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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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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气息旺盛地要走向尽头,夏天抓住她飘扬的杨柳辫子缓缓降临,更深地晕染了大地的色彩。
张芸搬走后一周,她婚礼的请帖和新的房客在同一天到来。
收到红色请帖的这天顾游连意外的失眠了。
夏天即将来临时开始变得闷热的空气让他觉得窒息,脱掉上衣赤裸着半身靠在窗边听树上的蝉鸣,微风从窗外吹来混凝土的气息。自从停车场开建草坪被挖开后,公寓附近的飞虫也少了许多,夜也变得更沉闷。
接近凌晨的时候,隔壁的房间突然响起沉闷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一直未停,顾游连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听着隔壁的声音,脑中杂乱的思绪让睡意越来越稀远。
出于某些固执的任性,他从床上起来,走向走廊敲响新邻居的房门。
下午新邻居搬东西进公寓时顾游连与他打过照面,第一印象觉得他是一个文弱的学生,看起来大二的样子,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就入住了,利落地模样有些像他当年。
在这半夜时刻敲别人的房门似乎并不礼貌,但顾游连已经充分考虑过邻居事先的无礼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新邻居很快就来开门了。一个看起来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穿着一件白背心,瘦削的身板套在宽松的背心里显得他有些弱小。他的头发有些长,用发圈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脸颊两侧还有垂下来凌乱的鬓发,他的皮肤很白,大眼下的眼袋和黑眼圈很明显,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病态。
男孩困惑地问顾游连有事儿吗,明显的北方口音。
顾游连和气地说,你整理东西动静有些大。
男孩抓抓头发对他说抱歉,不知道房间隔音效果这么差。顾游连就着空隙往他房间里看了一眼,张芸留下的薄荷绿沙发还在,上面放着一个黑色大手提袋,沙发边的书桌上摆着一台白色电脑,电脑旁边还有一台黑色打印机。顾游连想,原先听到的沉闷的碰撞声音应该是他搬这些机器发出来的。
只是顾游连不记得他来时有带这些机器,好奇又多问了一句,这些是哪来的?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指着电脑说:“这个?快递公司送来的,我刚刚从外面回来,才搬上来。”
顾游连想象着他瘦削的体格吃力地搬着机器上楼的样子,嘴角不加掩饰地上扬起来。
男孩看着他,皱起眉又说了一声:抱歉,抱歉打扰你休息。
其实也不算打扰,如果他没有失眠,像往日那样早早睡下,多大的声响也惊不动他。顾游连揉了揉堵塞的鼻子,客气地问了一句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男孩的眼睛亮了亮,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他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顾游连被拉进屋内,空气中一股浓烈的柠檬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房东说屋内有网,可以连网线,我把所有插座都试了,连不上。”他蹲在桌底的插座边,指着地上那团粗细不一的黑色线团。
连得上才有鬼呢,那团电线里没有一根是网线。顾游连问他还有没有别的线,他又去翻了翻手提袋,抽出一捆黄色的绕成圈的线,“啊,这还有一根,压在包底没注意。”
顾游连帮他接好网线,顺带接上电脑和打印机的线路,又替他打开电脑试了一下网络状况。
电脑屏幕的网页显示正常运行的时候,男生向顾游连递来一罐酒,而他自己手中也端着一罐早已打开的啤酒。
“谢了,如果我自己弄,得忙活到天亮。”
“那你也太弱了。”顾游连从心底觉得如此。
男生点头笑了笑,喝下一口酒,又抬眼看顾游连。
“我叫沉崎,你呢?”
“顾游连。”
两个人各自端着一罐啤酒,很自然的在沉琦房间的床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沉崎将身体斜靠床听顾游连说话,中途从床头摸来一包烟,抽出来递给顾游连一根,但他没接。
“不喜欢?”沉琦问他。
顾游连摇摇头,眼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点,“戒了。”
沉琦看着燃烧的烟纸,手伸向床头的白陶瓷的烟灰缸抖了抖烟头的灰,“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伸回手又往嘴边送了一口,“但有时候又比什么都好。”
顾游连的目光穿过沉琦吐出的烟圈。
顾游连看见他说话时微眯着眼睛,抬头望着天花板,半曲左腿,手搭在露出白皙皮肤的膝盖上。就像中世纪木板油画上的人物,已经销蚀的鲜亮色彩残留下人像最动人的神态。
这个不过二十岁的男孩,这一刻的模样仿佛经历过世纪的沧桑。
“看你的装备,你是程序员?”
沉琦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电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程序员有我这发量吗?”
顾游连看着他浓密的长黑发笑了。
“那你是做什么的?”
“打闲工,没事的时候写点故事卖给杂志社赚点零钱。”
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沉琦最后深吸了一口,无情地将它泯灭在白陶烟灰缸里,和众多的烟头一起死去。
沉琦又要点新的烟,顾游连抢走了他的打火机,“少抽点吧,不要命了?”
沉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又深邃,好像一汪湖,看得见平静的湖面,却看不见湖下的生机和暗涌。
沉琦收起烟,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
顾游连也端起酒,只是不喝,摇晃酒瓶,听酒击打铝管的声音,“为什么要搬到这来?”
“我妈逼的。”
“你妈逼的?”
顾游连复述了一遍沉琦的话,结果换来沉琦一个斜视。
顾游连又笑了,“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沉琦瘪了瘪嘴,又继续说。
原来沉琦高中毕业就辍学了,他在家待了一年,能打的零工全都做过,但每个月最多也就赚两千块钱,沉琦的妈妈逼他回去继续上学,他不肯,一个人背着包拿着打工攒的几千块钱,坐上那天最后一班火车,什么也没想,就被送到南方来了。
沉琦来到南方后,一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偷走了钱包。他坐在路边,抽着烟盒里仅剩的一根烟,看着人来人往,直到一个男人停在他面前。
沉琦叫男人武哥。那天武哥的弟弟离家出走,他跑遍了城市所有的火车站,最后在那个人群拥挤的路边看见了沉琦。
武哥收留了沉琦,把他带回家,帮他介绍工作。后来沉琦问武哥为什么要帮他,武哥落寞的笑了笑,告诉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了我弟弟,如果我也能那么耐心对他,或许他就不会和我吵架,更不会离家出走。
沉琦在这个城市稳定下来,决定离开武哥独自生活。沉琦从搬出武哥家的时候,武哥的弟弟还是没有回来。武哥没有挽留沉琦,只是默默地往他的包里塞了一千块钱。
那一千块钱,成全了沉琦搬进这座公寓。
沉琦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清晰的逻辑和平淡的语气都仿佛这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顾游连问他,“那你这些设备都是哪来的?”
“二手市场淘的,为了工作。”
顾游连看着他,又问了一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肯继续读书?”
沉琦很轻地抿了一下嘴,“那不是我想做的事儿 ”
“你想做什么?”
“人活着,总得追求些不一样的东西。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比如?”
“比如,我现在在这儿。”
顾游连心想,你还真是与众不同。但毫无疑问,顾游连是羡慕他的。
顾游连知道,他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拥有沉琦所与生俱来的勇气。
酒精点燃了意识,在黑暗中无声燃烧。
听完沉崎的故事,顾游连觉得应该说些自己的故事。于是他说起了困乏的大学,说起在破旧公寓的生活,说起即将结婚的张芸,还有图书馆无趣的工作。
沉崎听得很认真,而顾游连越讲越醉,醉到他忘记自己正在把一颗心里堆积了最多灰尘的地方展示给面前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
话题结束后,顾游连从沉琦家出来,黑色的天已经不知不觉褪色了,黎明的天空十分朦胧,看不清月亮也看不见太阳。他躺回床上,抛下一切就睡去。
夜过得苍凉,而白日热闹却未必不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