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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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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柳砚书上场时,他发觉有些不对劲。
台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宾朋满座。
中间前八排的位子被圈了起来,有好几个专人看守着,只要有观众想要进入就会被请出去。
坐在前排的都是些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柳砚书明白过来,本场是验收演出,这是特意给各界领导与有头有脸的人物留的位置。
可是……这留得也未免太多了。领导零零散散的坐着,柳砚书眼光一扫,也就不超过二十个。天鹤剧院的规模在市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中心区的八排至少能坐一百多人。
身在舞台,柳砚书也只能微微蹙眉,又重新投入剧中。
李凌寒以三尺青锋英雄救美,仅仅来回几招就已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有位带着单反相机的大叔一见他出场就立刻换上了特写镜头,嘴中还不住的对身旁的朋友感慨:“柳家小五爷真是把他家最好的那点基因全遗传了,比他爹年轻时还俊!”
第一场逢梅和第二场折梅都是你侬我侬的甜蜜恋爱,观众看得也十分轻松愉悦,可到了第三场祭梅剧情便急转直下。
柳砚书在这出戏里一共有三次大笑。第一次便是在第三场,李凌寒行刺被捕,梅花出面求情,他发现梅花是仇人之女,被压去死牢之前,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凄厉怆然的嘲弄。
第二次在第四场忘梅。死牢相见,梅花质问他:“你对我可是真情?”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李凌寒万般无奈,只好以笑作答,笑中有泪,听得人揪心不已。
这第三次,就是第六场殉梅。李凌寒决心忍辱负重舍弃尊严,那一串笑声悲凉又绝望。在百姓面前,他个人的荣辱与感情又是如此渺小。你我不过沧海一粟,免不了被无情的命运卷携着拍上沙滩。
柳砚书的演出风格极致细腻,这三次大笑的处理也迥然不同,情感层层递进,不禁让人潸然泪下。
首演大获成功,大幕早已拉下,观众们仍迟迟不愿离去,倔强的站在原地拍着已经通红的掌心。
柳砚书一下台就直奔场外,甚至没有跟着朱团长一起去招呼那些大领导。
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戏迷因为座位不够而被拒之门外。他们凭着一腔热情从四面八方千里迢迢赶来,却只能落得在剧院门口席地而坐听个动静的下场。
承蒙这份喜爱,他怎么能够辜负他们。
傅晨也跟着追出去,两人以剧中形象出现在场外时,大家都惊了。戏迷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还有人把早早准备好的鲜花塞到他们怀里。在外头抱了两个多小时,连花束都是热的。
柳砚书拉着傅晨朝众人深鞠一躬:“各位远道而来,招待不周,是我们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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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连演三天,场场爆满。《梅花簪》的新式演出风格大受好评,参与的青年演员们也获得了巨大肯定。
从创排开始兵荒马乱四十多天,终于熬过了最忙的那段时间,傅晨和柳砚书荣获两天假期。
今天两人总算不用开闹钟,一觉睡到自然醒。等吃过早饭,傅晨神清气爽的拉着柳砚书出门。
“去哪儿?”柳砚书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被傅晨摘了眼镜用领带轻轻覆住眼。
这是要唱哪出?
视觉被剥夺,柳砚书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傅晨拉着他的手,热度从指尖传递过来,压下他心中的不安。
“跟我来。”
柳砚书由他引着走进电梯,出了公寓大门。他对傅晨有足够的信任,逐渐习惯黑暗,将全身交付任由他摆布。
“抬脚,悠着点。”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汽车里,接着闻到熟悉的车载清新剂的气味。伸手摸了摸前方,应该是坐在副驾驶。
傅晨从另一侧坐上驾驶位,启动车辆。
柳砚书自己有车但不常开,经常是放在车库里落灰。傅晨正好也有驾驶证,就成了他的专属司机。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柳砚书在大脑中思考一圈,也没觉得3月下旬有什么节日。
傅晨提醒道:“你再好好想一想。”
柳砚书恨不得把随身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一翻。3月12植树节,3月15消费者权益日,后天《梅花簪》展开全国巡演……可这些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见柳砚书仍是一头雾水,傅晨笑着吐出一个词:“春分。”
今天竟然是春分?!柳砚书恍然大悟。这段日子忙的头昏脑胀,都是按阳历排的日程,他都忘了看看农历的日子。
春分是自己生日啊。
草长莺飞,万物苏生,煦风和暖,新燕衔泥,柳砚书生于这样温柔的季节。
到了目的地停好车,傅晨侧过身轻轻叫他一声:“师哥。”
柳砚书以为他要带自己下车,毫无防备的侧过头,结果整个身子都被拉过去,勉强用手撑住车座才不至于倒下。
傅晨竟然偷偷亲他。
还好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傅晨偷香成功,低笑一声,给他解开蒙眼的领带。
柳砚书红着耳根扭过头去看窗外,可没戴眼镜眼前只有一片朦胧。
“这是哪儿?”
傅晨越过车座为他打开车门,再回手将眼镜推到柳砚书鼻梁:“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柳砚书走出车门,看见那块斑驳的金色牌匾才意识到这是哪里。
沪市戏剧学院附属戏曲学校。学生们都叫它戏校附中。
熟悉的学校大门已经修葺过多次,比起十年前自然是气派得多。但是那块书法名家书写的牌匾依然没有被换下来,被风雨沧桑了几十年,与崭新的大门竟有些违和。
柳砚书隐约听见从教学楼里传来的朗朗书声。
傅晨早已和门卫大爷打过招呼,拉着柳砚书的手,走进曾经无数次出入的大门。
学校里面的布局倒是没太大变化,只不过教学楼都翻新过,重新刷上了明亮的颜色,看上去更有青春洋溢的气息。
顺着花坛夹道的小路就能直达宿舍楼,一路上他们看见熟悉的功房、食堂还有铺了新塑胶的篮球场。曾经奋斗过的青春还历历在目,柳砚书看着在功房里汗流浃背的孩子们感概万千。
行至中途,他停下脚步。柳砚书见到一栋完全陌生的圆环形建筑。
“这是……”柳砚书低声问。
傅晨笑起来,领着他走近:“我们的秘密基地啊。”
废楼终于被拆除,盖成了当年他们心心念念的室内体育场。有学生在里边上课,随着老师的口哨声不太整齐的做着动作。孩子们再也不用冒着烈日焦阳跑操,也不用在瓢泼大雨中打篮球。
“真好。”柳砚书轻笑着感叹。
宿舍楼里也住进了一批又一批的新生,307寝室人来人往,青春从不断绝。
在学校里走过一圈,柳砚书像是大梦一场,恍惚之间两人仍是少年。
傅晨把他带到校园一侧的围墙根下。柳砚书对这块围墙的印象甚深,当年傅晨不乐意上课就是从这儿翻出去上网。
怎么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把围墙加高一点儿?
看着白墙上的一串串黑脚印就知道,像傅晨这样不务正业的学生只多不少。
墙边那棵歪着脖子的梨花树长得愈发茂盛,枝桠舒展得更开,甚至有一半都伸到了围墙外边。
傅晨熟练的攀住树干,脚下一蹬便翻上墙。坐在墙头上,傅晨朝他伸出手:“师哥上来啊!”
柳砚书有些无奈:“多大的人了还爬墙头?”
傅晨笑得更灿烂:“谁说长大了就不能爬墙头?”
春日的阳光落在傅晨肩头,跳跃着绒绒的暖意。
从前柳砚书总是在墙根下等着的那一个。作为好学生的他怎么敢翻越那堵墙。可现在不一样了,傅晨在上面唤他,笑着朝他招手。
那就放肆一次吧。
柳砚书也跟着爬上树杈,两人一同越下墙头。他第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
可意识到围墙外就是那段小巷之后,他便忘却了其他。
他们就是从这里分别。
柳砚书从血泊里拾起那柄蝴蝶刀。
小巷两旁的樟树依旧遮天蔽日,树影映在他眼中明暗不定。傅晨从身后环抱住他。
低低的气音在耳边缭绕:“师哥,生日快乐。”
十七岁从此分开,二十七岁故地重游。还好不算太晚。一阵微风吹过,树影摇曳,梨花飘飘然落在他们头顶。洁白的梨花如雪而落,像极了霜雪共白首。
很多人都以为梨花代表着离散,可他们不知道梨花还有一层花语是:纯真的爱,一辈子相守。
傅晨将藏了许久的礼物递到他面前。柳砚书接过来,抽开扎着蝴蝶结的丝带,再揭开精致的盒盖,一张照片静静躺在盒中。
就是换衣服时被抓拍的那张。
把顶上的照片取出来,柳砚书才看到真正的生日礼物。
一台手持的云台相机。
傅晨低声道:“师哥,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一直在想,之前我缺席的那么长一段时光要怎么弥补?这张照片提醒了我……接下来的岁月可以用它记录下来,一分一秒都不再错过。”
柳砚书把礼盒合上,珍而重之的抱在怀里:“好。”
傅晨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盯得他的眼神都有些飘忽。
沉吟片刻,柳砚书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向前一步:“谢谢。”小心翼翼的贴上傅晨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