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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坦白 ...

  •   傅晨开车把柳砚书送到父母楼下。

      “师哥,要不我还是陪着上去吧?”

      柳砚书按下他解安全带的手:“有些事我总该去面对,你代替不了的。”

      傅晨还是不放心:“那我在车里等你。”

      “好。”柳砚书浅浅的笑着,打开车门上楼。

      柳文书和黎淑君坐在客厅的沙发两端,身后的墙壁上便是一张巨幅长卷。柳家五代人的剧照都绘于其中,一脉相承的京剧世家延绵百年不曾断代,光是看着便令人心生敬畏。

      见他进门,柳父冷声道:“跪下。”

      黎淑君有些错愕的转头,不太赞同的看了一眼自己丈夫,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他们两人是典型的“严父慈母”,黎淑君明白柳文书动了真怒,她劝也无用。

      柳砚书二话没说,跪在父母面前。

      柳文书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仍是压制着情绪,尽力平静的问:“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回答我,我们柳家是不是要绝后了?”

      柳砚书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绝不是坦白的好时机,可面对着生他养他的父母至亲,他不可能说谎,于是只能沉默。

      他没有否认。

      黎淑君红着眼眶,哽咽着问:“是和小晨……?”

      她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但所见的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合租一间公寓,过于亲昵的关系,互换着穿对方的衣服,不论到哪里都形影不离……这些或许还可以用“师兄弟”的由头掩盖过去,但当她在视频里看见床头柜上摆的相框之后,她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是《梅花簪》里的扮相,自己的儿子正在认真给傅晨系斗篷。这本是一张普通至极的剧照,可它被摆在了双人床的床头。

      黎淑君不敢再细想。

      柳砚书跪得笔直:“……是。”

      “大逆不道!”柳文书几乎要将沙发扶手捏得粉碎。

      黎淑君泣不成声:“你和小晨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怎么会犯这种错?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你们都是男人啊!”

      黎淑君活了这么多年,虽然听说过有同性恋这回事,却决不会把它和自己的儿子联系起来。柳砚书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他怎么会偏离正道呢?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儿子会做此选择是否受了家庭的影响?

      她陷入无限的自责和怀疑之中。

      父母养育之恩难以回报万一,柳砚书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们受到伤害。他斟酌着用词道:“我知道您一直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想要我早日遇上对的人,能够照顾我对我好。妈,我现在和傅晨过得很好。您可以放心……”

      黎淑君被这一番话又逼得落下泪来。

      柳文书气不打一处来:“过得很好?过得很好会从沪京辞职?两人一起连这种荒唐事也做得出来……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

      “爸,辞职是矛盾积累的必然结果,沪京我迟早都是要离开的。”柳砚书低声解释。

      柳文书气得直拍扶手:“沪京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去,你竟然跟我说呆不下去?上好的营生放着不做,你和傅晨两个人都在想些什么?”

      “我现在正在和梁鸿一起创建自己的民营剧社。我想要靠自己的能力挑班唱出名堂来。”

      “痴人说梦!疯了,疯了……大好的大道坦途你不走,为什么非要往崎岖坎坷的弯路里钻!”

      柳砚书竟然粲然笑起来:“爸,我乖了半辈子,您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

      傅晨终于等到柳砚书。

      看着师哥一瘸一拐的走近,他赶紧出去扶住他,皱着眉问:“老师打你了?”

      柳砚书摇头。

      只不过是在瓷砖地上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受不住。柳家父母都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不会随便动手。况且他和傅晨木已成舟,他们再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柳砚书沉默的开门上车,倒在车座上,向后仰头面对着车顶,缓缓吐出一口气。

      傅晨试探着问:“他们怎么说?”

      临走之前黎淑君抹着眼泪拉住他的手说,柳家的血脉传到你这可就要断了。柳文书最后被气得大骂“逆子”,说他要是还这么执迷不悟,那就不要再踏进这扇家门。

      柳砚书把这些都咽下,沉声道:“不太支持。我们要赶紧把剧社办起来,他们总有一天会认可的。”

      他们不过是不愿看见他吃苦,想让他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如此而已。亲情血脉割裂不断,爱之深责之切,正是因为爱他为他着想才会如此动怒,那些话也是一时气话,哪家父母不盼着自己孩子过得好呢?柳砚书心里都明白。

      “梁鸿约我们去谈场地的事。”傅晨道。

      “现在?”

      “嗯。”

      柳砚书拍了拍脸,放松面部表情,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那就走吧。”

      ===

      宋千峰在员工宿舍里清理东西。沈幽明一如既往的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椅背盯着他收拾。这场景在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可今天这次却有所不同。

      这是宋千峰留在沪市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清早他就要坐上去往南方的飞机。从此天南海北,再难相见。

      “你真的决定了吗?”沈幽明问。

      宋千峰没有答话,只是埋头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他终究还是拨通了王影帝给他的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对方对于他的来电非常欣喜,并且表示正好有个适合他的角色,想要将他招至麾下。宋千峰的自身条件很好,对方开出的薪酬十分优渥,一个月都钱比现在半年都挣得多,若是今后红了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有了这些钱,他就可以补贴给家里,给弟弟妹妹们交上学费,不用再为生计而发愁。这看起来的确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签约做演员就意味着彻底告别京剧舞台。

      沈幽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一步步将房间搬空,一句提醒都没有说。过了许久,他突然起身朝屋外走去。

      十分钟后他提着一瓶老白干回来了。

      沈幽明从柜子里翻出两个玻璃杯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搁在桌面,倒上酒,把其中一杯推过去。

      “你走得太急,饯行宴都没来得及给你办。这杯酒,就当是我给你送行了。”

      宋千峰放下手中杂物,坐到桌前。端起那杯酒的指尖竟然有些颤抖。

      他最看重朋友情义,然而最先离开大家的却是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桌子对面的沈幽明,像是要把他的样貌一点点刻进脑海里。他们形影不离这么久,他依旧没有看够。

      这个赤诚明亮的少年从十三岁那年就闯进了他心底。

      那时的他跋山涉水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甚至连语言都不通,操着浓重的口音问个路都万分艰难。好不容易到宿舍楼下却被蛇皮袋里的行李折磨得精疲力竭再没办法往上爬时,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孤独和绝望。

      然后沈幽明就出现了。他笑着问他:“同学,你要帮忙吗?”

      他不嫌弃他是个乡巴佬,处处都想着他,事事都带着他,还说要和他做朋友。

      他就像炽烈的一缕光,凭着一己之力披荆斩棘,在宋千峰嶙峋的心底开天辟地。

      沈幽明红着眼眶,举起杯:“祝你前程似锦。”

      宋千峰将杯中辛辣一饮而尽。酒精从喉头一路烧进胃里,热气直冲头顶。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从来阴郁深沉的宋千峰主动开口道:“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初来这个城市,是你用笑容接纳了我,从此你是我的光。

      “我不想看见你为我难过。”

      沈幽明破涕为笑:“是这酒太辣,熏眼睛。”

      宋千峰看着他出神,突然说:“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不喜欢唱戏。”

      一杯白酒下肚沈幽明已经有些醉了,他迷蒙的抬起眼,大着舌头骂道:“放你妈的屁!你要是不喜欢还在戏校吃那么多年苦?读完大学还读研究生,毕业还进京剧团,你自虐狂啊?”

      宋千峰的语气格外认真:“最初来戏校只是因为这里不用学费,家里的负担会小一些。但是后来读大学进沪京……都只是因为……”

      沈幽明追问:“因为什么?”

      “你说一个人去读书太没意思。”

      沈幽明被酒精麻痹的大脑一下短了路:“为了……我?”

      这样回想起来,确实如此。宋千峰明明附中毕业之后就可以直接去找其他工作,没准混得比现在还好,可他却还是选择了陪着沈幽明继续进修,一块儿进了京剧团。拿着这份微薄的死工资,每天都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练功喊嗓,为了只不过是追寻能照耀他的那束光。

      “是。”宋千峰拧起眉,又倒了一杯酒。

      沈幽明猛的站起来,被桌子绊得一个踉跄,宋千峰赶紧起身扶住他。

      “老宋你对我……?”沈幽明揪住他的衣领,欲言又止的问。

      宋千峰凝视着他的眼睛,坦白道:“不止是当做弟弟。”

      “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察觉……”沈幽明瞪圆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些年沈幽明谈了好几段恋爱,分分合合没有一段能长久,而宋千峰一直是单身。他竟然以为他只是没这个心思。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沈幽明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抓着宋千峰的衣领使出最大的力量摇晃。

      为什么要在离开的时候才表露心迹,他们认识那么久,如果早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不至于这么懊悔,他们也不至于如此错过!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宋千峰就要走了!傅晨总是笑他没了老宋都活不下去,可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分离。

      像是有把刀在他心上硬生生的剔肉,鲜血肆意横流,疼得他肝肠寸断。

      沈幽明在流泪。拳头揍在宋千峰身上,又锤又打,像是在发泄。可饶是这样疯狂的举动,也丝毫不能减淡他心头的痛楚。

      混乱中他的手肘磕在桌沿上,“砰”的一声发出巨大声响,显然撞得不轻,桌上的酒杯都被撞到了地上,玻璃碴子碎了满地。

      宋千峰用有力的双臂死死环抱住他,大提琴般的嗓音低声道:“别闹了……”

      沈幽明挣扎不开,逐渐安分下来。他的酒量实在是很差,仅仅算得上比柳砚书好一些。撒完一通酒疯之后,意识模糊的沉沉昏睡过去。

      第二天他从自己的床铺上醒来。

      宋千峰已经走了。整个房间都空落落的,再没有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起舞。窗台上那一排多肉被留了下来,依旧是绿油油肥嘟嘟,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宋千峰在桌子上留了一本书。

      那原本是沈幽明买的一本古诗诗集,一直放在架子上落灰,宋千峰就向他讨了过去。

      沈幽明拿起那本书随手翻过一遍,发现某一页里夹了张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这次要到深山里去拍戏,可能没有信号,勿念。

      沈幽明把字条收好,余光一瞟,看到这一页的内容。是首名不见经传的明朝举人写的诗,诗本身没什么看头,只是其中一句被用铅笔圈了出来。

      “幽明不隔千峰耸,际会难逢百感增。”

      胸膛的左边,好疼。沈幽明突然迫切的想要给宋千峰打电话,就现在,一刻都等不了。他想要再听一听那个低沉而温柔的嗓音,他还没有跟他亲口说一声再见。

      他屏住呼吸,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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