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人》一鹤独秀

1、起

　　“我同你相识七年。”黑衣摇晃着手中的杯盏，看着杯中浊酒映出细碎光影，慢悠悠地说道，目光随之飘到面前坐着的男人身上。看着他的双眸，还是那熟悉的清澈，仿佛远离这时间纷乱红尘，包容一切。
　　我也爱了你七年。
　　似是刻意调侃，黑衣冲他挑了挑眉，道:
　　“怎么说，咱俩也够称之为所谓异姓兄弟了罢？”
　　青衫笑着，举起酒杯。
　　“那是自然。”
　　酒杯轻轻一碰，音色清脆，却莫名带着点酸涩的意味。
　　“人人说你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未入佛门却如修佛子弟般不近女色，不沾红尘，大概也只有我知道，你心里早已装着别人。”他在心里嘲笑着。
　　再烈的酒也奈何不了他，可此刻的他看上去却是醉的一塌糊涂。
　　—— 所谓人未醉，心已醉。
　　“你醉了。”青衫剑眉微皱，看着他双眼微红的样子，叹了口气。“上去休息罢。”
　　“急什么？”黑衣满上了杯中的酒，闭着眼一饮而尽。
　　青衫顿了顿，准备上前搀扶的动作便收了回去。
　　“明日征战沙场，今晚这壶，只怕是最后一壶了。”黑衣笑吟吟地看着青衫，面庞微红。
　　青衫沉默，他深知明日之行以一敌百，大多有去无回。
　　“你心中那位如意郎君，也在明日的队伍里。”他看着青衫，似是突然想起，却是早已准备地提起。
　　“我知。”青衫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你还不打算将你的心意告诉他？过了明日，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莫不是怕世人给你安上个断袖的名号，毁了你二十六年清正廉明？”
　　“这有何惧。”青衫眼中闪过一丝似是不屑的光芒，下定决心一般饮尽杯中剩余的烈酒，黑衣看见他这般模样，装作饶有兴趣，胸口却在隐隐作痛。
　　“他说过。不论断袖是非对错，却也绝不染足。”说完，青衫便不再做声。可双眼中，本应一直明亮着的光芒，却暗淡了许多。
　　“如此，就算是一同战死于沙场，你也守口如瓶，不让他知你心意？”黑衣右手支着下巴，左手却在桌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那轻佻的模样，实则在掩饰心中排山倒海的不快。
　　青衫只是垂眸看着空空的酒盏，不发一言。
　　“也罢。”黑衣嗓音沙哑，烈酒和眼前的人儿令他燥热无比，抬手略为粗鲁地拉扯来整齐的衣襟，露出微微发红的胸口。
　　“你爱而不得，我又何尝不是？”黑衣随便束起散乱的长发，脖颈处也已是一片通红。放下手，便下手，便继续撑着下巴看着对面怔怔的人，心中直骂木瓜脑袋。
　　“你就不想问问是谁”
　　“……”
　　“醉了”他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只青衫人坐得端正，却只是坐着,双眼不知望向哪里，眼中尽是迷茫。
　　“果然是醉了。”他心想。
　　他双手撑着桌子，上半身慢慢探了过去，不出一会儿，两人的面庞已然只有几寸距离，他仔细端详着青衫，轻颤的睫毛纤长如斯，薄得恰到好处的唇，挺直的鼻梁仿佛一座陡峭的山峰，只要往上攀爬便有绝世的风光，清洌却温和的气息萦绕着他，仔细闻闻，还有淡淡的酒香。
　　这般景象令黑衣更加燥热，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既然你醉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反正你第二天定会忘得干净。”他凑到青衫耳旁，吐出的气息让他皱了皱眉。
　　“我心中也有位如意郎君,衣冠楚楚，两袖清风，容貌好比仙君下凡，一身武艺精妙无双。我一见钟情，与他相识多久，便爱了他多久。”
　　黑衣顿了顿，眼中似有水光流转。
　　“只是他心中早已有了他人，固执的像个傻瓜。”黑衣的眼中，尽是嘲讽。
　　“七年了,我与他形影不离，却从未让他知晓我心意，他若知道了，定会为难无比，到最后不过是分道扬镳的下场。与其如此，我倒不如就这样看着他，虽心有不甘，已是知足。”
　　撑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着，话语里尽是无奈和深情。
　　“你若清醒，定能猜出我所指何人。”
　　他直起身来，悠悠吐了口气，压了一袋银锭在桌上。招呼掌柜道。
　　“我与这位侠士算是这家酒肆的常客了罢。明日两军交战，怕是有去无回，这袋银锭，算是作个道别，倘若小爷平安归来，定要拿出最好的酒来招待!
　　掌柜搓着双手，点头哈腰。
　　“二位军爷武艺精湛，定能平安归来！小的这就取出顶好的佳酿，恭候二位爷凯旋而归!”
　　他笑了笑，转头看着已然闭上眼的青衫，言语里尽是温情。
　　“但愿如此。”
　　他上前扶起青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骂了一句沉，又自顾自地说道:“明日上战场，必定筋疲力尽，好好休息吧。”
　　已是亥时，夜深人静，偶尔传来几声鸦鸣，多增添了几丝萧瑟之气，一青一黑两抹身影行走于人烟稀少的街道,渐渐隐匿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