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轩里波涛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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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繁华便听到隔壁吵嚷着，动静不寻常，她穿戴好，便去外间探探情况。只见到李儿房外几个小丫环围着，她隐约见到李总管也在。
“怎么回事？”她拉住一个小丫鬟问道，那小丫鬟许是被吩咐去外间取纸笔去，答道：“李儿姐姐天半亮便喊疼，脸儿蜡黄，李总管急得不行，找了大夫，大夫说不上个由头，只说体内有毒，要好一阵解毒呢。”
另一个丫鬟也凑上来说：“小姐本来也要过来看她，可今日荷花生日，小姐正打扮着，过会才能过来。”
她拉住的那个丫鬟又道：“李儿姐姐真不知撞上什么了，真邪，她今儿个看来陪不成小姐去那十里塘了。”说着匆匆走开了。
是了，繁华想，莫非是那胡萝卜和酒吃坏了？她只是模糊知道有这么回事，却不想发起来这么急。
这时桃儿与杏儿也跟着兰舟过来了，兰舟早就打扮完毕，一袭深翠色衫子，藕荷色裙，挽了个松松的双髻，只插了个鎏玄金的木簪子，添了几分天真朝气，乍一看也不像相府千金，倒有几分似那采莲女，脱俗清秀，看出是用心装点过了。
兰舟见繁华在外面杵着，刚睡起，一双媚眼如丝，神采却极清正，眼观鼻鼻观心朝她行了个礼，兰舟暗暗思忖，她没有和一般小丫鬟一样闲言碎语，在一屋子丫鬟仆妇里，也算难得的，她也没从繁华眼里见到一丝促狭或者幸灾乐祸，想来是个知本分的，越加对她留上了一份心。
兰舟不过看了繁华一眼，便生了这么多心思，繁华是不知晓的。兰舟朝繁华点头：“你也来吧。”
李儿本来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胁下，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出，后来大夫扎了几针才算消停些，李总管听得大夫说没事，便放心下来，去料理府内杂务去了。
李儿本是闭眼忍痛，见兰舟进来，便要挣扎着坐起，冷不防见繁华也跟了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跟在兰舟后面的杏儿见到李儿眼神，心下有了数，微微点了点头。
兰舟进来，大夫回避了，兰舟拿起方子看了一眼：“怎地好好地要解毒？你可是吃坏了东西？怎么方子竟是清肝的？”
桃儿道：“昨晚只吃了些宵夜，我和杏儿也都吃了，却没事，说来也是个怪事。繁华倒是去过……”她说了半截，欲言又止。
兰舟皱眉道：“在我面前作甚么作？有话便说。”她不禁又扫了一眼繁华，不知和她有什么关系。
“繁华说，那胡萝卜和酒不得混着吃，大约不大好的。我们也没放在心上，一来没听说过，胡萝卜又是罕物，怎么和酒就冲了？再加上李儿姐姐平素懂些药理，她都不知这个说法，便没在意，劝李儿姐姐多吃了些，那是她爱吃的。不想今日真出事了。”桃儿如是说。这个时候，她说出事实，也是怕小姐责罚，不管小姐如何，她总捞个好，说得又宛转，抓不到她们错处。
兰舟点头，望着繁华，也没说话，只是上下看了她几眼。繁华被她看的发毛，心中几番计较，跪下来，一字一句道：“繁华知错，没能劝住几位姐姐。”她也不多加辩解，只说自己有错，兰舟倒笑了起来：“你有什么错，只是能有这般知识，倒也不容易。只是这下李儿身子不行了，叫谁和我去呢？我看繁华也不错的……”
李儿似乎痛的愈加厉害起来，呻吟了一声。杏儿忙道：“小姐，我倒另有心思。”低声和兰舟说了一席话。
兰舟听完只是笑笑，颔首示意繁华和她出去，杏儿只在那里低低叹了口气，李儿翻身过去，再无动静了。
十里塘中，粉色白色层层叠叠，碧绿裙裾扫过水波潋滟，遮住了点点金鳞，颇有些娴静优雅。几条精雅的小舟轻巧擦过，舟身光亮的鸦青色，各自照出几个娉婷人影。
繁华立在小舟上，随着兰舟的眼光越过无边荷花，看到了塘角上的一坐亭子，里面倒是满满都是人影。她听到兰舟轻轻叹气，又朝那里看了一眼，听到边上几条小舟中，几位贵女都在窃窃私语，有些声音大点的，直接便叹道：“怎地今年荷花生日宫里两位皇子竟没有出席，往年都……”又有人接口道：“好在小昭公子还是来了的。京中除了两位皇子稍有些看头，左相家两位公子也是不错的。”几人便笑在了一团，骂道“不害臊”，又驶开了小舟。
小昭公子！繁华本来平静的双眼眯了起来，这十里荷塘，此时不再吹着幽美恬淡的风，那风吹到繁华脸上，她只觉得烈火灼过，那深刻的痛，似乎是前世里带来，蚀骨消魂，她只身无法承受。
“繁华，我说话你有在听吗？”兰舟看繁华神色不对，诧异问道。
繁华松开握在袖子下的拳，道：“许是太阳有些晒人，站久了头昏。小姐赎罪。”兰舟颔首，这荷塘里虽然清风凉爽，确也抵不住太阳越来越大，便道：“那便回吧，我一下也没兴致了。要不，去亭里歇歇？”繁华连忙摇头，这种时候，对上左寒昭，绝对没有好处的。
两人上得马车，兰舟见繁华脸色还是隐隐发白，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十里塘？”繁华摇头，十里塘的这个荷花生日，的确是与众不同的，贵女王孙，全都聚集了一处，这种场面，一般的丫头自然是带不出场的。
“的确李儿才是最适合的那个，再不济桃儿杏儿，也都是不错的。可惜，李儿错在示意杏儿和我说了那番话。说你颜色太重，怕压过了我，在这十里塘使我难堪。”说到此处，兰舟微微一笑，那笑里无数意味：“女儿爱妒，那的确的。她却料错了，杏儿也好，桃儿也罢，都不是那么迂回的人，能想到这样的说法，只有李儿，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她。想出那么一番说辞来，为的，不过是打压你。”
兰舟眼里有如繁星闪烁，光芒流转，靥上仍残留着一抹浅笑，繁华见了，心内却兀自一跳。
她这是话里有话，确有点明李儿居心的意思，但暗地里也是在警告繁华。看来李儿这次委实走错了一步，惹得兰舟不快，反要将李儿看不惯的繁华带出来，算压住李儿气焰。
繁华只想到这么一层，会意低头：“繁华知道了。”她那时还不知，兰舟，李儿，再加上一个她自己，并不止那么简单，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掀起帘子正好看到一辆车身全黑的马车疾驰过去，鎏金的玄木车轮滚成了耀眼的一个圆，繁华道：“好嚣张的马车，竟敢在商铺众多的地方驾得这么快。”
兰舟也看了一眼，淡道：“你没看到那马车鎏足金的只有左边轮子么？自然是左府小公子这般嚣张了。”
繁华不语，一截皓腕挽在青翠的毡帘上，许久才撤了下来，任那明晃晃的圆圈淡出了视线。
烟渚小轩隔间里，李儿正端着一碗药，掖着薄被，皱眉道：“苦了些。”
杏儿桃儿也守在一边，道：“良药苦口，姐姐便不要顾忌，喝了罢。”李儿一口气咕咚完，放下碗，拢了拢头发，轻声道：“我自躺下你们也去忙吧。”说着背对着两人躺下了。
杏儿送了个眼色给桃儿，桃儿点头：“不知十里塘上，荷花开的如何了？”李儿不出声，只静静躺着。
桃儿又道：“这回繁华真是风头出尽了，能去十里塘上，就算只听听那么多贵女公子吟诗也好的。”李儿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桃红色的锦缎被面，指甲划过，嘶嘶作响。
杏儿见到李儿有些反应，才接过话头：“不过刚打听到的消息，两位皇子竟是没去成十里塘过那荷花生日。”
李儿索一下便翻身坐了起来，不再仄仄，嘴角一点亮闪闪的笑纹：“果真？”杏儿桃儿双双点头：“本是要去的，听说是皇后突然有恙，二皇子说不去，大皇子也便没去了。”
李儿笑纹一闪既逝：“小姐白去了一场，回来得郁结了。”桃儿道：“既然两位皇子都没去，小姐也该回了。”正说着，便从敞开的门内见到繁华跟着兰舟回了烟渚小轩，两人嘱咐李儿一番好生养着，急急出了去。
“备热汤，洗浴。”兰舟吩咐下去，桃儿杏儿俱轻轻扫过繁华一眼，才跟着兰舟去了。繁华略低了头，也跟了过去。
炎夏里沐浴过后，凉风习习，吹得人好不惬意。
兰舟一身衣物堆放在木盆中，兰舟望着木盆，转眼望向繁华：“这衣物向来都是经李儿手的，我不放心外人。如今李儿身子不好了，不知你能不能洗上个一两回？”
繁华心头微微一跳，兰舟这是在，往上提她？她在兰舟房里，虽看着和李杏桃几个大丫头是同一级别，实际上，她被压制得厉害，许多事情都是蒙在鼓里的。如果兰舟有意提拔她，何乐而不为？
繁华刚要回说“可以试试”，杏儿插道：“小姐，这些可都是青蛉国送来的蚕丝制的衣啊，乌玄都没有几件呢。向来都是李儿姐姐洗的最好，如何就……”
兰舟双眼睨向杏儿，她便立刻没了言语。兰舟朝繁华顿首：“你便去试试吧，做的好了，少不了你的。”
繁华点头，端着木盆便快步走开了。青蛉国的蚕丝，不也是蚕丝？教习的时候，浣衣这一项，她至少是合格的。
蚕丝实属娇嫩之物，着色不易，因此浣洗之时，必定要小心翼翼，用那浓度最低的皂角粉，否则一个不小心，绸面上现出白霜，掉了色，她决计当不起的。
于是取来和好的温水与那种浓度低些的皂角粉，取了小凳子坐下。说到皂角粉，也是大有讲究，一般乌玄国的皂角粉，是分两种。一种浓度低些，味道淡些，只用来洗洗贴身或者娇贵的衣物，另一种则是浓度高的，味道重，专门用来洗那些粗布衣衫，或者污渍痕迹重的衣物，外观皆差不多，有时不小心便会弄错。
繁华刚坐下，将皂角粉的盒子放在一旁，就见杏儿进来，杏儿进来面上笑笑地：“可要我教你如何个洗法？”
繁华心里冷笑，面上还是温热的：“谢谢姐姐好心了。繁华自会料理的。”又听杏儿背着她，对着那皂角粉的盒子道：“竟有些结块了？要不姐姐给你去换些来？”
这般虚假的语气，她只当她们是要看她笑话，便道：“不用换了，这个便好。”于是拿来盒子，抓了上面一层放进去泡着，又把衣衫轻轻铺了进去。杏儿得了个无趣，自己走了。
繁华用手轻揉了几下，发觉不对劲了。那深翠色正一点点地化开，她忙将衫子捞起，转身去拿那皂角粉盒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只有稍稍的一点味道，再细细分辨，剩下的粉末的确是那种浓度低的皂角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繁华蹙眉。
杏儿！只有杏儿来过。繁华低头学杏儿背对她站在皂角盒边，当下明了。她没有时间把所有的皂角粉替换掉，只需要在上面撒上一把重浓度的便行了，毕竟洗衣之人肯定是从上面撮一把粉末。
李儿，这般容不得她？繁华咬紧了唇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滴答，滴答，繁华手里的湿衣衫不停地往下滴水，一并沾湿了绣襦裙上一只蛱蝶欲飞的翅膀。
“繁华有错，求小姐罚我。”繁华跪在地上，地板冰凉，她内心却是一团烈火烧着，但口气收敛的极好，听不出一丝他意。
“哦？你错在何处？”兰舟端起一碗茶，看了看那掉了几处色结了白霜的衫子，不温不火地如是问着。
“错在不该搞混了两种皂角粉。”繁华垂着头，一手在袖子里狠狠地握成拳，任指甲刺痛了掌心处的嫩肉。
此时李儿却款步被杏儿扶了来，面上一点病容，也挣扎着跪下道：“求小姐别罚繁华，她没做过，出错也是有的。李儿可以补救的，小姐勿再怪罪繁华了。”兰舟啜了口茶：“还是去养着吧，我这件衫子不要便是。”
李儿忙摇头：“我这身子撑得住，药喝过便好了许多，不论这衫子的名贵，小姐是极喜爱的，李儿便是拼了命也会弄好的。”
李儿拿着那件衫子绕过繁华的时候，繁华分明看到她侧偏过的脸上，带着隐约细碎的得色，两人眼光碰撞，繁华只冷冷地受着她看似怜惜，实则暗藏挑衅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轩里波涛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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