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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女装表演 傅晨最 ...


  •   傅晨最不喜欢冬天。

      衣服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寒风仍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口子里钻进来,从头到脚都被灌得冰凉。他正在电动车上被冻得瑟瑟发抖,该死的南方只有刻骨阴冷,几滴寒雨落在身上简直能吸走全身的热气。

      这几天寒潮来袭,星城温度破天荒的降到了零下,昨天夜里甚至还飘了几朵雪花。天知道这座南方古城的冬天有多少年没见过白了。上次落雪还是在零八年冰灾,那时傅晨还在沪市,那雪景当真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积雪足有一寸多厚,一脚踩下去就是个坑,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想当年自己还和……

      “哔!!!”

      躁人的喇叭声让他清醒过来,不得不正视现实:他现在正下了班,骑着小电动赶回家吃饭,等红绿灯时走了神,被后边的大卡车一顿噪音轰炸。

      顾不得追忆“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的峥嵘往事,傅晨一拧车把,小电驴直往前冲。

      傅晨现在的正经工作是星城京剧团的一个小演员,工青衣花旦兼各路龙套底包。当年他被戏校开除,恰恰碰上外公因病去世,妈妈便带他搬离沪市,卷铺盖回了老家。书是不读了,人总是要张口吃饭的,他四处打了几份零工,洗车收银保洁之类,都没做得太长久。偶然间听说当地京剧院在招人,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重拾老本行去应试。

      没有高中文凭又成了他进剧团的一大阻碍。业务能力虽好,可这戏校都没有毕业的,他们也不敢收。傅晨提着茶叶去找领导,赔着笑脸千求万求,这才作为编外人员进了京剧团。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没签合同的临时工。

      别看如今乾旦稀有,傅晨在剧院也就混得一般,常常排不上戏。星城在南方,京剧不景气,演戏都卖不出票,免费看都没人来。院里这点死工资不足以傅晨养家糊口,于是他又在各大夜总会酒吧演艺中心走穴赚点外快。他从小学的也就是戏校这点东西,演出内容自然是女装表演。现在娱乐场所里的变装演员大多是棱角分明浓妆艳抹走欧美辣妹的路子,偶尔有傅晨这样的中式美人唱几句小嗓,舞几下绸带,倒也颇感新鲜。两边的工资加起来,才勉强够得上妈妈每月的药钱和母子两人生活用度。

      到家门口,傅晨取了头盔,摘下被吹得冰凉的皮手套,使劲搓搓手,捂住耳垂,整个人稍微回暖一些才推门进屋。

      “妈,我回……”他一见客厅里空荡荡,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都快停了。心理阴影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一到了这种时候就耀武扬威起来。

      “今天蛮早啊!”幸好妈妈的回应掺着锅铲翻炒的声音从厨房飘出,傅晨长舒一口气。

      妈妈系着褪色的塑料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碟走出来,催到:“去看看电饭煲里饭熟了没有。”

      傅晨闻言赶紧起身去开盖子:“哎呀熟了熟了,喷香的!”熟练的从柜里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瓷碗,拿木铲装饭端上桌。

      傅妈妈的手艺一般,也不会做什么大菜,就是家常小菜,也挺下饭。傅晨夹起一片炒肉,放进嘴里嚼巴嚼巴……我的妈诶。

      咸得他嗓子眼儿起皮!

      妈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记性也越来越差。有时炒菜总忘了已经放过盐,一勺一勺往里加。她这样也没法出去工作了,只好在家里做着代工补贴家用。给发箍夹子粘水钻绢花啊编手链串珠啊,都是些机械性重复的活儿。

      妈妈殷切地问:“菜好吃不?”

      傅晨嘴里包着饭:“好吃!我妈做的哪有不好吃的?”

      妈妈正笑得心花怒放,手机不合时宜的没完没了震起来。

      来电显示说是他们副院长,傅晨赶紧把半口饭咽下:“喂?”

      “晚上贴《空城计》,缺个琴童!你赶紧过来!”副院长向来急性子,嗓门大得傅晨妈妈都听清了。

      傅晨掏了掏耳朵,把听筒拿远点儿。

      这话听来荒唐得很,一个唱旦的怎么还能上琴童?

      这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小剧团演员不够用,跨行当跑龙套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自己又是个临时工,被压榨得更惨,什么乱七八糟的配角都让他来。仗着傅晨小时候学过几天老生,连《锁麟囊》的薛良都逼着他上过。

      “诶诶,好咧,我马上就到!您别着急!”傅晨笑得殷勤,连连朝听筒奉承道。

      电话一挂,他的脸色又重新冷下来。

      生活不易,梦想那都是放屁。

      仅仅为了不被饿死,他已经耗费了全身气力。

      ===

      站在城楼上,任前头诸葛亮调戏司马懿,傅晨在一旁发呆。

      思绪早就飘到八千里外了。

      柳砚书第一次在戏校登台,唱的就是这一出。甭管是不是记忆美化,总之傅晨觉着比面前这位唱得好多了。

      掐指一算,他离开沪市已经十年了。这么久了……柳家五爷应该出人头地了吧?傅晨想。

      怎么电视里各大京剧晚会就没见过他呢?傅晨很少有时间和团里同事闲谈,就算是在化妆间里不经意的听几句,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柳砚书的消息。

      莫非他不唱戏了?

      不可能。师哥那个爱戏如命的性子,不让他唱戏就等于要了他的命。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小学二年级相识,到戏校六年级也不过才十年时间。这么长的岁月,确实足够发生太多事,忘记许多人了。

      老军高声报信:“启禀丞相司马大军倒退四十里哇!”

      诸葛亮擦完冷汗转身下城楼,傅晨还在原地走神。羽毛扇子在面前挥好几下才反应过来,抱着古琴下场。

      今天就演到这,后边不接《斩马谡》,傅晨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在后台把头套一扯,赶紧卸妆洗脸。

      一看表,八点零五。傅晨跟团长交代一声,骑着电动车就溜。他还要去琴岛赶八点半的场。

      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赶紧拿手拍几下恢复知觉,开始上妆。

      这是星城最大的演艺中心,后台更是兵荒马乱。傅晨找了个化妆台匆匆开始打底,身旁传来调笑声:“晨哥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那是个已经穿戴完毕的舞蹈演员。就是演艺场所和夜总会最常见的打扮——贴着夸张的假睫毛,穿着镶金带银闪瞎人眼的比基尼,身后还用彩色羽毛扎了个华丽的大拖尾,像只开屏的孔雀。

      傅晨手没停,笑着搭话:“这不是临时有事嘛,差点赶不上场。”

      那姑娘故作伤心:“我还以为你是去跟别的妹妹约会去了。”

      傅晨笑得放荡不羁,随口道:“那怎么会,我不是还有你这么个好妹妹等我一块儿上台么?”

      他还是这么油嘴滑舌。姑娘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笑,转身去备台。

      谁也没当真。风月场里哥哥妹妹的乱叫,要是有兴趣了就开个房睡一夜,谁还谈真感情,费钱伤神,又没什么意思。

      傅晨回星城之后再也没有找过女朋友。一是没钱,二是没空,最主要还是没这个心思。

      口红勾勒出饱满的唇线,傅晨对着镜子抿抿嘴,伸出手指将颜色晕开,一切准备妥当。

      傅晨此时头上顶着十来斤重的发包饰品,鬓角两缕青丝垂下,身上穿着纱质半透的古装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被精心打了高光的锁骨。应老板要求,傅晨还在衣服里塞了两团袜子,胸口高峰耸起,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纱裙拖地盖住踩着绣花鞋的双脚,手指也套着银闪闪的假指甲,喉结被丝带遮挡,所有的男性特征都被掩盖,一时让人难辨雌雄。

      傅晨为了把自己画得更像女人,狠狠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化妆。他的丹凤眼斜挑向上,眼线稍不注意拉得太长就显得攻击型过强。可要是加上眼影睫毛的辅助,那就不是凶,而是媚了。傅晨的那一双眼睛化了妆之后越发的艳丽逼人,勾得人转不开眼。

      傅晨演出这么久总结出来:来这里的男人都喜欢辣一点的。起初他一席白衣上台唱邓丽君的歌,还没唱几句就给轰了下来。观众嫌没劲。于是他索性将全身解数都用上,水袖跷功彩带舞剑,各路神通唬得人眼花缭乱。这才越来越受欢迎起来。

      他举着话筒上台,左手压住胸口,朝台下盈盈一个鞠躬,登时掌声如潮。

      许多演员在这里上出了名,甚至走向更大的舞台,上了电视红遍全国。琴岛里的小演员们也个个使劲浑身解数搏眼球,有跳艳舞的,还有脱衣服的,数不胜数。可傅晨不愿意,他演出就真是规规矩矩唱跳,一件衣服也不脱。

      很多观众对他不满意也是因为这个,在他谢幕之后依旧起哄个不停。傅晨莞尔一笑,勾着唇角一言不发。主持人怕他下不来台,赶紧上场把他请下去。

      后台有个中年男人堵着他不让走。傅晨只是低低瞥他一眼,从另一侧溜了。

      台上依旧歌舞升平,傅晨戴上摩托车头盔,跨上小电驴,一骑绝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女装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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