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空心橙

38、番外二

　　我见到她的时候，是一切落幕之后，她一如与故事的开头，一身白色的长裙，金发认真地盘好，手边的白瓷的茶杯散着氤氲的白雾，看到我了，她似乎也没有意外的模样，只是抬起眼皮就当做打过招呼了，矜持地伸出两根手指敷衍过握手后，便又缓缓收了回去。

　　之后我们之间便是长久的沉默，她姿态优雅地端起茶杯，静静地含了一口，白雾印在她的眼睛，为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带去了一分水波般的温柔。

　　“我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她将茶水悠哉地咽下肚子之后，悠悠然将茶杯放在一边，隔着圆桌开始了预定的自叙“不过，要是身前生后都没有记录也不符合我的一贯作风，所以我就说说吧，但我并不期待普遍的理解。”

　　以下是我的记录，那位弄权杀伐的公主殿下的自叙。

　　听说平民间，所谓的故事都得从自我介绍开始？可我的名字并不是可以被随意称呼的，所以歌姬也好，“乌托邦”的首领也好，随你们称呼吧毕竟有资格直呼我的姓名的人一个也不在了。

　　我的前半生说来全是一些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生活罢了，说多也是无趣，我大概也能猜到你们想知道的事，就直奔主题好了。

　　我的母亲是能够载入青史的“贤后”，在整个宫廷没有人不知道她的贤名，但在我的眼前，她只是一位温柔的母亲，不管什么时候，她的嘴角总是带着上扬的弧度，即使和父亲忠实下属——那个大着肚子的恶心的伯爵打架，也会站在我这边，从来不会高声呵斥我的过错，下人们总是说她是在那个地方长出来的一朵芙蕖——美好圣洁，他们说她是神派来的圣女，来解救人世间所有的苦难。

　　但是，即使被称为“圣女”的母亲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类，这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她的血并不像传言中的神一样是无色的液体，而是最正常不过的红色——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她走之后无数的黑夜中用匕首探索自己的血管，如果是罪恶深重的我的血也是红色的话，那么同样拥有红色血的母亲大概不是什么“神的使者”了。

　　母亲死后，我高烧昏倒了几天，昏睡中听到了侍女的哀嚎，我最亲近的侍女趴在我的床边，迷糊间我似乎看到了一道银白的光，她说，是我害死了母亲，她要我为此偿命，随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只来得及嘟囔一句“好吵”便又沉沉睡去。

　　我醒来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侍女，但是宫闱之中是藏不住秘密的，从他们的口中我得知了所谓的“真相”，父亲沉迷于新进的O，冷落了母亲，因为母亲阻碍了他想处理贫民窟的计划，父亲才纵容O杀死了母亲。

　　我怒不可遏便冲开所有人的阻止，去找父亲证实这件事，对上父亲左右飘忽不定的眼神，我一把他桌子上所有的东西，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叫过一句父亲，并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但是计划出来了，总是需要执行人，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那片“罪魁祸首”，在那里我遇到了吴寻。

　　她当时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破烂衣衫，直愣愣地撞在我的身上，我的高烧成全了我成为A这一愿望，所以在遇见的时候，我几乎本能地知道，这个人就是O，这不是挺好的嘛？贫民窟、O，两个要素齐备，不管那个可恨的男人和这个O在我的计划中最后谁还能站着，最终结果我都是喜闻乐见。

　　在收留吴寻之后不久，我察觉到了，她不是一般人，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对我的计划只会更有利，但是为了能够彻底让她为我所用，我一直装成一个刚刚丧母的悲伤过度的孩子，我会坐在母亲最爱的、也是她葬身的那片花海中编出美丽的花环戴在吴寻的头上。

　　计划顺利地我差点就要笑出来了，吴寻是个太好的人，因为太好，对我尚且不纯熟的演技竟然照单全收，我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打听清楚了她的过往，并暗中嘲笑了几次——殊不知，不久的将来，我也会成为蜘蛛的饵食。

　　我的信息素是一种可以医人，也可以致命的花香，我所有的复仇计划都是基于此，但是那个男人却很少让我接近他，后来派了一位近侍来客串我的老师。

　　既然目标没有办法，那当然就从他的近侍着手，结果不管我出什么样的招数试图惹怒、或者逗笑他，他都没有一点反应，宛若一个摘除了感情的人偶，但是或许与他的相处日长，我的心反而开始平静了下来，复仇之火仍在我的心间震荡，可是在他的身边，不知怎么，我竟然渐渐可以收获一丝平静。

　　如果日子继续下去，我或者会亲手结束那个男人，然后继续聘请他的近侍做为我的随侍，但是一场大火烧断了所有通向未来的可能性。

　　火光渐起时，出现在我的床前、带我逃出的的是一直能给我带来安宁的那个男人的近侍，但是放任我冲进火海的也是他，在离开他的视野之后，默默跟在我身边，为我挡下所有危险的是那个我一直视为复仇道具的吴寻。

　　我到底是没能去往我想去的地方，我被烟气呛晕，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睁眼看到吴寻的脸的时候，我的胸腔涌出一股愤怒：那个男人怎么可以那么简单地葬身火海？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的答案了，直到某一天在我伤势快要痊愈的时候，那个自称我舅舅的男人出现了，吴寻似乎很怕他，即使她下意识地伪装了自己的情绪，但是我并没有错过她渐渐握紧的手指。

　　时至今日，我其实早就记不清“舅舅”来的时候的记忆了，被怒火充斥头脑的我似乎做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做，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的手中握着的吴寻的腺体，沾着的洗不掉的血腥味。

　　一直想要复仇的对象其实只是笨拙地想要保护我，用整个帝国为母亲陪葬？

　　那我做为他们的女儿，也不能格局太小不是吗？

　　帝国倾覆是父亲的愿望的话，那就由我挑选合适的祭品去装饰他们的坟茔吧。

　　我大概猜到了那个“舅舅”来历不同凡响，但是能利用的就要最大限度利用，可是我们希尔一族的祖训。

　　至于他的计划，与我有关系吗？

　　他调动境外部队对联邦进行持续的骚扰，使得我们的行动一直相当顺利，一直到我在祭奠前遇到了萧朔。

　　他当时一袭水蓝色的裙子坐在船头始终不曾回头，所有的话都是亲昵地坐在他身边的男人代为发言，不过我知道他认出我了，所以，作为礼节，我先送上了一份见面礼，作为对他曾经救过我的性命的报答，亲自去见了他一面，当然，吴寻已经无法担任我的护卫，幸运的是，她的弟弟和她一样，最起码武力值不相上下。

　　我在教堂处理完祭品之后，留下那个爱财如命的小丑，孤身赴宴，毕竟也只是一场无聊的戏曲罢了，结局早就写好了。

　　——对上萧朔，我从来不打算赢，一个是我大概赢不了，一个我要是赢了他，谁来盯着犹大呢？

　　那个人既然能无视我父亲的想法，根本不能信任，万一再出什么事，总得有个能用的人去守护我父亲的愿望啊。

　　和我写好的剧本一样，萧朔逃出，吴寻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就像若干年的那场火，烧干了我所有的善良与眼泪，我握紧了手中的吊坠——知道真相之后我把父母唯一一张合照放了进去，它在我失去理智时总是有奇效，只是唯一的弊端就是我总是握着它才能心安。

　　歌姬说完这些，又重新端起茶杯，用嘴唇轻触了一下早已冷透的茶水，也没有喝下肚，只是将茶杯放在原处，杯子与小碟的碰撞，仿佛结束的钟声。

　　“时间到了，卡玛·希尔就此退场”，她站了起来，双手提着裙摆，冲着人间的方向行礼，起身时看向我露出了少女般的微笑“也没什么好祝福的，就祝你们这些不知所谓的天使们体验一次噩梦吧。”

　　歌姬说着，朝着人间相反的方向走去，脚下白骨堆砌成墙，天空阴阴沉沉的，飘下来的不知是血还是灰，落在她雪白的裙裾，染脏了她的衣物，但她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走在泥泞中再也没有回头，同行的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孤魂，即使她所行已在地狱，却依旧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