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初元年春》寒江落 ^第5章^ 最新更新:2019-05-18 04:22:24 晋江文学城_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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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门卷 ...

  •   云韶将五指再次俯在古瑟的银弦上,挑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插入,弹起《云门》的旋律。
      
      女郎盘坐的地面上,雪花渐渐蜿蜒出符咒的纹样,将她包裹在中心。里面是两个圆形套叠的盘状,绘着太极八卦,环带的空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不过看不分明。外面则是五道纸符的虚影,按五行的方位立着,像小小的火焰般,被细线连缀在一起。
      
      “原来是下了双重禁制。”云韶了然,掏出小刀在五指尖各划了一道口子,将指尖血凝成五颗血滴,甩向纸符。
      
      分明是纸符的虚影,可血珠飞溅时却像撞上了什么有形的东西一样,从中心晕染开来,符纸的金光渐渐黯淡下去。
      
      白光就是在这个时候化作无翼飞兽,从明堂冲天而起,又向城坊方向来的。落地的一刹,以枯黄的狼烟,兵器锋锐的冷光为背景,跪坐弹奏的纤影立刻化为乌有,就像香片燃烧的最后一丝雾气,被吹散在夜风。
      
      云韶走过去,抚摸着飞兽在空中微微摇曳的鬃毛,语气很温柔:“我以为会让阿鸾或青凤来看守生死卷,没想到选了你么?”
      
      这声叹息,仿佛是从记忆蜿蜒曲折的长廊深处穿透而来。
      
      占星、八卦、使气、禁咒、辩音、识理……作为渤海云家这一代的独生子,他十八岁之前的时光,便是在日复一日的典籍研读与咒术修行中度过的。
      
      旁支的兄长只需掌握术式,偏偏他还要学琴,甚至更多的时间都要用来学琴,父亲说这是云家继承人必修的功课。
      
      可虽人人学法术,女皇朝也崇尚符教,家中却不见任何一人入仕为官,耐心守着祖传的旧宅和田庄,偏居一方。
      
      小女儿家才会去做的调笙抚弦,枯燥又乏味的乐理知识,从魔音扰人再到余音绕梁,其间千辛万苦,他没少受到同龄人的嗤笑。
      
      就连云韶自己,看着立镜中端正跪坐的身影,都由衷觉得这模样太缺乏男子汉气概了。
      
      于是满十八岁的那一天,在青春期逆反心理的驱使下,云韶决定用一个庄严的仪式来和这劳什子的娘炮气质诀别。
      
      他偷了地窖里陈酿的桃花酒、小厨房新制的酱牛肉,一口酒,一口牛肉,单脚支在凭几上,将敲打编钟的小棍想象成江湖侠客手中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
      
      结果自然是几翻人亡,被父亲逮住狠揍了一顿。
      
      那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狼烟四起的古战场,整齐划一的弓箭,漆黑如墨的战甲,火星映照出青铜兵器锋锐的冷光,夜袭的鼓声、号令声和猛兽嘶吼声混成一片。
      
      他梦见一个执琴的少女,军队僵持所留出来的空地上,只有她单薄纤细的姿影,挺拔而决绝地站着。
      
      心血为引,十二律鸣,神魂陨灭,生死卷开。
      
      纵然是在梦中,他也觉得这场景熟悉极了。
      
      月光投射在她光洁的脸庞上,描摹出侧颜线条的轮廓,竟然像是在自己与她相伴的数个岁月里,初升的晨曦和垂落的暮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映照出的,清丽又绰约的样子。
      
      云韶将这个梦讲述给父亲听,微暗的烛光映着父亲有几分苍老的脸,露出的却是欣慰的笑意:“自文帝定都大兴,云家就没人能做这个梦了。”
      
      父亲这话说得,百年前的帝号张口就来,意味深长中还含有几分天将降大任的感慨,云韶差点以为自己是前朝哪个王族的遗腹子,身负皇家血脉和深仇大恨,肩挑推翻李唐光复旧朝的重任。
      
      真相往往是残酷的。父亲对少年人所向往的江湖和热血传奇一无所知,他只是早年间受过一些文学创作的熏陶,熟谙讲故事开端立意要深远才能吸引眼球的宗旨,强调云家真的很久没人能做这个梦了而已。
      
      父子灯下长谈了一晚,第二天十八岁的少年便踏上了寻找这块石碑的道路。
      
      他游历中原,脚步从南海崖州到剑南蜀道,天脉玉门到阴山封雪,褪去年少的不着调与跳脱,他在琴音的熏陶下成了如今这样温润似玉的公子,寻找的脚步始终不曾停歇。
      
      一直到垂拱四年,夏四月,武承嗣向女皇进献瑞石,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称获之洛水。上大悦,号其石为“宝图”,授唐同泰游击将军衔。
      
      云韶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水墨的线条大开大阖,画着江河浩渺的轮廓,九道支流曲折起伏,蜿蜒出山峦、丛林、房屋,还有田间往来耕作的农人。
      
      从记忆深处清晰起来的画面,自十八岁那天起便频繁出现在梦境中,于弹指间彼时与此刻重叠起来——自己似乎曾无数次像这样,在洒落细碎阳光的树影里专注地凝视少女的身影,脱口而出的呼唤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阿笙……”
      
      他的思绪很快就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娄思夜横刀立马地来,却只见证了雪开雾散,月华重临的那一刻。
      
      娄思夜气急败坏地走,临了却还丢了个大麻烦给云韶。
      
      “哈啾——”说书人是被自己的喷嚏惊醒的,在云韶脖子上勉强驾着的手臂猛地滑落,再次磕倒在地上,抬起头来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你你你、你是人还是妖怪?”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说我是什么?”
      
      “那个一脸贵气的小将军呢?”说书人依旧迷糊,揉着酸痛的脖子张望:“还有仙女,仙女去哪儿了?”
      
      云韶露出充满玩味的笑容,当即决定将错就错,撒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仙女逃走啦,小将军要抓人家回府当第十八个侍妾,还好被我打跑了,还顺便救了你的命。”
      
      说完也不再管对方的反应,快走几步,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只剩下说书呆子蹲在地上疑惑不解,总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小将军是反派角色,而行色古怪的青衣公子却成为救自己和仙女于危难中的大英雄,说到白衣仙女,那可真是不似凡尘的绰约风姿啊,难怪小将军对她一见倾心……
      
      嗯,一见……倾心?
      
      娄思夜只能对好友和下属描述出从自己视角看来发生的那一部分事情,他一边比划,一边还不肯服软:“阿朗,我真的觉得那青衣小子有古怪,不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威胁我。哼,算他运气好,宵禁违制什么的,我才懒得替金吾卫立功。”
      
      ——其实你只是害怕擅离职守的事情真被他捅出来了吧。
      
      “那说书人呢?你后来离开了,有没有一并带走他?”萧朗显然没有将好友可怜巴巴的申诉放在心上。
      
      “什么人?”娄思夜挠着后脑勺,向四下乱瞟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心虚。
      
      那过于刻意的想要遗忘什么的表情,立刻引来萧朗毫不留情的责备:“你把他扔给那个不知是好是坏的青衣人了?喂……你今天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还能带着火气三番四次地去寻人家晦气的啊娄二公子!”
      
      “谁让他撒谎了,胡乱编排我。还有那个青衣人,文文弱弱,一看就是个没力气的家伙,怎么可能和我过招?我的功夫可是……”娄思夜先是忙着解释,说到这里不知怎么的就话风一转,情绪也迅速平复,甚至调整回略微冷漠的状态。
      
      “不是说过了吗,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向神采飞扬的小将军,这会儿身姿特别随意地跨坐在马背上,歪着头看人,像极了小时候他们一同嚼舌根鄙视的那些长安的五陵子弟。可侧脸线条介于少年的青涩和成年男子的凌厉之间,又带着说不出的俊丽。
      
      虽然若无其事地和自己絮絮叨叨,“阿朗、阿朗”地连声叫唤,回忆起青衣人的毒舌被气得跳脚,但依然能从他的笑容背后察觉到微妙的冷淡和恶意。
      
      真的是对说书人孩子气的报复吗?又或是因为吃了口舌的败仗而感到愤愤不平?
      
      大概不是的,那更像蓄满张力的箭矢,却在离弦的那一瞬间失去了目标,茫然而无措地跌落。
      
      娄小公子总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全然没料到其实浅淡得被好友一眼就看穿了。
      
      “因为思夜这个人,其实真的很好懂。”萧朗后来是这么对谢承音解释的,长相精致娇妍的异族少女,微微瞪着杏仁般的眼睛,猛烈点头,表现出热切的附和。
      
      这是后话了。
      
      而当下,萧朗只是在娄思夜疑惑的目光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与火红的流霞交相辉映的最后一丝夕阳,隐没在定鼎门大街高耸的檐角背后。云韶动作轻柔地擦去画卷上残留的尘土,再放进木盒。
      
      关盒,落锁。
      
      也把这个梦幻般的春夜最后一重秘密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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