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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抵达x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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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嗡嗡前进着,倒退的景象熟悉又亲切,令雅克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你的情感波值在上升,是心情很好的意思吗?为什么?]沉默一路的Exodus共用着雅克的视角,有些不解地问。
它的程序里储存了远超过蓝星最大存储单位的风景,从苍凉雄奇的远古遗迹到浩渺瑰丽的太空堡垒,每一帧抽出来都远比眼前总和要更加的壮丽与惊心动魄。
可为什么,Exodus单单不明白,雅克会对这样简单粗陋的景色更有感触。
“意义不一样的。”
雅克沉默片刻,面露不舍地贪婪注视着窗外,像要把眼前一切铭刻于心。
尽管Exodus一路不言不语,贯彻着雅克的要求,但在有限的时间里,它向雅克开放了资料库里足以令任何人目眩神晕的冰山一角。
从将信将疑到深信不疑,雅克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消化了这个事实。
——他确实回不到从前了,各种意义上的。
但他也只是消化,他无法接受。
“如果有一天,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年时间,接下来你会怎么做?”——雅克还记得这是斯宾塞中学斯蒂芬老师在作文课上留的题目。
他不理会周围嘻嘻哈哈不以为然的同学的回答,但他确实在很实际地设想这一种可能,也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而感到羞愧。
如果真的只剩一年,雅克会选择慢慢切断和任何人的联系——不论是态度恶劣还是任何违背雅克处事原则的不负责任的事,他都愿意去做。这样在分别来临之际,他所爱的人也会好受一点。
因为他了解失去所爱之人的那种心情,他亲身体会过。被留下来的感觉太痛苦,再怎么逼迫自己不去想对方都没有用,你的大脑你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不论再怎样回避,每每接触到旧物都要再经历一次皮开肉绽的创伤。
所以他情愿到最后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说只剩一年可活的话——这样留在他们心里的就是自己的“不好”,这样等最后期限来临时,他们也不会为那个结局而难过什么。
记不得就记不得吧,死去的人无权说话,再不好受捱一捱也过去了,活着的才最重要。
——但雅克并没有这么写。
他咬着笔杆,唰唰写下了截然相反的内容:
“我会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天,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好好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要发光发热,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天,都要过得有价值。”
斯蒂芬老师果然很高兴。
她在下一节作文课把尖子生雅克的作文纸单独拎出来,用莎翁腔声情并茂地朗诵了足足两遍,并搓着眼睛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感人的文章。
之后斯蒂芬老师还郑重其事地把那张纸装裱起来,每次雅克侧过视线,都能注意到它咧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嘲笑自己。
但雅克并不是很在乎,什么都好,什么也罢,他只是不想让菲尼克斯一家担心。
而这也是他为自己感到羞愧的原因,他现在就能这样堂而皇之地编造谎言,以后的他又会变成什么样?
更为他所不安的是,菲尼克斯一家似乎也只是他用来哄骗自己、使自己心安理得的一张筏子——仅仅为了那张纸能被裱在墙上,接受众人艳羡的目光——人生来自私,他确实没有那么爱他们。
[上升——下降、再上升……噢噢,又跌下来了!真有意思,你的波值又不一样了!]
Exodus“哇”了一声,有点埋怨开发者没有给自己安装读取记忆的功能,否则对宿主此刻情绪的产生来源进行分析该多么有价值啊。
“你很无聊吗?”雅克望着近在咫尺的凤凰餐厅,头也不回地问。
[怎么可能,这可是非常有价值的研究数据啊!]Exodus脱口而出。
“……”
[那条曲线的走势真复杂,]它意犹未尽地在脑海中向雅克比划出那条曲线的弧度,发现对方没理它,又继续开口问,[你们蓝星人都这样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该向上级打报告反馈了。要是多在蓝星投放几打终端,细胞苏醒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雅克什么也没说,他沉默地望着门口手挽手的两个小娃娃,选择性忽视了脑海中喋喋不休的Exodus。
汽车灵活一拐,稳稳地停靠在路边。
“嘿,咱们到家咯。”
姑父安德鲁精神抖擞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玛丽与马克斯,转头对身后的少年说。
“怎么?是太累了吗?”发觉雅克似乎在发呆,他好笑地搓了搓对方的小卷毛。
“啊,没有。”雅克露出个腼腆微笑,云淡风轻地遮掩去眼中的不自然,“第一次和姑姑还有弟弟妹妹们分开,太想家了。”
“哈哈!就说嘛!”边感叹着“小雅克最让人放心了”的安德鲁兴高采烈地招呼对方下了车。
不远处有谁“啊”了一声,似乎才注意到自己等的人出现了。安德鲁看见女儿玛丽咧开笑脸,拖着儿子马克斯往这里冲。
啊,果然是爸爸的小天使啊……
安德鲁展开双臂,准备迎接这双甜蜜的负担——
他的甜蜜负担之一咯咯笑着叫着“哥哥玛丽想你啦”越过他,哒哒哒扑进身后少年的怀抱。
嗯,儿子马克斯路过时还凉凉地丟给他一个“醒醒吧,别做梦了”的眼神。
安德鲁郁闷,一回头却被甜甜的奶香塞了个满怀。
女儿玛丽搂着他的脖子,满腹牢骚地抱怨着“没有爸爸在家,妈妈天天给玛丽和马克斯喂青菜,玛丽和马克斯又不是兔子,怎么能天天吃青菜?现在吃饭都吃不香了,果然还是爸爸在家好blah blah”等讨人欢心的话。
被女儿瞬间治愈的安德鲁老怀大慰,什么情绪都不见了,嘿嘿笑着托着玛丽的小屁屁往回走。
身后牵着马克斯的雅克注意到身旁小鬼神情严肃地朝同胞姐姐winkle一下,高高立起了肉乎乎小胖手……上的大拇指。
玛丽窝在爸爸怀里,神气地“哼”了一声。
她想,先牵就先牵吧,反正马克斯是哭鼻子精,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要照顾你这个笨蛋弟弟的嘛……
反正雅克哥哥最喜欢的人是玛丽!
磨叽鬼马克斯是抢不走的啦!
风铃响了一声,坎迪斯下意识展开了笑容。
“欢迎”两个字还没说完,她就被结结实实地按进了一个怀抱里。
“好想你啊老婆呜呜呜呜呜……佛蒙特州没有你连吃饭都没滋没味了……”这是一心抱着“啊终于回到老婆温暖怀抱了”求安慰的安德鲁•菲尼克斯。
“哎……”坎迪斯迁就地拍拍他肩膀,把粘粘糊糊的丈夫撕开,“孩子们还在呢……”
安德鲁“哎”了一声,回头发现一大二小三个孩子站在不远处。
雅克牵着两只包子,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Hey auntie K, I'm home.”
下一秒,雅克切身体会到了来自姑姑坎迪斯的“热情”欢迎。
他被结结实实地吻了好一大口,鼻子捂在对方胸口,脸蛋差点被挤扁。
“唔,姑姑……”雅克拼命吸了一口气,从“波涛汹涌”里艰难抬头。
坎迪斯敲了在一旁偷笑的小女儿一个爆栗,又紧紧地抱了抱雅克:“欢迎回家,姑姑真为你骄傲!”
一切尽在不言中,雅克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眶,一路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终于……到家了啊……
“雅克哥哥,再和玛丽说说吧!最后说一遍就好了!求你了……”
菲尼克斯一家围在餐桌上,等待着坎迪斯披着松松垮垮的卷发勾了勾玛丽的小鼻子,故意拉下脸:“还说?哥哥好不容易到家了,连椅子都没坐热,就要听你叨叨叨……”
“没事的坎迪斯姑姑,”雅克顺了顺玛丽的细滑的长发,顺手拿纸巾擦去她嘴角的番茄酱,“玛丽愿意听我也很开心。”
“哈哈!哥哥最好了!”玛丽高呼一声,紧紧地搂住了雅克的脖子。
“嗨,就你爱宠着玛丽……”
眼瞧着雅克好脾气地抱着玛丽,坎迪斯嗔怪地叹了一句,转头钻进厨房对付起在锅里“嘟噜嘟噜”着的酱牛骨了。
“马克斯?你怎么不吃?挑食可是长不高的哦。”
安德鲁轻轻敲了敲儿子的餐盘,看着他只吃了一半的金枪鱼泥皱起了眉。
和金发棕眼的异卵姐姐不同,遗传自母亲一方的安德鲁和雅克一样,也有一头浓密的羊毛卷。
此刻,顶着卷毛的马克斯乖乖绑着属于自己的围兜,有一搭没一搭地掀着眼皮。
“马克斯??我在和你说话啊……”
安德鲁在儿子面前挥挥手,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You know what, Dad?”舀了一勺进嘴里,马克斯鼓着腮帮子老气横秋地安抚了父亲一眼,含糊道,“U r the best.”
嗯,言下之意就是快别逼叨逼了……
安德鲁被逗得大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好吧好吧……但下不为例啊……”
马克斯余光瞥了窗外一眼,看着爸爸乖乖点头。
“Max?菜要上桌了你还准备去哪儿?”
坎迪斯托着盘子出门时差点被马克斯撞翻。她戳了今晚格外与众不同的小儿子脑门一下,纳闷地瞧着他往大门跑。
“Max??”
安德鲁迟了一步,却也从餐桌上快步走了过来。他和擦肩而过的坎迪斯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互相之间都不明白马克斯到底要做什么。
坎迪斯低头叮嘱了餐桌上两个孩子一声,匆匆放下酱牛骨,踩着拖鞋重返而归。
被爸妈二人紧盯着的马克斯头也不回地朝身后解释着:“抱歉爸爸,抱歉妈妈,之前没有和你们说,但我请了位朋友来。”
安德鲁松了口气,搂着老婆的肩膀说:“嗨,原来是这样吗?马克斯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啊?”
坎迪斯的眉头也舒缓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马克斯没有回答爸爸的问题,缓慢地拧开门钮——
“嗨菲尼克斯太太,是我……”
门外的杰奎琳探了个头,露出伴手礼一角,干干巴巴地朝一脸不善的坎迪斯打了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