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死法是什么》一行万里

6、第一个梦境（六）

　　“后来呢？王老师怎么被揭发作弊被开除的？”林韦辰问道。
　　“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陈情摇头，“地震的时候，我们有一两个月没开学，我回到小学去看，结果听见别人讨论，说小学里的老师包括校长全部换了，王老师被当场开除。”
　　陈情偷偷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是王老师作弊的事情被举报了。那个孩子的家长最后没有给说好的那么多钱，两人吵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之后在知道王老师还在做这样的事后家长直接举报了他，查的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切都被查了个清清楚楚。
　　“那个女孩儿知道吗？”
　　陈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调查的时候因为牵扯太大，参与的学生年龄太小，最后没有把事情告诉学生本人，而是相关学生的家长。她家里只有不识字的爷爷奶奶，老人家年纪大，说了也不是很懂，只记得孙女儿作弊了。他们怕说了孙女儿面子挂不住，所以就没提。”
　　“我从初一第一学期知道后就想告诉她，或者举报王老师，可我最后什么都没做。”
　　“地震后最先复学的是初三高三，之后才是初一初二，还是轮流上课，说是学一个月考试，实际上才半个月。”
　　“那个学期很多人考得都不好，包括她，她成绩下降的很明显，成绩从原本中等直接到了垫底，暑假我在街上碰见她在玩，就劝她好好学习，最后我们吵了起来，她说她就没有读书这个命，我一激动，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女孩儿听完这件事哭了，那时候的小陈情在一旁手足无措，掏遍了身上的口袋也没翻出一张纸巾，最后只有在一旁沉默的陪着女孩儿。
　　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对他们而言，王老师可谓是比自己家长还熟悉自己的人，也是他们极为信任的人。
　　女孩儿红着眼问陈情，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要在现在告诉我这件事？！
　　陈情说不出话，最后女孩儿起身一把推开他跑了。
　　初二开学陈情没见到那个女孩儿。
　　女孩儿转学了，因为地震的事她父母还是觉得把老人孩子带在身边好，可学籍资料一过去，再一参加入学考试，几乎所有好一点的学校都拒绝了她。理由也充分，外地户口，学习成绩还不行。
　　最后她进了一所很差的学校，她也想过好好学习，可那个学校的师资力量就摆在那儿，她拼了劲最后也只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
　　她最后没有去，九年义务教育，到了高中就要多给钱了，一年学费加各种杂费差不多要三四千，还不算生活费之类的。
　　家里经济条件差，上有爷爷奶奶下有弟弟妹妹，父母也只是普通民工。他们说，反正你一直成绩就不怎么好，上了高中也考不上大学，咱们干脆就别去读了，读出来也没用，现在新闻不是都经常说吗？小学初中毕业自己当老板，一个月几万，大学生毕了业还是打工，一个月几千。
　　女孩坚持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放弃了。
　　陈情高二见到女孩的时候，女孩一眼就认出了他，笑着和他打招呼，认真给他道歉，道谢。
　　“那时候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毕竟答应了作弊的人是我，之后不上进的人还是我，要不是你告诉我，我也不会清醒过来，继续浑浑噩噩的活着。”
　　“那个时候，我刚办完转学手续，整个人都是迷茫的，我以为我一辈子注定了就是末流的命，可你却告诉我，其实我原本还有机会走上另一条路。”
　　“陈情，对不起。”
　　“当年好几个被一起叫过去的同学，成绩最好的一个现在听说在市里重点高中读火箭班，还有几个同学他们家就在学校附近，每次放假回家我们碰见了还会打招呼。”
　　“……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可最后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只有你，也只有你一个过来劝我好好学习。”
　　“陈情，谢谢你。”
　　那时候的陈情正值叛逆期，成绩大幅度下降，女孩儿居然也知道这件事，劝他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这些还是当初你劝我的话，现在我又拿来劝你。”女孩儿摸着自己肚子，“我打算过几年等孩子大了能脱手了就去自学，然后参加考试，就算最后只能读个成人本科也行，那些事项我都打听清楚了。”
　　“我还问清楚了其他事，比如大学也分等级，读三本最花钱，一年学费都要一两万，从二本起就不同了，学费才五六千呢。”
　　陈情看着她，最后吐了一句未婚先孕不好。
　　女孩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她拍拍自己的肚皮，“我嫁人啦！”
　　陈情认真道：“你现在年龄不够，没法领结婚证。”
　　女孩笑意更深，“我知道，但他对我很好，没证还是热热闹闹的办了酒，把我介绍给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家里的钱现在是我管着，继续读书这个念头也是他鼓励的我。”
　　“就凭这几点，我不后悔。”
　　陈情沉默地送走了女孩儿，回去后开始努力学习，硬生生在最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把成绩提了起来，考上了一所不错的二本。
　　那一年陈情过的很苦，每当他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想起女孩儿挺着肚子劝他的模样。
　　“所以你别告诉我，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一直心里有愧！”林韦辰皱眉，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么傻，“这件事你愧疚什么？没有帮她？那是她自己选择答应的，之后也是她自己不好好学习。没有及时告发王老师？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一二岁吧？别对自己那么苛刻。”
　　“也不是这么说，硬要说的话……只是后悔没有更早一点告诉她。”陈情不自在的转头避开林韦辰的目光，手指不自觉的扣弄着衣服上的扣子，“就是从那以后，我才深刻的意识到自己的不出声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而这样的事随着我长大越来越多，但我还是没什么改变。”
　　林韦辰明白了，对那个女孩的愧疚只是一个代表，代表着陈情对自己懦弱行为的厌恶。
　　一时高兴掀了陈情的老底，林韦辰觉得还是先不要再提这些事为好。
　　总感觉再提，陈情就要恼羞成怒了。
　　林韦辰看着大屏幕，“我们看电影吧，不看他们了，看着烦。”
　　陈情无所谓道：“你想看什么电影？再和刚刚那样来一次你就死定了！”
　　林韦辰：“……”
　　林韦辰结结巴巴道：“那我们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你饿不饿？我喂你吃点东西？”说着就拿了一片薯片含在自己嘴唇里。
　　陈情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不饿。”
　　“陈情~”林韦辰又使出了他的撒娇攻势。
　　陈情直接闭眼不看，“我睡会儿。”
　　等到陈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触感不对，稍微动了动腰上的手臂就缠的更紧。
　　低头一看，他又恢复了成年人的模样，正被林韦辰抱着睡在床上。
　　察觉到他醒了，林韦辰含糊着问他，“你醒了？饿不饿？”
　　陈情当然饿，但他现在不想吃东西。
　　他想离开这个梦。
　　没听到他的回答，林韦辰终于清醒了一些，打着呵欠抱着陈情坐起来，“我饿了，我们吃点东西吧。”
　　陈情拍拍林韦辰的手，“放我下去，我去趟厕所。”
　　林韦辰不放，“我一放你就变成小孩子模样，还会穿过床睡在地上。”
　　陈情直接拖着他到床边，然后在床边站好，“现在你可以松手了。”
　　林韦辰不情不愿的松开手，“那要不要我陪你去？”
　　陈情一头黑线，“不需要。”
　　他没有去厕所，而是到了放映厅外的铁门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林韦辰跟着在他身旁蹲下，陪他一起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怎么来了？”
　　林韦辰笑着道：“陪你上厕所。”
　　陈情笑了声，没有说话。
　　天色一点点变黑又一点点变亮，等到太阳高悬的时候，外面突然变了模样，变成了一个公交车站，看样子正是早高峰，一群人正焦急的等着公交车。陈情还看见了自己，一边啃着油条，一边反手从背包里摸公交卡。
　　一偏头，林韦辰正闭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其实这才是我第一次见你，在我看来，你从不懦弱，你一直都很勇敢。”
　　公交车上，一个女孩子的背包被小刀划开，周围几个人看见了刚要出声，那小刀一比划就纷纷转头当作没看见，正在小偷要得手之际，一个人突然从后座往前面冲，过道上的人都被冲的七倒八歪的，女孩子也被撞倒，差点摔在地上。
　　众人纷纷出声骂人。
　　陈情一边道歉一边挤到司机那里去，说自己一份资料忘拿了，请司机师傅能不能在前面路口把他放下去。
　　“这是今天要用的，不带上老板要骂的，师傅您行行好！我这才实习没多久，还没毕业呢，犯了这个错以后怎么办啊。”
　　师傅不同意，这站点才能上下车是规定，后面的乘客也在数落陈情，还有脾气暴的挽着袖子往陈情这里走。
　　正在一片嘈杂的时候，一个女声盖住了所有人，“呀！有小偷！抓小偷啊！”
　　最后小偷被一群人抓住，扭送去了警局，陈情也被司机师傅数落一顿后在半路上放下了他和其他一群赶时间的乘客。
　　陈情记得那时候下了车他的腿都是软的。只有他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实习和落下的文件，之后他怕小偷报复一个月没坐那条线的所有公交车才是真的。
　　林韦辰睁开眼，街道恢复了陈情儿时记忆中的模样。
　　林韦辰转头看着陈情笑，“看吧，你很勇敢的。”
　　“陈情你总是说我看你自带滤镜，可在我看来，其实不是我看你有滤镜，而是你对自己的认知存在偏差。”
　　“那时候你自己都没察觉到，你冲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和司机的对话也是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和乘客道歉时眼神还总不自觉往小偷哪里瞟。”
　　“你认为自己懦弱，可在我看来，明明自己也会怕最后还是会冲上去的陈情最勇敢！”
　　陈情愣愣的看着林韦辰，林韦辰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一位长辈。
　　“所以陈情，请你再对自己自信一些吧。”
　　林韦辰正等着陈情感动的回复自己，哪知道话一说完陈情便倒了下去。
　　林韦辰一惊，下意识接住陈情，这才发现陈情晕了过去。
　　小孩子，一天一夜不吃饭，身体又不好，低血糖。
　　林韦辰掏出兜里的巧克力，刚剥开糖纸又顿住了。
　　他用手去碰铁门，铁门犹如虚幻，轻松的穿了过去。他又拿着陈情的手去碰铁门，是实的。
　　林韦辰想起之前自己被陈情推出去后只能翻铁门进来，紧紧抿住唇，又把巧克力收了回去。
　　“我想要一支葡萄糖。”
　　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没有半点反应。
　　陈情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一睁眼看见了林韦辰站在铁门外。
　　“你说错了，其实是第二种原因。”
　　林韦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过来，“陪我去看看青龙寺吧！现在的青龙寺可不是地震后重建的，我听你提过好多次了，早就想去看了！”
　　陈情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林韦辰也不急，就那样伸手等着他，只是眼神越来越期待委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情叹了口气，闭眼将手放到林韦辰的手中，向前踏了一步。
　　他的身形瞬间变大，林韦辰抱着他笑，“你看！我就说你很勇敢！”接着他又急慌慌往他嘴里塞巧克力，“快点吃，我再给你准备些别的。”
　　两人身后，破败阴森的电影院渐渐褪去老旧，一点点变得崭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