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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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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写作业的小枫听到“怪物”两个字,笔尖忽然一顿。
刘景继续道,“我……我看见一个影子,虽然是人的影子,四肢跟头分得出来,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的手劲非常大,一只手就将我爸拎了起来。”
刘景的声音渐弱,由恐惧的情绪转向自责,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溢了出来,“我听见了他们的惨叫声,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甚至还数度失去意识,”刘景咬着下嘴皮子,“等我完全清醒过来,他们已经失踪了,没见到尸体。”
莫勤俭撇过脸去,不想看着刘景充满希望的眼睛。
像这样找不到尸体的情况,即便是亲眼看着断了气,也还是会存着一分侥幸。
可现实通常只是当头棒喝,所谓寻不到尸体,可能是挫骨扬灰,也有可能埋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经年累月腐化成白骨,白骨又碾作尘,最后落个孤魂野鬼的下场。
“死不见尸”对生者是一种宽慰,对死者是一种亵渎,只看人心中孰轻孰重罢了。
“你看到这影子是怎么杀人的?”裴昭忽然道,“只是用手?”
刘景已经哭没了力气,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十分虚弱的“嗯”了一声
他本来就不是个坚强的人,男孩子里算是心思敏感那一类,自小身体不大好,上学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喜欢花更甚于电脑游戏,又是家中老幺,上头有父母和哥哥护着,乍逢此事,越想越钻牛角尖,精神气都没了,整个人透着颓丧。
屋子里刚开上了空调,冷风吹着已经不热了,但刘景却全身上下都是汗,跟虚脱了一样。
莫勤俭一看他这个精神状态,就知道是奔着抑郁去的,倘若不尽早开导治疗,说不定年纪轻轻就将未来断送了。
他赶忙伸手堵住了裴昭的嘴,将他塞到小枫对面,又去泡了杯热可可,让刘景舒缓一下心情。
有些安慰人的话虽然已经说了很多次,重复到莫勤俭都觉得虚伪,但是当人只有这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这些话就忽然有了重量。
莫勤俭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去查,只要有一丝半点的线索都不会放过,我会尽量给你一个答复。”
刘景被眼泪和汗水打湿的眼眸子忽然抬起来,盯着莫勤俭几乎能盯出火花来,他问,“你相信我?”
“当然,”莫勤俭很坚定,“既然是你亲眼所见,那我就敢相信。”
刘景又哭出了声,但与之前不同,这次几乎是嚎啕大哭,震得窗户都有点松动,像被什么彪形大汉撸袖子晃动了过,边缘都有点裸露了。
“好了好了,”莫勤俭老母鸡护犊子似得把刘景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你回去也别多想,要是觉得世道不公,心里不平,那就骂骂我,横竖我们这些人民公仆没尽到责任,否则街上应该安全的很。”
这一人一己甚至一个国家亘古至今都没办法做到的事,竟然被莫勤俭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锅真是背得又痴呆又敞亮,还能惹得全体同事都跳出来揍他。
刘景也是个缺心眼的,就这么被安抚住了,甚至走得时候还笑了笑。
虽然他已经沉浸在阴郁的心情中半个多月,面部肌肉有些坏死,笑起来只有眼皮子和嘴角能自主,一抽一抽的十分难看,但至少这笑是发自内心,不带有安慰人的性质。
外人一离开,屋子里只剩下裴昭跟小枫大眼瞪小眼。
小枫将手里的笔转了转,回头问莫勤俭,“他是谁?”
莫勤俭这才想起来给他两介绍,“这是裴昭,住蔡家老宅那个,我跟你提起不少遍,你自己想想。”随后又对裴昭道,“这位就是小枫,枫望岚,乌鸦嘴成精,十句话里能灵验九句半,以后她一说话,你就要记得堵上耳朵。”
小枫白了莫勤俭一眼,没开腔,但手里写字的笔却从中间被捏断了,黑色的水墨溢出来,刚要往桌上滴时,却被另一股力兜住。小枫左右开弓,将这团墨搓揉成两行字,写道,“裴公子不错,专门克你。”
逞完意气,这股水墨被她轻易甩进垃圾桶里,一点痕迹没留下。
裴昭的心情因这两行字稍微好转,看小枫都觉得顺眼不少 。
小枫的长相本来就很讨人喜欢,微有些婴儿肥的鹅蛋脸,五官都很柔和,一双杏眼瞪起人来本没有威胁,可她的眉毛却很英气,斜飞入鬓,活脱脱武侠小说里女主的模样。
裴昭打量小枫的同时,小枫也在打量他。
小姑娘也不是不能说话,只不过开口前要经过脑子很多遍,得事先确定没有一个字会伤到人,否则只能比划或写下来。
所以小枫虽然长得不错,在学校里却没什么朋友,她给人的感觉太过木讷,凡事都慢上一拍……现在长大了还好点,十一二岁的时候,常常被人嘲笑成弱智。
漂亮弱智,但能打,小枫每个月在学校里揍人的频率,比莫勤俭一年抓贼的业绩都高。
“裴昭都知道了?”小枫半只胳膊挂在椅子上,望着莫勤俭紧闭的房门大声问,“他不是你的宝贝疙瘩吗?”
“咳……咳咳咳……”莫勤俭正在屋里换衣服,听这动静应该是衣服圈住了脖子,差点把自己勒死。
裴昭的目光黏在门锁上,透过那黑咕隆咚拇指节大的孔,仿佛能看见里头的窘迫。
莫勤俭缩头乌龟似得在房间里躲了好一会儿,若是放在冬天,连体的羽绒服都能套三件了,他还不打算出来。
小枫报了“乌鸦精”的仇,此时正通体舒畅的继续写作业,她笔筒里有三十来根一模一样的笔,看旁边收集癖般堆着笔盖,生生堆出“笔盖坟”的架势,这里的每一支笔应该都活不长。
“哥哥时常提起你。”小枫道,她跟人聊天时语速不快,听起来还有些费劲,裴昭却并不介意,跑偏的目光重新收了回来,落在小枫的头顶上,听她继续说。
“蔡家这几年的势力范围不断缩小,听说是有人暗中……”
“小枫!”莫勤俭的门忽然敞开,双蛇盘成的小箭扎在小枫左手边,箭尾震颤不已,竟响成一片蛇吐信的声音,“就你话多,你嘴上的禁制呢?”
一个个的针眼在小枫的唇面上出现,比穿得耳朵孔还要大,随后一条灰色的棉线跟上,将她两片嘴缝在了一起,虽是看起来疼,但这么多年过去,所有的伤口都已经愈合长肉还空出了针过的缝隙,所以小枫的神色看起来稀松平常,并不觉得难受。
这种禁制只有回收藏品的职人才能看见,所以裴昭连眼皮子都不眨,还有心问:“禁制,什么禁制?”
“没什么,”莫勤俭道,“就像嘴上拴了一把锁,防止人瞎说话而已。”
裴昭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三分好奇,目光又在小枫的嘴上逡巡一会儿。
小枫不置可否,她把桌上的短箭拔起来,两根手指从上到下将每片鳞都描摹一遍,过一会忽然摊开掌心,将手伸到莫勤俭面前。莫勤俭知道她的意思,将另一支箭也交给了小枫。
“这两只箭是昨晚的事件中留下的证物,”莫勤俭坐到裴昭旁边,顺手从桌上的水果篮里摸出个橘子开始剥,“但是根据刘景所说,那东西半个月前杀人还用蛮力,为什么忽然改变套路?手断还是脚瘸干不了体力活了?”
裴昭没说话,他盯着莫勤俭手里的橘子瓣,直到莫勤俭指头尖都被他盯成了粉红色,剥完橘子连滚带爬的全部塞给他,裴昭才心满意足。
新上市的橘子虽然不大但很甜,放在家里没几天,汁水尚未流失,一口咬下去几乎能感觉到水滴状的饱满果粒在嘴里爆开。
裴昭吃得缓慢又温柔,莫勤俭一脸狐疑,心想着,“他什么时候跟橘子有了感情?”
等咽下最后一块橘子瓣,裴昭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开口道,“我虽然对这些事不如你们了解,但所谓珍宝,肯定质高品孤有独立的个性,恐怕不会随意改变行为模式。”
裴昭虽然身价不菲,但那些钱于他而言只是流动在市场或存于银行的数字,他在蔡家老宅中的吃穿用度都由助理负责,助理也识趣,经常是一个个打包好的盒子放在家门口,敲门后就离开,不多交流,甚至连面都见不上几次。
一开始这份工作也招来过活泼热情,非要跟裴昭套近乎的,通常隔天就领了补偿金被辞退,直到三年前才稳定下来,主客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也因为这种互不相干的生活方式,裴昭这样的有钱人只是看起来一身娇气,坐在莫勤俭家里却没什么局促,吃完橘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成了精的锅铲也不会自己炒菜,它肯定是有个主人,还得是个能激活并驾驭藏品的人……这种情况下藏品被主人影响,因而改变行为模式也有几分可能。”
莫勤俭委屈巴巴,他最喜欢的搪瓷杯现在成了裴昭的所有物,上面一圈鲜红的“为人民服务”正在眼睁睁的离他而去。莫勤俭忍着心疼,嘴里却还要认真分析着,“就不知道这样藏品落在了谁的手里。”
小枫有句话说的不错,“裴公子专门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