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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劫后余生 来,靠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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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诀渐渐消散,濛濛烟雨笼罩着死寂静默的商都朝歌,天地间满眼灰白。
敖寸心与杨戬携手低空云行,一开始还需要费神以水波阻住追杀而来的西戎人,到后来,地面上房屋渐行渐疏,几乎能望见前方的低矮城墙,空旷的街巷里没有任何雨落以外的声音,仿佛茫茫雨界之中唯余他们二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在这场轻柔的暴雨余韵里由他牵着手一直走下去,永远走不到需要抉择的尽头。
这是通往城外大周驻军的方向,她不能出城。且不说会不会把西戎人直接引向周军,就凭她自己目前的处境也无法干干净净地继续做一个毫无嫌疑的军医助手了。棋局已开,落子难悔。
敖寸心瞅准了一个孤零零的破败草屋,柴房都已塌了半边,料想无人居住,便拉着杨戬降落院中,强撑着挥手设下一道结界隔绝外界的知觉,可惜再没有体力把破房子翻新一遍。
杨戬由着她在此落脚,举目审视了一番结界的质量,淡淡地道:“从前不知你还有这么多好本事。”
敖寸心苦笑:“以后慢慢说,先进去稍作休憩。”说着,不敢去看杨戬的眼睛,拽着他的手埋头往里走。
杨戬一迈步,竟软绵绵地跪倒了下去。
敖寸心吃惊不小,同时又在意料之中,俯身跪下去瞧他的状况。
他也正在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宁静地看着她。
敖寸心掀了掀唇,轻声道:“我……我扶你。”
杨戬没有拒绝,撑着她的小臂站直身子,与她挽着手缓缓步入破败的草屋。
狭小的室内实在没什么像样的落脚之处,唯有一堆干草铺就的简席,好在尚未霉腐。敖寸心搀杨戬坐了,见他背上的衣衫裂着一道长长的破口,鲜血把整个墨色外衣都浸得湿透。外衫脱下,原本素白的里衣被深深浅浅的红染得不成样子——他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敖寸心又把他的上衣褪下,见背上本应皮开肉绽的刀口已被他自己用法力封住,其余还有些不太严重的小伤。
杨戬神情始终淡淡的,待她查看完毕,重新穿好衣裳,轻叹道:“等我缓一缓就帮你看伤。”
“我这点伤相比起来不算什么啦,自己能处理。嗐,除了你刺我的那一下。”说着,敖寸心故意促黠一笑。
相比起来,她这个实力欠佳之人,居然统共只伤在西戎人手里两处。这个简单的事实令敖寸心心里揪得几乎难以承受。
然而杨戬对她的故作娇嗔无动于衷,抱臂侧躺下去,自顾自地开始闭目养神。
此处并无旁人,敖寸心原以为杨戬会盘问她有关西戎王之事,没想到他竟只字不提,甚至连苏妲己这个祸事之因都避而不谈。
“二爷,你是不是还在担心血咒?”
杨戬轻轻摇头:“你做的很好。”
“噢。”原来他没有在想这件事。
如果他问出来倒还好,至少说明还肯给她解释的机会,可是他全然不问又是什么意思?敖寸心兀自烦恼,总觉得自己又看不懂杨戬了。两千年后的他兴许还肯开开口,此时的杨戬仍是那个动辄沉默的性子,简直是把敖寸心的良心架在火上烤。
“那个……”敖寸心焦灼得不自在,目光闲不住地四下打量起来,“法术虽能快速疗伤,还是要仔细处理一下,此处缺医少药,至少先清洗清洗伤口。我的化水之术终究比不上自然雨露的好,外面正好有口井,我去看看有没有水……”
敖寸心正欲起身,被杨戬拉住了手。
“别走。”他微微睁开眼,看了看指尖碰到的她掌心的血口——被妖刀割开的细口,复又阖上眸子,继续沉默。
“我不走。”敖寸心乖乖坐回他身边,握住他主动递过来的手,眼神仍旧不安地乱晃,顺手施法将破败的窗户胡乱糊上,省得北风在耳边凄厉呼啸,“那个……你会不会很冷啊?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此安心休养,明日再走。”
杨戬不答,半晌,低声问道:“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敖寸心嗫喏了片刻。若说过得不好,其实没有多么不好;若说过得好,听上去也怪怪的。
“……还、还可以。”
室内的空气凝固着,杨戬听她没有往下细说的意思,合着眼眸径自慢吞吞地念叨起来,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你走以后,张奎连诛五将,飞虎和飞彪两兄弟均被斩于马下,可叹黄氏一门忠烈,父子先后捐躯。我先斩其马,后杀其母,而后由韦护祭降魔杵将张奎打成齑粉,还有……土行孙夫妇也双双阵亡了……”
敖寸心惊悉一连串的噩耗,虽早已知道这些人的结局,还是不免胸口发闷,柔声宽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就看开些吧。”
“嗯。”杨戬羽睫轻颤,话锋转走:“袁洪与麾下的常昊、吴龙俱是妖邪,那常昊原是蛇精化身,杀红了眼就隐在黑雾里伤人,我便化作一条蜈蚣,身生两翅飞扑,将其蛇首钳断。吴龙……”
敖寸心垂着头静静握着杨戬的手,听他忽然不再说下去,疑惑地抬眸去瞧,却见他毫无动静,似乎已经不省人事,忙去拍他的脸,全无反应,试试他额头的温度,倒是没事,切切腕脉,她又不懂,只觉脉搏还算平稳,想必无甚大碍。
他的面色还是一如平常,不像受了伤的样子,只是眉宇间的浅浅愁容如雾霭般挥之不去。
他在为何而愁?
敖寸心深深吸了口气,从院中捡起一根枯枝幻作木桶,打来天然井水,抱着他脱掉血染的衣衫。
背上那一刀伤得极狠。连西戎王都能算准杨戬的心肠,大胆地将刀锋劈向她,笃定杨戬会舍身来救。若在以前——敖寸心的遥远的以前——当她发觉他原来甘愿如此回护于她的时候,该是多么高兴?
敖寸心拧毛巾的手停住,双眼怔怔地望着虚无的空气,毛巾上的血水一滴一滴落回木盆,纷纷荡开小小的涟漪,把清冽的井水也渐渐染红。
这不就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吗?梦寐以求他可以把她放在心上,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敖寸心将他身上的外伤一处处拭净,又施法把血染的衣衫清理如新。他闭目侧躺在破旧的草席上,沉静的气度却仿佛不属尘世,任软红十丈浊浊也无法亵渎他分毫。
她宁愿自己面对的是那个肯在她面前为了婵妹之死而落泪的杨戬。
她该如何说服自己去伤害面前这个名叫杨戬的男人?每当敖寸心这样质问自己的时候,都会恨恨地想到月下那五短光头的可恶形象。那老头儿是不是在整她?如果是,他想要逼她明白什么呢?敖寸心想不出,也不屑去想。
等她把杨戬照料妥当的时候,已经疲倦得撑不开眼皮。
“我为你做的不够。”敖寸心趴在他身边,用发颤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好看的暗红薄唇。
……
欢悦的鸟鸣自枯枝穿透严冬的清晨,敖寸心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仰头看去,正见杨戬欠身用手背擦去唇上的血。
“你……”敖寸心见他吐了血,迅速清醒过来,支起身子帮他顺气,蹙眉笑道:“一觉醒来看见我没跑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
杨戬并未理会她的打趣,闭了闭眼,用指尖把唇上的血反复擦净。
“内伤这么重怎么不告诉我?”
杨戬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敖寸心从那一眼中仿佛瞧出了一丝无奈。她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心直眼直之人,只能看见眼睛所看到的、听到耳朵所听到的,很少费心去想表相背后的诸般缘由。杨戬以一敌百,全靠外在的蛮力与技巧自是应付不全,内在元气也必定耗得狠了。
“不要紧。”杨戬宽慰道。
“你的‘不要紧’的意思就是还能喘气,对不对?”敖寸心浅瞳一瞪,不由分说命他坐好,自己以无量心法助他调理内息,“太难受就说出来噢,我会停一停。”
敖寸心叮嘱也是白叮嘱,杨戬那个人是石头做的,与未来出生于花果山的那位乃是没有亲缘的兄弟,根本也不知道什么叫“难受”。把最后一口淤血吐出,杨戬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的功力真是一日千里。”杨戬单纯感慨于敖寸心的剧变。
敖寸心不敢接话,装没听见。
“来,”杨戬坐到对面向她招手,“靠过来。”
他将敖寸心的衣裙从肩膀褪下一半,血红的衣裙衬着雪白的肌肤和凝结成墨色的伤口。杨戬把手虚覆在她的肩上,银蓝流光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
敖寸心忍着痛痒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更会留疤,见他只是认真地盯住自己覆在她肩头的手背,便也清心寡欲地阖上眸子不在他衣衫不整的胸口乱看。
就在敖寸心已经不再麻痒,甚至快要睡着回笼觉的时候,肩上那只仿佛钉住的手缓缓地下滑了一寸,连带着她的梅瓣衣裙也下滑了一寸。
敖寸心霍然睁眼,一下便迎上杨戬淡静如水又深邃幽暗的墨眸。
“我……”敖寸心的心脏砰砰乱跳,“我脚踝也有伤。”
“是吗?”他微微挑眉,而后动手把敖寸心的鞋脱掉,将手覆在伤处。
这处箭伤其实很普通,法力过处,光滑无痕。
“还有手。”杨戬拉起敖寸心的双手,轻轻吹了一口仙气,那兽骨妖刀留下的细痕便浅了两分,“只能到这儿了,剩下的得慢慢养。”
“……好的。”敖寸心的视线黏在他依旧沾着一点鲜艳血迹的唇上,不知怎的说什么也移不开了。
“你这会儿又在看什么?”杨戬哑声问道,将她的左手握在掌心,拉着她的右手伸进自己半敞的衣领里,“还要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