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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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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四儿可记得这个人,头一次见时以为是条子,后来再查又见他在工地晃悠,手下几个人对他的说法都不一致,导致到现在刘四儿都没搞懂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尤其厌恶张弦说话的这个语气,以及说话时的那副嘴脸。
装模作样看着就想给他来一棍子。
“各位大兄弟们,来咱先停一下,别激动啊。”张弦起身的时候放下了手机,空着手走到刘四儿那边,同时胳膊有意无意地把那几个混子揽到一起,和高芃禹他们保持开了距离。
李思才抓着筷子的手还在颤,老白无意间松开了刚正要强行拉扯高芃禹的混子的衣领,沈天歌起身抱了抱高芃禹和孟筱,几个人看着挡在他们前面的张弦的背影。
刘四儿啐了口痰,“妈的你要搞什么幺蛾子,我可告诉你,我能让你们几个都趴在这个店。”
“这我相信啊,我信,”张弦摊着手,“一看你们就是练过的人,看着肱二头肌,顶我俩。”指着别人的又捏了捏自己的。
刘四儿看着张弦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卧槽你妈,有屁话快说!”
“啊是,我就是想说你们看,我们这边也没信号,也叫不了增援,但是你们也一样啊。我们处境差不多,于其揪着互打,不如我们就直接进行最后一步吧。”
“最后一步?”
“是啊,”张弦双手一合,“我们来做个交易,多少钱,你愿意放过他们。”
整个店的气氛都沉默了几秒钟。
最后是刘四儿大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笑着,愤怒得脸颊发颤,好久没有这种心情了,他拎起个啤酒瓶,用牙咬开盖子,灌了两口:“大兄弟,我看你有种啊,跟我谈交易?”
刘四儿清楚记得上一个跟他的老大西街陈帅做交易的人,那是这个省让他们这群□□都闻风丧胆的最顶尖儿的□□老大——任见荣。
任见荣和陈帅的上一次交易、也是他们直接的最后一次交易,陈帅将东边控制的几家洗浴中心转让给任见荣,后者笑着说“大家共赢嘛,西街今后随你们发展”。
陈帅那一次可以说是血本无归,但奈何在任见荣面前,即便是狠人陈帅也不敢大声出气儿。
刘四儿全程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陈帅到底怕任见荣个什么,但他觉得任见荣的笑容确实有点儿瘆人。
装得文质彬彬的,却带着血腥味儿。
刘四儿见过□□之间的交易,但只有那一次,在这个粗俗的、以暴制暴的地方,会说出交易这两个字的人几乎没有。
自己面前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肯定是个外地人。
“诶别啊,你看我有种没种这无所谓,重要的在于共赢嘛。”张弦带着一丝浅笑,踱步到刘四儿身旁,“我们拿回了小命,你收到了钱,这样不是很好。”
刘四儿非常讨厌这个人,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排斥着张弦的靠近,但他毕竟是跟了陈帅多年,这点容忍度还是有的,“呵呵,好啊。”
“刘大哥一看就是明事理的人。”张弦侧过头盯着刘四儿的双眼。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姓刘的。
刘四儿太阳穴一蹦一蹦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境遇就转为他们被动了。这可让刘四儿气得冒气儿,他扭曲着笑脸,“好啊,我们要二十万。”
沈天歌他们倒吸了口气。
“好啊,那就二十万。”张弦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小弟,“二十万够让几个兄弟好好玩儿一趟了。”
“呵呵,”刘四儿捏了捏酒瓶子,他才不愿意,虽然不知道他的老大当初为什么这么怕任见荣,但至少他不愿意就这么妥协了现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傻逼,“够了够了。”他说着,然后目光转移到李思才那边。
顺序是这个上次挨打没得到教训的大高个儿、这次妄图把他们当傻逼对付过去的小白脸儿,然后是那三个抱在一起的娘们儿,能干几个是几个。
刘四儿朝李思才抡起酒瓶子的同时,高呼了一声:“够屁啊!小的们都给我动手!”
这社会上哪有人会讲道理,傻逼。
李思才没有看到那个酒瓶子落在自己头上,分明刘四儿抡酒瓶子砸向自己的那个过程仿佛已经像是在慢放了。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本能地抱头,只是愣神地看着面部狰狞的刘四儿并头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清楚地看到在酒瓶落下时、张弦冲到自己面前替自己挡下的那一瞬间。
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瓶破碎的细碎声,李思才看着眼前的人身子一歪,而面前拿着酒瓶子的破碎瓶颈的刘四儿一脸茫然。
恐怕就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的心情吧,茫然,茫然,李思才缓慢地低下头,见张弦捂着头扶着桌边挣扎了一阵,但那挣扎就像是用掉了最后的一点神智,张弦的身体逐渐开始向前倾倒。
“阿弦!”最先喊出来的是沈天歌,刚刚的恐惧明显没有战胜现在担心的情绪,她推开旁边几个也因为这一击而愣神了的混子,跑到张弦跟前。
本着医生的潜意识,李思才在沈天歌之前抱住了张弦,“别碰他,叫他的名字,快,老白!”
“平放在地上,”老白几乎同时窜了过来,“张弦,张弦!嘿兄弟,听得到我说话吗?”
血从指缝中漏过的感觉真切得叫人恶心,李思才僵硬地抬起头,看着沈天歌疯狂地喊着张弦的名字。
他看到高芃禹和孟筱也想凑过来,看到周围的人嘴都在动着,但奇怪的是他听不到声音。
只有耳鸣不断。
“满意了吗。”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很好的发出声音,但他确实有意识地朝那个手持酒瓶子的人说:“满意了吗!”
刘四儿开始心慌了。
唯独唯独计划之外的就是把张弦扯进来,在面对张弦的时候他心里总有一种无法忽视的惧怕感,这种惧怕和厌恶感并存、高低不定。
暗红色的血摊开一片,刘四儿几乎看不清张弦的脸。
他有预感,一种让他后背发毛的预感。“走,快走。”他转身催促着,然后自己先慌张地跑出那家店,手里的碎瓶子也忘了扔。
等他们一股脑涌上面包车的时候,刘四儿看了看手里瓶把儿,正巧看到手腕上溅到的几滴血。“操。”他捂住头,感觉就仿佛就要被深渊吞噬了。
还留在店里的几个人也没耽误时间,在老白拨开张弦的眼皮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测试到瞳孔反射的时候,李思才已经跑去停车场取车了。刚刚目睹全过程的店长说要去叫救护车时高芃禹拦住了他,“这边救护车调地慢,我们开车带他过去快点儿,没事,咱这边唯一的一个神经外科的医生就在这儿现场立急诊呢。”
店长这才搞明白原来他们一伙儿全是医院的,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哭该笑,这刘四儿搞医闹都闹到自己的店里了,到底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抱怨着,店长环顾店内狼藉,才发现店里已经没别的客人了。将来要改革,一定改成先结账后上菜。
“怎么样,老白?”高芃禹看沈天歌已经除了张弦的名字什么都喊不出,而边上的孟筱也泣不成声的。
老白松了口气,“具体要到医院做CT,不过这一下儿晕过去的肯定是脑震荡没跑了。失血量也够吓人的,还好刚李思才反应快,止血效果还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不知道哪里好,反正还有救就好了,你们俩也振作点儿,咱们可是一起奋斗过急诊室的啊。”高芃禹晃了晃沈天歌的肩膀,“小天,你振作点行不行,这可不像你。”
“那怎么才像我,”沈天歌哑着嗓子,双手用刚李思才脱下来的衬衣死命地按着张弦头上的创口,“面无表情的抱怨怎么又来了个急诊病人才像我吗,觉得他活该挨这一下然后笑出声那样才像我吗!”
“天哥……”孟筱带着哭腔晃了晃沈天歌的袖子,“你别这样,别这样。”
沈天歌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张弦的脸不敢错开视线,怕眨眼的工夫他的命就会从自己指缝间溜走了——如同曾经在急诊室和重症监护室里无数次那样。
“诶诶车来了。”就在他们沉浸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时,店长的声音成了唯一能够证明他们还没有来到地狱的标志。李思才下车把副驾驶的椅子放平,老白和高芃禹一前一后搭起张弦。
“车坐不下那么多人,老白你上车,其他人医院见。”李思才没再多说什么废话,等到老白上车摔上车门之后,油门踩到头全速开走了。
等沈天歌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李思才站在急诊室门口迎着他们。
“怎么样了?”高芃禹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到这里知道听到噩耗什么的,如果张弦真的出了什么事,且不说沈天歌怎么样,他们每个人今后恐怕心里都要蒙上一层阴霾。
“醒了一阵子了,刚做了CT,等结果吧。不过老白说目前看来没大事儿。”李思才始终抱着双臂,恐怕是为了掩饰仍然在颤抖的双手。
急诊室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本来刚看到李思才和老白血迹斑斑冲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吓得不轻,等到沈天歌她们三个护士走进急诊室之后,值班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们这是去跟□□血拼去了吗。”
老白正调着点滴的滴速,在张弦清醒之后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嘿你猜得还挺准啊。”
值班医生哈哈哈地笑了一阵,发现他们五个人完全没有笑的意思,才表情又严肃起来:“卧槽你们讲真的啊。”
“阿弦。”沈天歌完全忽视了周围其他人的视线,走到张弦跟前小心地喊着他的名字。
半卧着的张弦本还是用手臂挡着眼,听到这声呼喊后裂开一条缝,然后扯了扯嘴角:“哭什么,该哭的是我才对吧。”
沈天歌再也绷不住情绪,用沾满血的手抓住张弦的手腕,勉强控制着哭声,“要挨打也该是我们挨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天,”老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话说,别现在,现在就让他多睡会儿。”
“是啊,”高芃禹也凑过去,看向老白,“今晚是不是要留院观察?”
老白又看向值班医生,后者摊了个手,“普通床位不够,总不能在急诊室躺一晚,回家休息好些。”
“是啊,”老白赞同地点点头,“小天,你听到了吗。”
沈天歌啜泣着点点头。
“一会儿回去好好照顾他。”高芃禹捏了捏沈天歌的肩,好像想用这种方式给她传过去一点力量。
等到老白把他们都“轰走”去换衣服之后,凑到张弦的跟前,“哥们儿,真不是我说,你可有点儿厉害啊。”
张弦有气无力地冷笑了一声。
老白竟然被这一声冷笑惊到了,感觉心脏都跟着对方这一声“哼”而颤了一下。
“厉害?我觉得我怂爆了。”张弦抬起挡着眼睛的手臂,眯着眼看着手上的血痕。
“怎么是怂呢?我觉得你帅爆了好么,”老白想不明白,“这都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一般人都根本反应不过来好么。”
张弦好像还不能流畅地摆头,只是视线一斜,瞥向老白,“你当我真想用脑袋挡吗,我是脑子进水了想被打破个口然后放一放水么。我当时想用手接。”
老白愣住了,倒不是对方说这话时的表情,而是他说的话本身。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张弦竟然还思考过要怎么应对吗?
“但手没跟上脑子的速度,”张弦攥了攥手,“这个手啊,永远都像是不争气的队友。”
“卧槽,哥们儿,”老白最后惊叹了一句,“你有点儿神啊,我说真的。”
张弦没理会他,沉沉地合上眼睛,“头疼,现在别和我说话。”
老白当时没看出来张弦在想什么,他体会不到张弦所感受到的羞耻,也猜测不到张弦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但即便他想不到张弦所想,这一晚也算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说这世界上不讲道理的人仿佛理所应当的存在,又比如说,这世界上真的有愿意和人讲道理的人。
等到夜里的时候沈天歌叫来彭强斌和萧洋来把张弦接走,看着彭强斌架着张弦走向出租车的时候,老白朝他们挥了挥手嘱咐了句“过两天记得来复查”。
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下,老白和李思才仍然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那个方向。
“哥们儿,你刚怎么没去道谢。”老白没有看他。
李思才朝老白伸出还在微颤的手,“老白,你知道么。”
老白盯着李思才的手,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他还从来没见过李思才这个样子,那个实习期就能持刀上手术室的、非常有天赋的外科医生,居然会手抖到无法控制。
“要不是他挡过来,躺急诊室的就是我了。”
“是啊,我知道,我看见了啊。我们都看见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在出事之前,我都不愿意正眼看他。”
老白抬头看着李思才的脸,发现后者难得露出了悔恨的神色,“怎么说呢,你能承认这一点,我觉得就很可以了。”
李思才没再说话,老白拍着他肩膀,留了句“回头记得道谢”然后转身会医院了。李思才一个人站在门口,先是平视幽暗的街道,接着仰视明亮的星空。
俯视的话就是裤腿的泥渍了。
他心里清楚,但人并不是都能够按照本心去做事,这恐怕是凡人与不凡者之间的区别吧。李思才长吁了一口气,握了握拳确定自己还能够掌握对双手的控制,然后转身走进属于他的领域里。
而那家烧烤店的店长觉得先付款后上菜这个政策事不宜迟,其实很久之前就听说手机微聊上的收费功能有什么二维码支付了,他听他那个去大城市读书的大侄子说的,说人家那城市里,大家用手机就能横走天下。
但到底这还是小地方,何况自己店里好多人原本都是靠暴力吃白饭的,店长几次再番拒绝去接受这种新鲜的支付方式。
不过他想着昨天的经历,突然下定了决心。
在用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时间打扫之后,店长重新开门做生意,但下午这个时间通常人都不多,店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光是通过那表情和粗鄙的言语就知道又是那些个混道子的无赖。店长看不惯是一方面,想到昨天那个小兄弟一瓶子被撂倒的样子,容忍又是不得不的。
只求今后别再有这事儿了吧,店长心里默念着,戳着手机研究着“店家支付”这个新鲜功能。
但像是Flag这种东西,一旦立下——
“哟,开门了啊,开门了就好。”
店长听音挑起眼皮,看到从门口踏进来的人环顾了一下店内,悠悠念叨着的同时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他身后十多个汉子随着他一起涌进店内,众人清一色的黑衣服,有不少还戴着墨镜。
比如为首的人就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腕上的金晃晃的腕表看着晃眼,店长都觉得这人要是张开嘴指不定嘴里面还镶着金牙呢,但这通俗易懂的装扮,一瞬间就告知了店长一个讯息——这个人很不好惹。
直到那个人摘下墨镜的那一刻,店长倒吸一口寒气,觉得自己应该适当去拜拜神佛求个平安符了。
店长知道这个人,就已经不是知道这种地步了,毕竟在这个地方开店你可以不认识政府官员或是城管片警,但一定要知道这地方的几位□□大佬。
任见荣和陈帅除外,自然还要算上面前这一位。
“欸哟这可是,这可是、可是贵客啊哈哈哈,”店长吓得说话时舌头有点捋不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连滚带爬一样地冲到来者面前,想着要不要跪下,又觉得跪下实在有点夸张,就弯着腰,“您看这哪儿能不开门儿啊,是吧,哈哈哈,大白天当然要做生意,怎么都不开门呐。来来来您坐您坐,哎呀您看这外面太阳这么大,哎呀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啊。我们地、我们店的福气,福气。”
“今天是东南风。”一直就站在大佬身侧的用连衣帽遮住头、脸藏在阴影下的人抬手摘掉帽子,朝店长友好地笑了笑。
这特么不是昨天被一瓶子撂倒的小兄弟吗!店长瞠目结舌,他还记得这人叫什么名字呢,昨天那几个人拼命喊了这人几分钟,让他想记不住都难。店长看他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也不是很好,就更是确信了:“张、张弦?”
在张弦做出反应之前,为首的大佬侧过头一脸纳闷儿地看着他,“你这人,到底还有多少人认识你,怎么烧烤店的店长你都不放过。”
张弦无奈地耸了耸肩:“估计是昨天我朋友吓坏了,喊了几声我的名字。”
“对对对,是,是了。”店长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甚至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合适,就一直用掌心擦着裤子,“您们今天?”
大佬从张弦那儿收回视线的同时还不忘抬手再帮他把帽子扣回去,“着凉了你又要喊头疼,你先看看,那几个人在这里面吗。”
“你当你是我爸爸啊,”张弦略带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不过倒是没有拒绝,然后朝已经缩到角落的那几个人问了一声,“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我就想问一下你们刘哥在哪儿,今天没心情来这边吃饭吗?”
角落的几个小弟偷偷摸摸地朝店里这黑压压的一群人瞄了几眼,“刘、刘刘哥今天不来。”
大佬打了个哈欠,抓了把椅子坐下来,顺便又拖了一把放张弦身后:“搞这么麻烦,我就说直接去陈胖那边吧。”
张弦顺势坐在大佬旁边,抱起双臂沉吟了一下,“你别总那么冲动。”
他看上去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捂了捂头,大佬看他这动作,不禁皱起眉:“让你在办公室等,你特么非逞能。小曹,你先带他回去。”
被指明的板寸头从一群黑衣人里站了出来,但张弦都没抬头看他一眼,摆了摆手:“没事,我就是觉得被闷了那一下之后脑子有点转不动了。我想想。”
他说着,又朝向角落那边几个人:“这样吧,你们随便谁都好,去把你们刘哥请过来,就说我们要请他吃饭,请一定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