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雪的冬日清晨》可策

2、第二章

　　午后的阳光十分热烈，窗台挂着的衣服在阳光照射下仿佛能看清蒸发而起的水汽。填饱肚子的顾游连斜靠在床边，捧着一本难嚼的《四书章句集注》，一页又一页翻读，甚是煎熬。
　　上周在图书馆值班的时候看畅销文学书被主任看见，按了他一个不学无术的名头。顾游连又想起之前在宣广会上睡着被批评的遭遇，实在害怕主任一气之下和馆长商量，把他调出办公室，到时候只能在图书馆里搬书干苦力。主任对小说类文学书籍一向轻视，不管是得过诺奖的，还是流量类畅销的，在他眼里连儿童读物都不如。“文学只会荼毒人的心灵。”他这样说，办公室的同事们也只能点头附和。但他对古籍经书格外热爱，谁能和他就着史记或六经大谈特谈，他定会对那人青眼相看。顾游连无意奉承主任，但往后若有机会和他谈论，偶尔蹦出几句古言名句，显得他有文化，或许能让主任对他稍有改观。
　　阳光打在身上舒服的很，顾游连捧着书的手渐渐无力起来，连同书本一起倒在身体上，眼皮也支撑不住，昏昏睡去。
　　日落黄昏时，被敲门声唤醒。
　　门外，橙红的余晖打在张芸侧身上，她提着一打啤酒，正对着顾游连笑。
　　“明天我就走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再和我喝个宿醉吧！”
　　张芸其实不会喝酒，她一碰酒精满脸就会通红，即使是纯度最低的啤酒，只需要两罐就可以让她胡言乱语。但她又格外迷恋啤酒酒精里小麦发酵的气味，闲着无事就要叫上顾游连一起喝。她怕自己醉后做出不堪的事情，叫顾游连一起是希望他拦着她。因为她知道顾游连是那种对女孩有想法却只能停留在想法层面的人。
　　顾游连让张芸进屋，她看着他凌乱的房间，把啤酒放在散满零食包装袋的茶几上，惯性地动手整理起来。
　　顾游连没拦着，和她一起整理。三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垃圾袋被丢在门口，房间勉强看起来齐整干净了些。
　　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是和她被丢弃的那张茶褐色沙发的同款。顾游连则在床边坐着。
　　“我走后，就没人替你整理房间了。”
　　她一边说着，拆开包着啤酒的透明塑料膜。
　　顾游连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是面部肌肉根本不受控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于张芸的结婚，他心里自然是难过的。大三那年从宿舍里搬出来住进这间公寓，一直到现在和她做邻居也有四年多的时间，她突然要先行离开，总有一种被背叛的不安感。
　　“虽然说早就想离开这个地方，但真得要离开，还是很不舍啊。”
　　张芸打开一罐啤酒，咕噜咕噜喝着，比往日干脆。
　　顾游连也伸手拿一瓶在手心里，只是不打开，紧紧地握着。
　　“就这么干喝”他仍旧是僵冷着脸。
　　但张芸已经习惯了。
　　她的脸颊已经开始微微泛红，“我叫了外卖，一会就到了。是你最喜欢的酱牛肉配酱泡菜。”
　　难为张芸在这种时候还考虑他的喜好。以前一起喝酒，她总是任性地点自己喜欢的食物，然后敷衍他说，下次就吃你爱吃的酱牛肉，下次一定！
　　一整罐啤酒下肚之后，外卖果然到了。
　　张芸已经醉倒，趴在沙发边说着胡话，顾游连将外卖拿进屋，放在桌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难到还要一个人故作悠闲地喝酒吃肉吗？
　　他自己对自己笑，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深蓝色的毯子。保留着淡淡樟脑丸的气味的毯子轻轻覆在她身上。
　　“你未婚夫呢？你一个人在这，他不担心吗？”
　　她好像听见了他的问题，却没有听懂。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不要未婚夫，不想结婚，我不要，全都不要。”
　　“你不想结婚为什么要答应他的求婚”
　　顾游连顺势问道，问完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我被骗了嘛！”
　　他心里震了一下，蹲在沙发边看着她。她泛红的脸颊已经红到极致，眼睛紧闭着，长睫毛盖在下眼睑上，散在肩侧的褐色长发也披在了沙发上，几乎和褐色布料融为一体。盖着薄薄的毯子似乎觉得热，手不安分的挥动着。
　　“我被自己骗了！我以为我是爱他的啊！”
　　他皱起眉，紧张的心情却是变成了另一种纠结。
　　“睡吧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好好起来的。”
　　顾游连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抱到床上去，总觉得让她在沙发上躺一夜有些委屈了她。过去两个人一起喝酒的那些日子，她总是喝醉在沙发上就什么也不管了。
　　如果顾游连替她转移了位置，她会突然惊醒然后责怪他，怪他把她抱到床上去的时候惊动了她，没让她睡安稳。睡沙发总归是不舒服的，所以最后她才买了那张双人坐的沙发，睡起来也更像床一些，不过都是她的自我安慰罢了。
　　那一瞬间，顾游连想了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替她把挥开的毯子拉好，春天的夜是有些凉意的。
　　张芸好像睡沉了，不再说胡话，手也安分了。顾游连端起一罐没开的啤酒，推开门走出公寓。
　　春夜的风更凉，喝过酒后燥热的脸颊被风一吹竖起瑟瑟汗毛。
　　公寓楼下黄色的路灯不安分的亮着，是春生的蝇虫在飞舞作怪。
　　顾游连拉开啤酒罐的银色拉环，对着月色往喉咙里灌了一口。心里涩涩的，啤酒灌入喉腔连下咽都觉得艰难。
　　他侧身看了一眼张芸公寓的门，那里以后就变得空荡荡的了，无论什么时候肚子饿想敲门蹭饭都没有机会了。
　　他走到门前，像往常那样按下门把手，咔嗒一声，门竟然开了。
　　顾游连推门走进去，屋里一片混沌的黑暗霎时被拥挤而入的月光劈开一道裂口，他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张薄荷绿的沙发，被罩上了白色的防尘布套，整间公寓可以移动的家具里，只有它被留下来了，白色的月影下，它看起来孤独极了。
　　顾游连走过去，坐了下来，指尖抚摸着布套细密的纹路，一点又一点的挪移。
　　他在这里吻过她。
　　回忆不是像洪水那样汹涌而出的。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她斜靠在沙发上，喝完酒后微醺的模样，顾游连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就那样不管不顾的把唇贴了上来，冰冷和火热的冲撞感太强烈，而她身上微醺的酒气似乎会传染，让人头晕目眩。
　　那一夜，顾游连在走廊吐了很久。
　　他知道她不爱他，他也不可能爱她。
　　被凉风吹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被屋外照进来的阳光晃醒，顾游连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张芸家的沙发上睡着了。他坐起身子的时候连连打了三个喷嚏，揉一揉鼻子，才发现是感冒了。
　　穿过走廊走到自己公寓门前，阳光将整个后背都拢住，温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他就这样双手揣在口袋里，低头站着。
　　门突然被打开，张芸站在门后，震惊的表情慢慢变成一抹笑容，“替你熬了粥，酱牛肉在蒸锅里，好好吃早饭，我先走了。”
　　顾游连点点头，表情很平淡，她擦过他的胳膊走出房间，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扭头去看她离开的背影。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贴在房间的地板上，他多希望这个漆黑的影子，才是真正存在的顾游连，替他去生活。
　　而他呢，成为一个无所顾忌的影子，四处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