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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Land 3 恐 怖 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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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教意味太重了,工藤。”
安排黑羽在里间的实验台上坐下,宫野让他等待几分钟,说是接上神经前还需要做些准备。实验室的门被关上,她回到恢复舱去取黑羽的数据报告,看到那个同样醒了没多久的侦探,正坐在那里状似无所谓地扳着自己的食指。
“说教?”听到她同样带有说教意味的批评,工藤抬起头来,“我只是想让他明白而已。”
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义无反顾也要贯彻到底吗......取了文件,宫野浅浅地叹了气。
“那至少也该换种说话方式。”
“我倒是担心,他连这是说教也听不明白,”点到为止,工藤在力道的临界值停下,不再蹂躏自己的手指,“我认为他是在装傻,宫野。”
宫野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她用手指拨动纸张边缘清点了文件——这是一个无意义动作。然后,她转身离开恢复舱。
“......他绝对是在装傻。”
工藤重复了他的判断。
那音量低若耳语,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
黑羽坐在实验台上,看通往恢复舱的门平稳滑动开去,并随着颇具科幻色彩的蒸汽音严密地合上。
见鬼,我不知道这门该怎样开啊。
锁合装置恐怕是非手动的。黑羽四下张望着寻找控制器,未果。想也知道宫野不会把那样的东西留在实验室里。
已经不需要逃走了,我这是在做什么......自我解嘲般扯了下嘴角,黑羽说服自己忘记那些不必要的习惯,转而开始观察起这个他自醒来起就没能好好看着的世界——十年后的世界。
视野里充斥着柔和的光。黑羽没有在这个房间看到窗,在前一个房间也没有。墙壁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将打在上面的光线清爽地散射回来。那光线令人很轻松,十分轻松。
这间实验室的设施简单极了。尽管如此,就像是在看电影,黑羽充满兴味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他看到墙壁内部嵌着的镜面。他不确定那是否是单面镜,或许不是,不过那并不重要。
忽然间想起什么,黑羽停止了这项打发时间的娱乐。他收回观察的视线,双臂交叉提起衣角脱去上衣。透过不那么精确的触感,他逐步确认皮肤表面有无伤痕,并转过身去让视线越过肩头,通过彼端墙面的单面镜自背后观察自己的身体。
我确实已经死亡了,这是理应的事实。尽管记忆中并没有最后的死亡画面,黑羽对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确信无比。
我“应当”死去。
他尝试在这副已经死亡的躯体上寻找伤痕。
虽然忘记了最关键的死因,伤痕可以成为很好提示。枪杀,坠落,绞首,还是......
令人疑惑的事实摆在眼前,黑羽不解地眨了眼。这副身体看起来是惨了点,可他没能找到任何陌生的伤口。曾经的伤痕在那骇人肤色的掩盖下已不那么明显,除此之外,他没有看到什么一击毙命的致死伤。
死因不是外伤吗,这真是令人头大......
不过,既然体表的皮肤被保存得相当完整,至少可以说明没有经历过尸检。这让黑羽松了一口气。
不再去寻找伤口,他套回他醒来时穿着的白色上衣。
没有经过尸检...也就是说,导致我死亡的事件,在那之后没有成为案件。警视厅不会有相关记录,对于外人而言黑羽快斗的死亡则更像是失踪。尽管不知道是什么人代为保管了尸体,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拉下衣摆的手蓦地顿住。
不不不这相当重要啊?!感到自己无法继续安心坐着,黑羽移过双腿,准备跃下试验台。
“给我乖乖坐在那,”与恢复舱相通的门打开,宫野在最恰当的时机回到实验室,“接下来可能要让你睡一会儿了。”
她在手边的操作台上放下金属托盘,手术用器械反射过冷硬的光。
“哎?”
可是我并没有想要睡的感觉,不如说我根本不知道在这种存在状态下该怎样睡着......黑羽看着宫野走近,并按照她的指示躺下。过量的疑惑堵在喉间让他无法发声。下一秒,就像是有人手误关上了灯,他发觉自己无法看见了。
最先消失的是视觉,然后是触感。
最后,在一片虚无的寂静里,构成“黑羽快斗”的记忆和意识也一并消散,他开始无法认知自己的存在。
“感觉怎么样?”
视野里是雾一样的模糊。闭上眼甩了甩脑袋,黑羽听到自己的颈椎碰擦出断裂般的声响。他再度睁开眼,这回看得清晰多了。
“什么怎么样?”
视觉有些违和。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还没完全搞明白。黑羽转动着眼球,左右移动着脖颈,以测试视角与他肢体动作的逻辑关系。
“能够感受到痛了吗?”面对自己的问题,那家伙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手背抵在下颌,半开玩笑地,坐在一边的工藤眯起眼,“还是说你需要再卸一次手臂?”
“那...那就不必了。”立时清醒过来,黑羽竖起手表示,体验疼痛这种小事他自己完全可以对付。
疼痛是不去击发便感受不到的触觉,是神经提醒肢体避开危险的一种保护性刺激。加入了痛觉神经后的身体与之前没有太多不同,那些危险又暗含愉悦的信号隐隐地流淌在深处,随时等待着外界刺激的唤醒。
为了验证疼痛是否存在而故意去激起疼痛,这可真有够蠢的。坐起身,没有在视野里看到什么尖锐物品,黑羽低下眼去,看到手臂上有被缝合的痕迹。紧接着,就在看到那些缝合线的下一秒,他开始感觉到痛了。
?!
先是“看到”伤口,然后才“体会到”痛感......?!
“忘了提醒你,”不知道手术进行了有多久,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来的宫野,看起来有些疲惫,“因为你的身体没有办法自愈,缝合的痕迹,估计是不会消失了。”
“喔。”并没有在遗憾的样子,黑羽依然在在意那被延迟了的痛感。
“还在痛哎,”他指了指手臂上的缝合线问向宫野,“没有打麻醉吗?”
“没有。对于感受不到疼痛的你而言,应该不需要麻醉吧。”宫野回答得很果断。她晃荡着杯中的咖啡,“至于现在,因为这种痛觉只是单纯的模拟,神经中枢本身并没有在正常运作,所以麻醉镇痛对你是不起效果的。”
“止痛药呢?”
“自然也不会起作用。”
这听起来......岂不是很糟糕?
“不能起作用的话...”黑羽缩了下肩,“既然疼痛也能模拟,可以‘模拟镇痛’吗?”
“那给你加上疼痛还有什么意义?”工藤发笑地哼了一声,“花这么多功夫接上痛觉神经,本来就是为了防止你乱来。你当这是什么程序,写好指令就可以随时关闭吗?”
那样听起来倒是不错。识趣地没有把这番欠揍发言说出口,黑羽握了握拳,并立刻感受到缝合线下连锁般牵扯起的痛感。
疼痛也是一种生命的质地,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在活着。
“说起来,之前好像没有问,”黑羽放下手,“这就是名侦探你们的目的吗?”他咧开嘴角,“虽然有点奇怪,我觉得自己有在活着了。”
不知又被踩到了什么点,工藤看起来并不高兴,仿佛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觉得这样就能算是活着了?”眉间积聚了愠恚,他抬起视线,眼瞳阴晦无光,“...你对‘活着’的要求真是有够低。”
“我坐在这里,可以看见你们,也可以跟你们说话,”黑羽歪了下脑袋,“这样不能算是活着么?”
“触感是模拟的,视觉是模拟的,能和你说话的也只有‘我们’,”用言语将他的举例逐个击破,尽管在身份上理应与黑羽属于统一立场,工藤却表现得像是吹毛求疵的反方辩者,“就连痛觉也是模拟的......你不过是在模拟地活着而已,这对你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黑羽争辩,“我可以思考,”他重重点头,向下比着食指指向地面,“我可以证明我是在这里的!”
“作为什么存在于这里?”工藤不买他的帐,“人类吗?”
“如果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那么,”一直旁听他们争论的宫野放下咖啡杯,“我有问题要请教暂时还认为自己是人类的黑羽同学,”她的言语间似乎没有任何立场,“你认为你们和我是同一种生命体吗?”
她的用词切实划分出了界限。
“但是,我是作为有思想的个体存在的,”黑羽继续为自己辩护,“这样还不能算是活着吗?”
“能否思想可不是界定是否是生命体的标准,”宫野对于类似的争辩并不讨厌,“精神体与生命体可是两种概念。”
“倘若你想说‘具备主观思考力与行动力’就是活着的全部,”工藤沉下话音,“那我们没理由不接纳人工智能作为一个新的物种。”
这个侦探到底在否定什么?黑羽开始感到混乱。他或许是知道的,他或许又不知道。
“你是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是的,”斩钉截铁,“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
“我不打算否认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也不认为能坐在这里说话就是活着,”将苍白的不争事实说得坦然,工藤起身站起,看到黑羽眼底隐埋的某种灰色情绪,“...看来光靠说的似乎不能让你明白。”
他单手提过挂在实验室门口的外套,那上面没有沾有血迹。
“要出一趟门亲眼见证一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