵，到一言一行该有的美感，这些点点滴滴都已融入她的骨髓。她的课堂氛围也比较轻松，有时弹琴，有时作画。所有的课程她并不要求阿玲一定要做到什么程度，只让她随性发挥，然后细致的观察，再根据阿玲的进度调整自己的教学方法。
　　阿玲私底下更加喜欢卫素和，但也不敢怠慢哪一个，她看得出来，卫沁芳才是老大。

　　青兰和青芷年岁都不小，在侯府的年日也久，府上的丫鬟小厮见了都要规规矩矩地叫一声姐姐。她俩不好成天跟在阿玲身后跑腿，于是决定挑个小丫头服侍她。
　　可府上没有与阿玲年岁相当的小丫头，光叔只好亲自带着阿玲去人牙子手上买下一个回来。若不是侯府势大，人牙子都不愿意做这单生意，实在没见过哪个府里买下人只买一个的。
　　小丫头叫青草，刚进府时还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人瞧着也不是特别机灵，但阿玲就是喜欢她身上的那股憨劲儿，于是在五六个丫头里选了她。
　　青草这个名字是阿玲取的，青兰和青芷听后，倒也觉得合适，只背着阿玲笑个不停，气得阿玲大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笑什么！”然后气鼓鼓地走开了。
　　青兰和青芷呆楞片刻，然后笑得愈发大声。
　　青草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是好听还是难听，只知道府里吃得饱穿的暖，服侍姑娘做的也都是些轻快的活计，可比在家干活轻松得多。在家的时候，她是长女，起早贪黑割草喂猪，洗衣做饭也是样样不落。村里缺水的时候，还要挑着木桶去几里外的河边打水。好几次，她都差点掉进水里淹死，还是路过的好心人救她一命，她才勉强活到现在。可即便如此，她也得不到几口吃的，有时候饿得狠了，就吃些猪草充饥。
　　这还不是最难熬的，对青草来说，最难熬的是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侮辱，他们都说她不配活着。有时候她就想，既然她不配活着，他们何不在出生时就把她掐死呢？当然，这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否则必然会挨一顿毒打。
　　就在青草以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她却找到了答案。年前家里遭遇饥荒，父母毫不犹豫地把她卖了。虽然只有三两碎银，却也能让他们活下去。那一刻，她、想：原来如此，原来命运在这里等着她呢！
　　青草胆小，被卖后极其惶恐，她也不敢大声地哭，只能偷偷躲在被子里掉眼泪。买她的人牙子还算好心，也不做那等腌臜的生意，见她乖巧懂事，还会主动帮忙干活，难得心软想着给她找一户好人家。所以当侯府去买人的时候，就把她也安排上，还悄悄的对她说：“侯府是个好地方，你可要好好表现。若是能选上，便是天大的造化。”
　　青草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她呆呆地站在人群中，茫然地看着地面。她的规矩和模样都是几个人中最差的，身边的人都暗暗地嘲笑她，她站也不知躲也不是，整个人都非常局促。
　　光叔和阿玲站在远处，光叔对阿玲说：“你喜欢哪个？”
　　阿玲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青草。青草惶恐无助的样子让她想到当初的自己，于是抬手指着她说：“就她吧。”
　　光叔对着青草打量一番：“规矩还稍微差些，看样子倒是个忠厚老实的。也罢，带回侯府调教调教再给你用吧。”
　　从天而降一个大馅饼砸在青草头上，她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难以置信，跟个木头人似的跟在阿玲身后，然后就听阿玲安慰她说：“别怕，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青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是！”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阿玲身边的活不多，青草在闲暇时就跟着青兰学裁衣，又跟着青芷学梳头，她脑子虽不十分灵光，双手却很巧，学什么都有模有样。见青草这么能干，青兰和青芷乐得眉开眼笑。
　　青草从小就是挨饿长大的，可以说从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所以她对吃的分外执着，一有空就钻进小厨房里给阿玲做些吃的。渐渐的，阿玲察觉出她具有超出常人的灵敏的嗅觉。有时在课堂上学习分辨香料，阿玲自己根本分不清，但是站在边上旁听的青草却是一闻便知。
　　卫素和见青草天赋过人，就让她跟着一起学。不单是香料，还有草药与医理，夫子都一同教导。
　　“深宅大院里，人心难测。”卫素和说，“内宅里的姑娘，说得好听是主子，却也经常遭到小人的暗算，有些甚至因此丢了性命。内宅之中杀人不见血，她们一般很少明刀明枪地干，而是利用毒虫毒药来害人，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个香囊就能让孕妇小产。所以，记住每种草药和香料的气味与功效，你们能避开许多危险。”
　　青草听夫子这么说，学得更认真了。
　　阿玲则有些不以为意。
　　卫素和又说：“姑娘不要觉得侯府里人口简单，没有人会害你，所以你不需要学。要知道将来你是要出嫁的。未来怎样，没有人知道。再者，世子过几年就成年了，届时他必然要娶妻生子。女人多了纠纷就多，若你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怕难以应对后院复杂的局势。所以，多学些对你有益无害。”
　　阿玲被说服了，开始埋头苦记。
　　一天下来，阿玲只觉得头昏脑涨。抬头揉揉眼睛，发现外面的天有些阴沉，许是天色将暗，又或是大雨降至，一时之间，阿玲有些怔忪。再看青草在点灯，原来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回去吧。”阿玲合上手中的书，对青草说。
　　青草把阿玲的书都收拾妥当，放进背包里，随后两人一起往回走。
　　侯府的景色很美，尤其是在暮色四合的时候。看着路边的花草，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寒风，阿玲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
　　想起从前的日子，寒冬来临，她一个人睡在柴房里，盖着一床破棉被，晚上经常冻得没法入睡。那时她非常羡慕弟弟，弟弟总是被爹娘搂在怀里，他们三人睡在一张床上，俨然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虽然家中穷困，他们盖的被子也不厚，但阿玲能感受到那种被父母关爱的幸福，只是幸福都与她无关。
　　那时阿玲厌恶冬天，冬天的寒冷让她无法入睡。而那些在心力压抑的痛苦无处宣泄，最终化成滚烫的热泪，在寒冬里凝成冰。
　　现在的阿玲喜欢冬天。这个冬天，她穿着柔软的皮毛大衣，睡在厚实的锦被里，有时候夜里都会被热醒。现在她终于成为那个被所有人偏爱的人，为此她曾几度落泪。有时候她想，该用什么来报答呢？无论她怎么想都没有答案，毕竟，她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