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天娇》梓不语

22、初现端倪 从地狱到人

　　漼广攸听说了昨夜上元节宫宴上有刺客行刺，还闹出了人命，心急如焚的他一大早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到了公主府，甚至未等下人通传就大步踏了进去。

　　“昭昭，我才听说昨晚宫中出了大事！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慕容娇在暖阁内调香，闻言一抬眸，但见漼广攸一身风尘仆仆，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如春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满满的担忧与愧疚。

　　“广攸哥，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中银匙，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香屑。

　　见到心中挂念之人，漼广攸想伸手确认对方无恙，却碍于身份与礼数，只能用担忧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

　　慕容娇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云锦常服，瀑布似的乌发由一根朴素的翠玉簪子松松绾起，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让你独自涉险，没想到还是……对不起，是我太无用了。”

　　“昨夜事发突然，怎能怪你？况且，我本就毫发无伤。”慕容娇直言道。

　　见她除了有些面容憔悴外，并无其它异样，漼广攸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漼伯父身体可好些了？”慕容娇记得漼氏老家主年节前身子就不爽利，自己为此还特意遣人备了名贵药材和补品登门问候。

　　提及父亲的病情，漼广攸面上的忧虑又添了几分：“还是老样子，反反复复咳血总不见好。太皇太后派了御医来请脉，说是积劳成疾，加之水土不服，导致肺脉阻塞，气血亏空。如今暂且用参汤吊着，再辅以调养气血的方子，待开春转暖，或有起色。”

　　听对方话里的意思，显然是沉疴顽疾难以治愈，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思及此，慕容娇不知该如何宽慰对方。

　　而漼广攸眼圈泛红，眼底满是悔意和深深的自责，声音也因哽咽而喑哑：“我多年未回清河，父亲定是忧思过甚，郁结在心，才落下了病根。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他缠绵病榻，已时日无多，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有生之年看着我成家立业……”

　　后面的话，已无需言明。

　　漼伯父曾是太子和她的启蒙夫子，教会她识文断句、礼义廉耻。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婚期提前也在情理之中，想来皇祖母不会反对。

　　慕容娇如鲠在喉，她知道这门婚事无论成与不成，都不能再拖延下去。

　　“广攸哥，我……”

　　蓦地，一道修长的身影闪现在二人面前。

　　漼广攸只觉得眼前一晃。

　　但见扶荼穿着一身崭新的侍卫常服，手腕束着黑色的皮革护臂，一柄无鞘的短匕配在腰间，墨发高束，利落干练中又透出一丝危险。

　　他大步走近，俯身行了一礼：“参见漼公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瞥见扶荼，漼广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数日前，他亲眼目睹这人的尸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覆上白布，抬入殓房，更是亲眼看着慕容娇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悲恸欲绝。

　　可此刻，他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你不是已经……”漼广攸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怔怔地盯着面前人。

　　扶荼缓缓抬起头，狭长的眸子直视漼广攸：“诈死不过是权宜之计，多谢漼公子挂念。”

　　年轻的侍卫语气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计谋？所以昭昭也知情？

　　那她先前在殓房内哭得那么伤心，其实是在演戏？

　　回想起两人一唱一和、瞒天过海，把大家都蒙在鼓里，漼广攸不免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好奇：“勘验尸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场，你是怎么办到的？”

　　“在下练过一种特殊功法，能在一段时期内呼吸停止、脉象全无，与死人无异。原本练着好玩，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能派上用场。”

　　然而，漼广攸心中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我对江湖上的奇门秘术也有所耳闻，即使存在那种让人长时间闭息绝脉的奇功或假死药，真的能骗过那么多仵作和刑吏的眼睛？”

　　这话意在试探，也是在告诉对方自己没那么容易糊弄。

　　扶荼忽然上前一步，他的身形高大伟岸，几乎将漼广攸的上半身笼住。

　　“公子何必刨根究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如蛇信子般凉悠悠地扫过，“殿下安好，不就够了？”

　　漼广攸脊背一僵，抬眼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翻涌的威压与居高临下的凝视，全然不像一个侍卫该有的。

　　他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是我失礼了。”

　　扶荼垂下眼帘，转身退后，恢复了恭顺的模样：“公子放心，只要我活着，便无人能伤殿下分毫。”

　　漼广攸眉头微蹙，世家公子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扶荼的不对劲，但对方表现得滴水不漏，让他一时间束手无措。

　　半晌，他将目光转向长公主，语气亦柔和了几分：“昭昭，上元节未能陪你赏灯夜游，是我之过。月河祭就要到了，恰逢你的生辰，正巧太皇太后赏了一盏东海进贡的吉祥花灯，通体剔透，待会儿便差人送来。”

　　“不用……”慕容娇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扶荼，见他面无表情，便说道，“先放你那儿，到时我们一起赏灯祈福。”

　　·

　　送走漼广攸，扶荼一回来便看见慕容娇单手扶额，神情恹恹。

　　“殿下还在为戚家兄妹的事苦恼？”

　　慕容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明知故问。”

　　行刺朝臣，意图谋逆。太皇太后震怒，无论有何隐情，罪名已是板上钉钉。三司会审不过走个过场。戚氏一族，恐怕难逃满门覆灭的结局。

　　思及此，慕容娇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的莲花纹刺绣，目光投向窗外。

　　外面风和日丽，难得的晴空朗日。

　　“可惜了。”她忽然轻叹一声。

　　扶荼顿了顿，随即点头附和：“确实可惜了他们那一身武艺和绝技。”

　　“武功算什么，世上武功高强之人多了去……”慕容娇收回目光，眼神有些飘忽，“生逢乱世，身不由己，他们想要为家人报仇，可这世道，向来是杀人者飞黄腾达，而被杀者，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一无所知。”

　　就像戚将军，还有她的父皇、母后和哥哥……

　　扶荼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疲惫的侧脸上。

　　“殿下觉得可惜，为何不出手相救？”

　　“救？”慕容娇冷笑一声，眼中的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的淡然，“我凭什么要救？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自然也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垂下眸，掩去情绪：“有些路，一旦踏上，注定回不了头。”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听到窗外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落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慕容娇再次睁开眼睛：“扶荼。”

　　“属下在。”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大理寺天牢，记得带一壶好酒……就当作，送戚家遗孤最后一程。”

　　扶荼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是。”

　　一阵穿堂风过，吹散了桌上最后一丝残留的熏香气味。

　　忠心耿耿的侍卫抬起头，深深地望着长公主逆光的身影。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出她的背影轮廓，像是触摸一件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殿下何时才能明白……”他无声地动着嘴唇，“该舍弃的终究要舍弃。”

　　从地狱回来的幽魂，就不要再妄想回到人间。

　　·

　　大理寺天牢之中依旧十分阴冷，潮湿霉烂的味道里掺杂着腐臭和淡淡的血腥气。

　　戚家兄妹被关在长廊尽头的死牢里，正是之前用来关押扶荼的那间。

　　看守的狱卒换了一拨人，见到慕容娇带着侍卫直闯进去，并未上前阻拦。

　　抬手挥退扶荼，慕容娇一个人进了牢房。

　　戚家兄妹二人穿的是囚服，但是衣着干净，脸色还可以。牢房的地上堆了厚厚的稻草，上面又铺着被褥，墙角的陶碗里还放着两个白面馒头。

　　听到声音，兄妹两人抬头一看，眼中露出了错愕。

　　“看来你们过得还不错。”慕容娇环视四周，点了点头。

　　“承蒙长公主挂念，如您所见，我和小妹过得很好。”开口的是戚家兄长阿烈，“这大牢里吃穿不愁，比我们当初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要安稳多了。”

　　慕容娇自动忽略了他话语中的讥讽之意，转过头来看着一旁不语的青芷：“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青芷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迎上长公主的目光：“大仇得报，我们不后悔。”

　　“虽无悔，但也无愧？你们兄妹手上那么多条人命，难道他们都是罪有余辜？”

　　“长公主想要为谁开脱？南宫逊那个欺男霸女、丧心病狂的儿子，还是尉迟府那一帮子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家眷？”阿烈激动地站起，紧接着被青芷伸手拦住。

　　“那扶荼呢？”慕容娇不急不慢道，“本宫的贴身侍卫总不是罪大恶极之人，与戚将军蒙冤一案更无半分干系，你们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他察觉到我的身份，为保计划万无一失，我只能作此下策。”青芷语气平静地回答。

　　“所以，你干脆反手来了个栽赃，设计让他入狱，以此来借机布局。为了掩人耳目，你又假借探监之名，将无色无味的赤龙胆下在羊肉里，假作好意邀请狱卒分食了一部分，如此一来，他们自然而然就成了你的人证。而单单一副赤龙胆虽不致命，但是一旦服食，轻则也会出现腹痛眩晕等中毒迹象，很容易被人发现端倪。于是，你又将解药掺进了狱卒的酒水里，这样即使怀疑到你的头上，也因缺乏有力的证据而拿你毫无办法……你们的计划确实称得上环环相扣，无懈可击。若非扶荼命大，只怕真让你们得逞了。”

　　青芷出言辩解：“殿下，栽赃嫁祸和下毒都是我一人的主意，阿兄并不知情，所有后果也由我一人承担。”

　　“你心思缜密，行事果断，且敢作敢当，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因如此，本宫才格外惋惜。”慕容娇轻叹一声，自顾自取出酒壶，亲手斟满两杯。

　　甘冽的酒香在昏暗潮湿的牢房中弥漫开来，杯中酒液泛着幽幽寒光，映照出命途的无常。

　　一壶清酒，洗净尘世冤屈，却道不尽离别的悲凉。

　　望着面前那杯酒，青芷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滑落：“敢问殿下，这究竟是您的意思，还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三日后便是三司会审，你们身为朝廷重犯，免不了要受一番严刑拷问。戚将军一生忠烈，他的子女即便是死，也该死得体面尊严。”慕容娇背过身去，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戚家长兄苦笑着把身子支起：“感谢长公主体恤，为我们兄妹留下最后一点尊严。”说完之后他一饮而尽。

　　青芷也饮了下去，而后两人相视而笑，脸上都是释然和解脱。

　　扶荼一直守在牢房外面，过了一会才看到慕容娇走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戚家兄妹已经……？”

　　慕容娇点了头。

　　扶荼紧跟在她身后：“这等小事属下可以代劳，何必让殿下亲自走一遭？”

　　一缕清风穿过幽暗的走廊，迎面拂过，裹着潮湿的水汽，令人微微眩晕。

　　慕容娇停了脚步，抬头看着牢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忍不住呢喃：“这风湿润，倒不像是冬天的风。”

　　“今天是立春，过些日子就是春猎了。”扶荼在一旁提醒道。

　　三月春蒐，届时顾老将军率西北军还朝，又逢南晋使节抵京商讨和谈岁贡一事，只怕朝堂内外又要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