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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The second code “生日快乐 ...

  •   DECODE ME
      The second code
      6月22日,希特勒悍然发动巴巴罗萨计划,进攻苏联。
      东线战场开辟后,苏联加入英美战线同盟,双方战略信息达成了共享,对于情报破解的需求也更为迫切。在这样的情况下,压在布莱切利园,尤其是H区身上的压力更沉了一分。由于摩曼密码的破译研究至今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上峰们开始坐不住,纷纷从伦敦赶来催促问责。各路不同的黑色凯迪拉克老爷车开始在庄园里频繁出入,白起在此时顶住了大部分原本该落在米特兰奇教授身上的重压,每天斡旋于各个长官之间,甚至整个白天都没有时间来办公室。
      前一天所有人照例工作到深夜,白起一直都没有出现,而当悠然清晨去上班时,勤务员正在外面忙着卸下遮挡窗户光线的木板,他却趴在密码纸堆里熟睡。连日的疲累使他眼下带着深陷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浅浅的胡茬,一向干净整洁的衬衫经过一宿被压出了褶子,军服外套随意地丢在椅背上。
      看他这个样子,恐怕又通宵了。悠然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座位,轻轻抽出椅子,但军旅多年养成的警觉使白起立刻惊醒。
      “已经是早上了?”他直起身,有些诧异,眼眸一片清明。如果不是里面遍布血丝,悠然根本看不出他是刚刚醒来。
      “六点半,你还可以再睡一会,”悠然说,“你几点睡的?”
      “三点。”白起揉揉眼睛,看了看表,“不能再睡了,一会还有事。”
      “上峰又来催了?”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白起皱眉,“交给我就够了。”
      “但我听说,”悠然犹豫,“上面下了最后通牒,三个月破译不出我们就全部走人。是这样吗?”
      他疲惫地揉了揉山根:“对。原本限期一个月,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点时间。”
      “可是目前深度不足,我们的破译进展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他们才不管这个”,白起说,“上头那些老家伙只知道怎么在各条战线铺设兵力,密码方面一概不通。我费了半天的口舌,他们还是一个态度:不看过程,只要成效。”
      他形容疲惫,看起来思虑重重,大概几天都没有好好合过眼。悠然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除了密码以外帮不上任何忙,一时默然。
      “你……给自己的压力不要太大,我们竭尽全力就好。”
      白起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眼下前线战火燎天,平民与士兵伤亡不断,而他们处在相对安逸的后方却毫无作为。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不是那些颐指气使的军方高层,而是每天都在上升的各战线阵亡数字,只要他一闭眼,那些曾经在军队里相识的熟面孔就浮现在他眼前,无声地指责他的无能,而身上脸上滴的都是猩红的血。有一瞬间,他几乎将心里这些愤懑化作冷言冷语脱口而出,但看到悠然担忧的神情与同样熬夜工作多日而显得憔悴的面容时,他突然刹住了口。
      你疯了吗,白起?他在心里苦笑。明明是你自己无能,却想把火撒到她的头上?
      他吁出一口气,语气和缓下来:“嗯,我知道了。还有……你也是。”
      悠然点了点头。此时其他同事也陆陆续续地来上班了,白起跟他们一一打过招呼,拿起椅背上的军装套上,对悠然示意。
      “我走了。”
      他的脸绷得很紧,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悠然发了会愣,突然醒悟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饭盒,一路小跑追上白起的步子塞到他手里。
      “我猜你应该还没吃早餐?”她说,“早上顺便做了份熏肉鸡蛋三明治,你可以先垫一垫肚子。等等,”她伸出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拂了拂他的肩章,红着脸解释,“这里刚才落了点灰。”
      悠然的身高比白起矮了一头,连为他肩章掸灰也要微微踮起脚。两人一时挨得很近,她带着馨香的气息浅浅地拂过他的脸侧,脖颈一阵酥麻。白起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接过小饭盒,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谢谢。”他清了清嗓子,面颊有点泛红。
      他等着悠然说出一声不客气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而对方似乎没有这个打算,褐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点亮光,几乎称得上是有些热切地看着他。
      白起一愣,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三明治。她是想看着自己把它吃掉,然后拿回饭盒吗?
      这样想倒也合乎常理。白起打开玻璃饭盒的扣子,单手取出三明治。他这几天忙得发昏,基本都没有好好吃过早餐。她在三明治里夹了西红柿与生菜叶,西红柿酸甜的浆汁冲淡了生菜淡淡的涩味和熏肉的油腻。但培根有点咸,鸡蛋也煎焦了,好在白起军旅多年,向来不挑食。他快速吃完,对悠然点点头:“谢谢,很好吃。”
      悠然松了口气,试探地问:“那我明天继续给你带。”
      从小在公学受到的绅士教育告诉他,推辞别人的好意不是礼貌的行为。白起笑了,点点头:“你不麻烦就好,那就谢谢你了。”
      “是我该谢谢你,”悠然说,“难得有人不怕食物中毒敢吃我做的东西。”
      她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白起也不由漾出了轻松的笑意,之前堵在胸口的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突然不翼而飞。
      “我确实该走了。”他看了看表。
      “不耽搁你了,”悠然说,“我也该去工作了。”
      白起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屋门。他是军人作风,来去一向雷厉风行,身形带起室内一阵微风,将桌上的几张草稿纸卷落在地上。悠然低着头捧着小饭盒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面上的笑容还来不及退却,一抬起头,邻桌的约瑟夫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伊芙琳,你喜欢布瑞尔,对不对?”
      悠然悚然一惊,脱口而出:“我没有。”
      “行了,我们都猜了好久了,别把大家当傻瓜,这里的都是人精呢,”约瑟夫笑嘻嘻的,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低声说,“我提醒你一句,布瑞尔的确不错,不过我听说,上峰有意向把他调走。”
      手一抖,锋利的新纸边缘划破了她的手,她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调到哪里?”
      约瑟夫没有直接回答。他环顾四周,小声问她:“你知道布瑞尔的父亲是谁吗?”
      “谁?”
      “英国联合作战司令部副司令,多伦威尔少将。”约瑟夫说,“我听说,他原先想让儿子待在前线打仗,没想到米特兰奇教授欣赏他在密码破译方面的才华,等布瑞尔刚从敦刻尔克回来,就硬是通过外交部弄了张调令,把他给挖了过来,少将被气坏了。这段时间因为我们破译进度胶着,他借题发挥,有意向把布瑞尔调回前线。”
      “你怎么知道的?”
      “前两天少将亲自来了,父子两个在湖边吵架,我正好路过听到了。”
      “吵架?”悠然诧异,难怪他看起来心情不好。“白……布瑞尔自己不想走?”
      “他想留在这里继续对付摩曼密码。不过换做是我,我也不甘心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就被踢走。此外,我还听说他和他父亲一直关系很僵,估计这方面也有一层原因。”
      “布瑞尔的父亲是多伦威尔少将?”悠然疑惑,“那他为什么不跟父亲姓?”
      “这我就不知道了,”约瑟夫耸肩,“白应该是他母亲的姓氏吧。不跟父姓确实挺不合常理的,是不是?”
      约瑟夫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了一整天,搅得她心烦意乱。今日由摩托传讯员从监听站送来的密文照例堆了厚厚的一沓,积在她的案头,她一刻不停地埋头在草稿纸当中验证计算,推翻了无数个此前的猜想,越发挫败。看到最后,她将眼睛放到窗外时,连湛蓝的天空与碧绿的草坪也都变作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叉和点组成的数字编码。
      “你们不能再看了,”米特兰奇教授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坚决地把他们都赶了出去,“去好好睡个觉,或者找点年轻人的乐子,我可不想在德国佬的密码深度出现前看到我的分析员都变成了满脑子编码的傻瓜。”
      悠然无奈地被老教授推出了办公室,站在门口浑浑噩噩地迷茫了一会,决定先回家补个觉。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冲完澡换好睡衣后已经困得神志不清,刚栽到床上没多久,玛利亚就急火火地推门冲进来,要拽她去酒吧。
      “你饶了我吧,”悠然把脸埋在枕头里惨嚎,“我已经连续四个多星期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了。”
      “等打完仗,你想睡多久都可以,但布莱切利园的优质男士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玛利亚毫不留情地把她的被子掀掉,恨铁不成钢,“伊芙琳,你看看自己,哪有一点作为二十五岁单身女人的自觉性!”
      魔音灌耳,悠然被她拖起来捯饬了一番后带到了小镇的酒吧。
      即便是在战火纷飞之中,这种场所也从来不缺顾客。黄昏与夜晚,荷尔蒙总在酒精作用下脆弱得不堪一击,来处不同的男女半真半假,在灯红酒绿中邂逅交盏,相互试探。推杯换盏间,媚眼与秋波你来我往,醉意在暧昧的气氛与言语里升温。无论什么年代,这个游离在理智与情感,清醒与混沌边缘的地带总是令人深陷又着迷。
      八点半正是日薄西山的时候,晚霞在天际线镇出一条灿烂的金边。悠然和玛利亚走进这家酒吧时,里面已经聚了十几个人,但出乎悠然的意料,竟然清一色都是男性。见到有女客出现,他们的交谈有几秒钟的停顿,几个靠在吧台抽着雪茄的男人打量了她们一番,极有绅士风度地掐灭了烟。
      玛利亚选择了一个貌似不起眼,但据她声称能够“占据战略制高点”的角落入座。穿着马甲的侍者走过来轻声请她们点单。
      “龙舌兰日出,干一点,一颗橄榄。”玛利亚风情万种地对他一笑。侍者礼貌地欠身,温声问悠然。
      “那这位小姐?”
      悠然很少来酒吧,对于密密麻麻的酒单显得手足无措,玛利亚自作主张地帮她点了单。
      “给她一杯金菲士。”悠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偏头小声解释:“基酒是金酒,加青柠和苏打水。这里的调酒师技术还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酒很快被端上来,她抿了一口,苏打水溢出满满的碳酸泡,柠檬与糖水的混合比例还不错,酸甜度适中,的确符合她的口味。喝了两口之后,她将酒杯放回小圆桌上,水滴从澄白的高球杯壁缓缓下淌,在桌上汇成一摊。
      “两点钟方向,那个打领结的男人,”玛利亚偏头跟她耳语,“情报处的查理·罗德曼,牛津出身。你觉得怎么样?”
      悠然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棕发理成清爽的三七分,端着一杯酒倚在吧台与同伴说话,举手投足间显出良好的绅士修养。
      “不错。”她勉强说。
      “我赌五英镑,他对我有意思。”玛利亚举杯与男人遥相致意,表情不动声色。
      “你怎么知道?”悠然很震惊,她们刚坐下来还不到五分钟。
      “身体语言,”玛利亚将杯子端在手中,左手搭着胳膊肘,几乎是用腹语跟她说话,“他刚刚朝我看了一眼,之后虽然在和别人谈话,但余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这里瞟。此外,你看他的脚尖,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他的脚尖朝着他的朋友,现在变了方向,说明他有过来的意图,等着看吧。”
      果然不到五分钟,那位查理·罗德曼先生就端着酒杯向他们走过来。
      “女士们,打扰一下,”他微笑着,“不过我确认了两遍,仍然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玛利亚檀口微抿,媚眼如丝,“不过我有些记不清了,也许现在重新认识一遍也是一样的。”
      她双腿交叉叠放指向内侧,裸露的白皙手臂斜放在膝盖上,姿态轻松愉悦,果然罗德曼先生眸中的兴趣又浓了一分。
      “也许我有这个荣幸,借走您的女伴请她喝一杯酒?”
      话是对着悠然说的,目光却在玛利亚身上,悠然只能耸肩:“当然。”
      玛利亚展颜,款款地将自己的纤手放在对方伸出来的掌心,冲悠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借理裙摆的机会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四点钟方向的那个上尉看你很久了,不出三分钟就会过来,刚才我这一套现学现卖,就看你自己的了。对了,今晚我也许不回来。”
      她话里的意思太明显,悠然闹了个脸颊通红。罗德曼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女孩们的悄悄话,一位绅士可不应该好奇。”玛利亚俏皮地一笑,“伊芙琳刚才不小心掉了五英镑,现在找不到了。”
      玛利亚挽着罗德曼的手离开后,悠然一个人在角落坐如针毡。她原本就不大适应这种充斥着暗示与暧昧的场合,刚才玛利亚与罗德曼的言语来往已经让她只会处理数学公式的脑子应接不暇,更不要说这个见色忘义的好室友在离开前还不忘给她预告了一个桃花运。
      她今晚穿着黄色过膝连衣裙,按照眼下时兴的潮流化了妆,黑色鬈发蓬松地披在肩头,斜斜地罩了一个发网。虽然这个角落不大引人注意,但她与玛利亚这一身打扮刚进酒吧时就已经吸引了不少眼球。她低下头假装弄自己的手套,的确有个穿着军服的高大男人正在朝这里走来。
      她该做什么?朝他招招手,说“嗨,晚上好,我们可能在哪见过”吗?得了吧,那太傻了。这么愚蠢的台词,刚刚罗德曼和玛利亚究竟是怎么说得那么自然的?
      男人离她只剩几步之遥。她抓起桌上的酒杯啜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瞪着自己的手套,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上尉将要走到她跟前的一瞬间,一个藏青色的身影以迅雷之势抢过了她旁边的椅子,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晚上好。”
      白起对她举起手中的酒杯,点头致意。
      “白起?”悠然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杯子,而此时,被捷足先登的上尉终于也黑着脸走到了他们身旁。
      “这位先生,这里应该是我的位置。”
      “哦?”白起说,“悠然,你们认识吗?”
      悠然抿着嘴才让自己不至于笑得太无礼。
      “不认识。”
      “我和她,”白起指了指自己和悠然,朝着上尉一摊手,“我们是朋友。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里应该是你的位置?”
      酒吧搭讪全靠身体语言与眼波来去,其间微妙不可为外人道。白起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上尉却也找不出语句反驳,白白吃了个哑巴亏。瞥了白起的军衔一眼,对方的脸一阵青白,怒冲冲地走了。
      等上尉走远了,悠然才敢笑出来。
      “刚才谢谢你。”
      “没什么,”白起轻咳,“你经常会一个人到这里来吗?”
      “不是的。”悠然怕他误会什么,极力跟他解释了一遍被室友坑害的惨痛经历。白起听完后,琥珀色的眼中有笑意闪烁。
      “我要是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悠然老老实实:“跑。”
      “跑?”白起笑得肩膀都在颤,“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我还是适合在家里睡觉,或者在办公室里算密码,”悠然垂头丧气,突然想起什么,“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常来。”白起沉吟,骨节修长的手轻轻地转着玻璃杯里浸在浅褐色酒液中的冰块,“生日的时候才会过来喝一杯。”
      “生日的时候……”悠然反应过来,“今天是你生日?”
      “对,7月29日,”白起啜了一口威士忌,“不过我一向不过。”
      “为什么?”
      “没有必要吧,”白起皱眉,“仪式感是过给别人看的,我觉得一个人来喝杯酒就很好。”
      “有旁人参与的仪式感不好吗?”悠然困惑,“从你诞生到现在,一定有许多人的生命因为你的参与而增添光彩,一定有人为你的降生而感激造物主和万物。生日的仪式感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这些爱你的人而存在。”
      白起说:“没有。”
      “什么没有?”
      “你说的那些人,我没有。”他说。
      悠然一怔,心口慢慢泛上酸涩。
      “怎么会没有?家人,伙伴,朋友……”
      白起一言不发,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半透明的冰块还没来得及溶解,仓促地在底部瑟缩成一堆,盛着一点残余的褐色酒液。
      “母亲是家里唯一关心我的人,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去世了。我的朋友不多,理查德算一个,另一个是犹太人,两年前进了集中营,再也没出来……算了,”他看见悠然的眼神,自嘲地笑笑,“我提这些干嘛。”
      悠然低下头,小声说:“那,我们不算吗?”
      “什么?”他没听清。
      “布莱切利园,”她抬起头,勇敢地直视进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米特兰奇教授,H区的同事们,还有……还有……”
      那个单词在她嘴里嗫嚅,白起好奇:“还有什么?”
      “还有……”她心一横,说出卡在喉头的那个字,“我。”
      白起愣了,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轻轻地笑起来。
      “当然是,”他眸色湛然,“你们对我来说很重要。”
      英语中的“你”与“你们”是同一个单词,悠然心里一跳,垂下头慌忙啜了一口酒掩饰。她突然憎恨起英语粗暴的共用单词表达,但又为这点共通而矛盾地偷偷雀跃。
      “我离开中国的时候是1926年,”她转开话题,“在日本人进关之前,那就是中国最混乱的岁月。军阀割据,连年混战,每天的小报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开战消息。当时我问我母亲——我的生母,”她解释,“我问她,为什么会有战争?我母亲也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人,却说了一句至今都让我觉得很有道理的话。她说,是因为人的欲望。只要欲望的沟壑一日不能飨足,战火就一日不会停止。”
      白起点头:“确实如此。”
      “我又问她,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对一个10岁的孩子,成人总会给出一些带着希望色彩的回答吧?”悠然笑了,“可是我母亲很不一样,她跟我说,战争的尽头就是死亡,等死的人足够多了,战争也就会停止了。来了英国以后,我就经常在想,死亡究竟是生命的对立面,还是仅仅是生命带来的副作用?如果从来没有生,那就根本不会存在死,既然如此,那它们二者之间究竟是非你即我,还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如果这样去想生与死的关系,也许就会觉得逝者离我们更近了一点吧。”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活着能呼吸能喘气,能爱能笑,死后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哪有那么多好纠结的?白起听得一头雾水,但没有打断她。
      “也许,生命并非起源于母亲腹中,也并不是终止于墓碑之下,而是跳脱于生灵□□的拘束而存在。譬如一个离世的人,他的身体已经湮灭了,但音容笑貌还留存在别人的记忆里。就算他本人不能再出现在世上了,但只要那些记得他的人还活着,他就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亡,他的笑容和表情就依然鲜亮。从这个角度上看,他又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白起沉思片刻,哧的一笑:“你怎么会想得那么复杂?这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两个概念。”
      “我的意思是,”悠然笑,“无论是你的母亲,朋友,还是战友,只要你不忘记他们,他们就依然活着。爱和思念能够超脱岁月,比会腐朽的□□保存得更长久。这个世界上,那些关心和牵挂你的人一直都在。”
      悠然朝侍者招了招手,又给他叫了一杯威士忌。蜜色的酒液和着冰块盛在玻璃杯里,再次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她微微歪着头,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这杯算我的。我们每天都在感谢上帝让你出现在尘世上。”
      “生日快乐,白起。”
      室内熏风融融,微醺的酒意顺着上涌,将她白皙的面颊染出淡淡的红晕,那双东方人的褐眸也带了几分湿润,更为皓亮。
      白起怔怔地看着她皱着眉喝掉了杯里的鸡尾酒,一仰脖子,也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他轻轻晃着杯里的冰块,似乎仍在认真地思索那些他闻所未闻的说法,喉结滚动。
      “可是,你刚刚说的这些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吗?”他说,“我打过仗,见过无数的死亡。人死了,心脏不再跳动,大脑不会运转,思维也就一同湮灭了。你所说的这些,只不过是生者杜撰出来聊以慰藉而已。”
      悠然眨眨眼:“如果黑暗遥遥无期,为什么不闭上眼告诉自己头顶还有一缕光呢?”
      “你年纪不大,哪来的这么多哲理?”他看起来哭笑不得,“这些也都是读纪伯伦看来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悠然抿着嘴,嘴角上扬,“你对他好像很有偏见。”
      “算不上有什么偏见,只是原先不了解。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点兴趣了。”
      “真的?”悠然惊讶,从包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你要是想读,可以拿去看。”
      那是一本1918年版的《泪与笑》,边角都已经翻得很破旧。
      “你带着这本书来喝酒?”他不可置信。
      “我怕酒吧太无聊,”悠然尴尬,“它是我唯一的消遣了。”
      “其实镇上有旧书店,你可以去那边看看。”
      “我以后会去的,”悠然瞟了一眼表,登时一声惊叫,“九点半了!我得回去了,房东是有门禁的。”
      她急火火的样子与刚才和他碰杯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白起突然有些想笑。
      “我送你回去吧,”他也站起来,“我也打算走了。”
      悠然当然没有推辞。走出酒吧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晚风带着凉意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打转,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胳膊,身上一暖,白起脱下了军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不冷吗?”他的衬衫也很单薄。
      “不冷。”他简短地回答。
      白起今夜没有骑摩托,二人步行回家。月色溶溶,银波如水一般轻泻在他们身上,涤荡在青年军官的边角,柔化了他冷冽的轮廓,显出三分温柔。他走得比平日要慢,手里捏着那本《泪与笑》,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清风凉,促织在草丛里寂寥地鸣叫。他们二人沐浴月色一路并肩而行,仿佛要走到这轮深邃的冷调流光中去。
      “白起。”她有些踌躇地出声。
      “嗯?”
      “你会调走吗?”
      “谁跟你说的?”白起很诧异。
      “大家都在说。”她没把约瑟夫卖出去,干脆让全体同事背了锅。
      白起没有直接否认,吁了口气。“也许吧。”他说。
      “也许?”
      “我原本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布莱切利园,总有一天会走的,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有点犹豫,“但上峰……也就是我父亲,他很固执地要求我去前线作战。如果规定期限内还不能破译出摩曼密码的话,我近期就要走了。”
      “那你自己呢?”悠然问,“你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作用大吗?”他苦笑,“我的同学和战友都在前线,只有我在后方研究密码,到现在却还一事无成。于情于理,我都想留下来,在自己手上等到它被攻克的那一刻。还有……”他看着悠然清亮的双眸,忽然犹豫了。
      “还有什么?”她疑惑。
      还有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却不知从何时起,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布莱切利园对他的吸引与羁绊除了摩曼密码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存在。那种陌生的情绪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从来不曾出现过,说不清也道不明。胸口总有一种隐隐的渴望和悸动,让他心跳加速,辗转难安,就像身上隐隐作痒的某一处,能清楚地感觉到瘙痒难忍,却摸不到是哪一个地方,这种感觉莫过于百爪挠心。
      “没什么。”他摇头笑笑,抬头望见面前的小洋房,“你到了。”
      酒吧离她租住的小屋很近,这平常一直是令玛利亚欢欣的便利,此刻在悠然的眼里却成了阻碍她与白起独处的绊脚石。她总觉得今晚他似乎有什么想说,话到口边却又止住了。这样欲言又止的白起与平常很不一样,问不出所以然,她也不好纠缠下去,于是只能将身上的衣服还给白起,和他告别。
      “谢谢你的衣服,”她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他点点头,目送她打开铁艺的小院门走进小屋,门内隐隐传来聒噪的房东老太太对她晚归的埋怨和她小声的致歉,随后是隐约的木质楼梯吱吱呀呀的声音,交谈声消失了。白起站在街边看了那幢隐在高大的山毛榉后的白色小洋楼很久,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不知何时起,他的唇角弯出了一个弧度。直到小屋的阁楼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女孩投在窗帘上的影子隐隐绰绰,他才低下头,转身匆匆离开。
      悠然回到阁楼,拉开窗帘时探出身往下望了一眼,街角已经空无一人。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把窗户放下,只在底下留了一小丛缝隙。顺着那条窗缝涌进来的,除了夏夜的些许晚风,还有星星点点的流萤,以及今宵如水般静静流淌的月光。
      这是1941年的七月末,米尔顿凯恩斯的八月正在急匆匆地赶来。那时的悠然和白起,以及布莱切利园H区对于密码破译进度处于迷茫与焦灼状态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就在半个月之后,德军的发信员将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而这个惊喜将间接促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要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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