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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竟无语凝噎 最后结 ...


  •   最后结束下场,傅晨脑子里还一片空白。副院冲上来一把拽住他,径直拖进化妆间:“赶紧卸妆!”

      傅晨都没反应过来,就只听见副院在耳边喋喋不休:“换了衣服卸完妆,我带你去引见引见柳少爷……听说你们都是沪戏附中的校友,这么好的机会可要抓住了,好好想想待会儿怎么说!”

      “啊?”傅晨对副院突如其来的关切有点吃不消。

      “然后我再拉个线,大家一起吃个饭……”

      傅晨明白了,副院这是打算攀高枝呢。

      国内京剧团除了最顶尖的国京之外就属帝京、沪京、卫京三足鼎立,其他地方院团在他们仨面前都不值一提。京剧人要想有好前途都想往这三大剧院里挤,星城京剧院的副院长也不例外。

      傅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沉默的任由着副院拉着他推开单人休息室的门。

      柳砚书在桌台上收拾化妆箱,修长的手指一样样拈起油彩盒,整整齐齐的码好。

      副院轻轻叩了叩门,屋里传来淡淡的一声:“请进。”

      傅晨心里一颤。是熟悉的声线,字正腔圆,克制端方。

      旧日那份青涩的不敢言明的悸动重新复苏,挟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

      副院推开门,把傅晨拉进去。

      柳砚书从化妆台前起身,不偏不倚的正对上他的视线。

      傅晨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柳砚书戴眼镜了。

      银丝掐的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闪着无极质寒凉的光。柳砚书不动声色,双眼藏在镜片后,隔着这层玻璃拒人于千里之外。

      “师……”傅晨有点犹豫,声音小得连自己都没听清。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轻声问。

      千万句话一下被卡在喉头,傅晨嘴唇蠕动两下,发不出声。

      他真的变了。

      五官长开了,眉眼也更成熟,轮廓褪去青涩,身高也长了许多,视线与傅晨齐平。额前碎发因为卸妆沾了些水,湿答答的贴在眉毛上,身上穿的是挺括的白衬衫,套了一件v领浅灰毛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严严实实的扣好,修饰出好看的脖颈线条。标准的业界精英打扮。

      他不再钟情于牛角扣外套或是柔软宽大的连帽卫衣,傅晨记忆里的影子与眼前人重合又分开。

      时间是很玄妙的东西,它把你最为熟悉的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雕琢成另一番模样,然后猝不及防的推到你面前。

      薛平贵有句唱:【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三姐不信菱花看,容颜不似彩楼前。】

      他们还远远不及这个“老”字,只不过物是人非,早已不复少年。

      副院见气氛有些冷,忙凑到两人中间热情道:“哎哎柳少爷,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星京院的傅晨!”

      说完往侧边退一步,给傅晨让出地方。柳砚书静静的听着,垂下眼,不答话。

      “……久仰。”傅晨的手伸在半空,扯出客套的笑。

      副院满脸堆笑,手舞足蹈的说:“今天确实是事发突然,开戏之前连个面都没来得及见就上了台……听说你们还是中学校友呢?看你们年纪也差不多,没准曾经还打过照面!”

      柳砚书终于握上那只悬在身前的手。

      他的手好凉,傅晨想。

      然后只看见柳砚书低头浅笑,好听的嗓音朝副院道:“抱歉,年代久远,记不清了。”

      傅晨心里一紧。

      柳砚书的手指从掌心抽离。

      副院被这话堵得有点尴尬,干笑两声:“啊……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嘛!这次的意外都怪我们本地院团安排不周,我一定郑重给您和朱团长还有各位同事赔礼道歉。择日不如撞日,我已经在桦天酒店定了位子,一来是给演出成功庆贺庆贺,二来也是弥补我对沪京同仁的招待。”

      柳砚书一直等到星京副院说完才缓缓开口:“今天的演出很成功,您不必有什么歉意。晚辈今晚还有事在身,恕不能相陪。”几句话说得文绉绉,虽然语气谦和,可意思却明确得不容质疑。

      柳砚书回头拎起椅背上搭着的宝蓝色呢子大衣,一个展臂利落披上。冷色调的双排扣长大衣衬得他越发芝兰玉树,跟裹着羽绒服像个团子的傅晨相比,简直不在一个世界。

      两人之间无形的筑起一道高墙,傅晨能远远的望见他,却不能再近一步。

      傅晨还站在门前面,柳砚书抿着嘴唇走到他身侧,他只得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开路。

      柳砚书的手握上门把,头也不回的走出去,房门开合之间,傅晨隐约听见一声:“多谢。”

      “哎呦!柳少爷你别走啊!”副院见势不妙,还想要追,傅晨一把拉住他。

      “别追了。”他的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副院恨铁不成钢的剜他一眼:“你小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平常油嘴滑舌的,关键时刻就哑了火,连个人都留不住!”

      眼看着高升的美梦从眼前破灭,当然是生气的。

      傅晨深深吸了一口气,受下这一顿骂,扭头也去开门:“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记得给我算加班工资。”

      ===

      等傅晨骑着小电驴到家已经快九点,在楼下停好车,摘下头盔,拍拍被吹僵的脸。

      掏钥匙开门,发现老妈歪着头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还在放着肥皂剧,傅晨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到零。

      傅妈妈上了年纪,睡眠很浅,傅晨刚把遥控器放下就醒了,轻声道:“回来啦。”

      傅晨把失魂落魄的表情藏起来,问:“什么时候吃的饭?”

      他出门走得急没吃晚饭,一夜奔波劳碌,这会儿已经有点饿得反胃。

      傅妈妈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有些苦恼的样子,似在努力回想:“嗯……我记得吃了饭的……几点来着……?”

      傅晨知道问不出什么,干脆往厨房去,掀开电饭锅一看,一粒米都没动。那盘青椒炒肉也纹丝不动的摆在灶台上,一摸盘沿,都凉透了。

      傅晨皱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老妈的记性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么。

      傅晨只好咬着嘴唇,把盘子里的菜重新下锅翻热,再端上餐桌。还好电饭锅一直是保温状态,米饭不用重新蒸。

      他拿了张过期的报纸叠了几下垫在盘子底部,勉强不让碗底把千疮百孔的塑料桌面再多烙出几个印子。

      “妈,陪我再吃一顿夜宵吧。”傅晨装了两碗饭,一碗推到桌子对面。

      傅妈妈看儿子神色不太对劲,试探着问:“今天工作不如意吗?”

      傅晨苦笑一下:“没,就是风吹得有点冷,表情没缓过来。”

      最了解孩子的还是妈妈,不管糊涂与否,从孩子脸上读出心情已经成了本能。

      “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和领导犟嘴,忍一时就过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们哪来的资本跟领导对着干,不然是要吃亏的啊。”傅妈妈语重心长。

      曾经烈性刚强的妈妈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

      傅晨把筷子塞到她手里:“我真没有和领导起冲突。”

      见老妈欲言又止,傅晨赶忙举起碗抢先道:“我饿了,先吃饭吧。”

      傅妈妈这才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她当然看得出儿子今天不寻常。傅晨从来回了家里都是笑嘻嘻的,天大的事也没垮过脸色。傅晨在意她的心情,从来不把工作上的情绪带进家里,也不主动提记性变差的事,只是更在细节上体贴自己,真算得上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可今天,她从儿子眼底分明看到了失落。近的事记不清白,远的事倒是印象深刻,她记得最近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个表情,还是在他接到被戏校开除的电话的时候。他沉默了一整天,表情僵着,忘了要笑。

      胡吃海塞的飞快吃完,傅晨灌了半杯凉水,把自己锁进房间里。

      傅妈妈站在房门前,右手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敲响。

      孩子大了,也会有需要独自排解的忧愁。

      ===

      腊月飞雪的夜里本就车少,更别说是好几里荒无人烟驻兵基地,柳砚书站在大门口等得望眼欲穿,终于盼来了手机上打到的网约车。

      呢子大衣是羊毛的,照理说应该暖和,可在湿冷的星城,这点保暖程度根本扛不住风。柳砚书紧了紧脖子上的格纹围巾,带着皮质手套的双手用力把冻僵的五指长开又合拢,如此反复几下,指尖才勉强恢复知觉。

      他没想到星城这么冷。那人的故乡竟然是如此寒凉肃杀。

      拉开车门,他逃难似的钻进车里。还好小轿车空调开得高,他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复苏。

      看着街边风景飞速向后倒去,柳砚书轻叹一声,取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捂住眼睛。

      司机回过头来问他:“是到中心医院吧?”

      “是。路上结了冰,您慢点开,注意安全。”柳砚书把手放下来,重新戴好眼镜,温和的笑。镜片反射出幽幽的光,遮掩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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