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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坠落 ...

  •   室门开启,幸村背着包等在门口,球场上正在准备。
      ITF希望赛西班牙第一站。
      眼前是他这场比赛的对手,巴利亚,29岁。不同于幸村从资格赛出线,巴利亚是西班牙籍,他通过外卡直接进入正赛第一轮。
      对幸村而言,今天这场是必赢之局。不过出道第一场正赛的重大意义让他稍微有点紧张。
      西班牙语幸村不是很能听懂,他大部分状况下都保持沉默,对外沟通是由担当临时教练的徐佑来解决。
      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句话,在幸村前面的巴利亚提起网球袋往外走,幸村立即跟上。
      风拂乱了未被吸汗带束住的深蓝发,阳光恰到好处地驱散晚冬的凉意。
      踏上红土时,幸村不着痕迹地扫一眼四周。
      观众不多,两三百的样子。他们大声说着话,把球场硬生生变成菜场。但这些妨碍不了幸村,他看见徐佑了,坐在vip区。
      两人对视的刹那,徐佑轻轻点头。
      [加油。]
      幸村低头暗喜。

      线裁、主裁、球童就位,两人上场。
      “&@#小孩*%……”听不太懂对面在说什么,但轻蔑的眼神和姿态,幸村很熟悉。
      巴利亚的积分还是0,世界排名No.871,网前截击型。据说球品糟糕。
      这种人应该用黄金蛋狠狠打脸。
      但开始热身后,幸村明白所谓的“球品糟糕”是有多糟糕了。
      对拉的球到巴利亚手里,便立即刁钻地往边线去,甚至故意出界。那幸村是接还是不接呢?
      拉球只是热身,这种球要是每个都接,岂不白白耗费体力?不接,拉球直接断掉。那还算热身?
      与拉力相反,网前热身的时候,巴利亚倒是没再整什么幺蛾子。但发球的时候又来了。
      发球热身,两边站在同一侧往另侧发球,这样能避免160kph以上的高速发球往人身上撞的情况。但幸村刚起抛拉拍,腰侧突然一疼。
      “#@*”巴利亚笑着摆摆手。徐佑暗自皱眉,这道歉也太没诚意了。
      幸村听不懂,但假装发球失误的挑衅让他非常火大。
      有关巴利亚的只有比赛数据和H2H成绩,没有公开的比赛录像。毕竟这家伙常年在希望赛、卫星赛、国内赛之间徘徊,而小型赛事根本没有录像的价值。
      幸村第一次遇见巴利亚这类满是恶意的对手。
      巴利亚的打法看似多变,其实只有一种:把对手勾引到网前,然后直接往身上招呼。
      红土场为他提供便利,因为在土场易于防守,很难三拍打死,多拍是常态,而多拍就给了他机会。
      西班牙人一般最熟悉红土,巴利亚好歹也在职网混了十年。幸村无法让灭无感生效。
      光是这点,当然无法让幸村动摇,可是有一点非常要命。
      在巴利亚打追身球的时候,观众笑了,他们在叫好。
      又是一球冲着脸去,幸村跳开挡住,回球出界。
      “喔!”
      四周响起掌声,口哨尤其尖锐,恨不得穿透大气层吧。
      “一局终,巴利亚4-3。交换场地。”
      两人从裁判高椅下依次走过,巴利亚和幸村挤位置,左肩故意和幸村撞了一下。幸村后退两步,沉着脸。
      “哈哈哈——”场边哄笑起来,紧接着几句西班牙语被大声喊了出来。幸村听不懂,陪同教练听不懂,可徐佑脸色铁青。
      “黄皮猴子。”
      “小娃子要不要坐哥哥腿上啊——”
      来了来了,肤色歧视、开黄腔,这种低素质的论调,哪个国家都存在。
      徐佑万分庆幸幸村不懂西班牙语,否则整个球场的恶意很容易使他崩盘。
      幸村只觉得周围太吵了,比业余比赛或者街头球场还吵。那轻蔑的语调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徐佑去年专门安排过应对追身球的练习。一般追身球是冲脚边或者空隙去的,抵不住有些人会朝人打,还毫不留情。
      遇上这种对手是倒霉、是恶心,但要赢就得先忍着秋后算账。
      朝膝盖、手腕这些地方打去的球都被幸村躲过了,巴利亚的球速快不到哪去,他还有转身的时间。因此很多球都打到肉上。
      正手抽击,幸村制胜打到破发点。没等做完随挥,场边一阵嘘声。
      下一球巴利亚放短上网,幸村挑高,被他直接朝脸扣杀。
      “Let.”幸村下网。
      [平分。]
      “喔噢!!”掌声四起,巴利亚张开双臂上摆,呼声因此更加高亢热情。
      “……”徐佑抱臂皱眉。他不曾面对过这种选手,就算是打低级巡回赛的球员,他们也要名声和面子啊。没人敢这么过分。
      这个巴利亚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说到底,关注多的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道德品性才会受到检控和要求。
      正像徐佑料想的,巴利亚对幸村的“狼狈”和隐忍非常受用。
      他已经29岁了,整整十年!他一次都不曾拿到过一个冠军。卫星赛也好,希望赛也好,没有一个!
      他一年年看着比他年轻的球员们把希望赛当做跳板,爬到更高的地方。而他,永远陷在泥潭里,根本没有希望。
      渐渐的,羡慕、渴望化作极致的嫉妒。越是众人赞美看好的天才,他越想挫败,产生更剧烈的快感。
      他知道自己的网球生涯也就这样了,所以根本不在乎名声。

      幸村展开擦汗巾蒙脸,腰上隐隐作痛,耳边一直有窸窸窣窣听不懂的杂碎声音。
      [我该怎么办?]
      巴利亚耍无赖的打法让他没办法突破。这家伙已经毫无底线了。
      解开封线,从塑料膜里拿出第二支球拍,幸村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冷冷地上场。
      他不想输,也不可能输。
      如果希望赛第一轮就输了,那还谈世界第一?搞笑呢?
      幸村的眼神让巴利亚有些惊奇。
      十几岁在巴利亚看来还是小孩子,被他和朋友们连番“洗礼”过后还有这么锋利的神采和斗志。头一次见。
      不过再挣扎又能怎么样?能躲得过他的追身球吗?
      他最讨厌天之骄子!

      6-6平分,进行抢七。
      [要是他能把心思放在以短球为特色的战术上,说不定能有起色。]徐佑暗叹,拿出震了半天的手机往场外走去。
      “喂?这里是神木佑。”
      “神木君吗?你爸爸被人捅了一刀,现在在医院抢救。”
      “……”
      徐佑说不出那时的心情。是彻底的冰凉?还是安慰着自己——好歹有救,不像恩父一样当场毙命。
      他只是用毫无温度的声音细细询问,然后默默搜查回国的航班,订下最近的一班机票。

      但此刻,幸村再度朝观众席扫去时,他的心里也凉了。
      [小佑不在。]
      为什么?
      是不是觉得这场对决太糟糕,让他根本没有观看的欲望?
      幸村鼻子有点酸。
      有徐佑在旁边默默支持,他能忍受一切的刁难和恶意。从小学到现在,从那本小说到不切实际的报道,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是现在他的比赛被小佑划定为“糟糕”。
      耳边的嘈杂越来越响,突然一声“Out”,幸村下意识停步。
      [6:5]
      “什么?”幸村这才反应过来,“Out”是观众喊的。
      “观众干预过程,能不能重发?”
      “请原谅,我觉得不至于。”
      “为什么会觉得不至于?”幸村皱眉摊手,“你认为盘点这么关键的一球不重要?”
      裁判摇摇头:“请继续比赛。”
      幸村和裁判提出异议的时候,观众们由叫好又开始了喧扰,一副生怕闹不起来的样子。
      “真是够了!”幸村抿唇回到底线。
      他心底开始浮起直接弃赛的念头。但是不行!
      弃赛是他最厌恶的逃避。
      就算所有人都站在他对面,用尽所有手段散发着恶意,也不能弃赛。他的骄傲和自尊做不到弃赛!

      等徐佑赶回场内,比分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7-6(5)、3-0。幸村全线落后。
      接近尾声,观众们的情绪达到最高点,几乎每球都带着偏见与阴阳怪气的叫喊。他们恨不得让这个黄皮肤的瘦弱小孩以最没面子的分数告负回家。
      “小球、追身……”巴利亚另类的“网前封锁”让状态愈加下滑的幸村看起来脆弱又无力。
      小佑回来了,在看他。
      这算得上是幸村现在唯一得到的好消息。
      再一次和巴利亚网前对战,幸村侧身反手切朝肚子打来的球,因为姿势不太到位,回球撞上中线,发出抽鞭子的声响。
      “啧。”幸村顷刻间把拍举高想摔拍,硬生生憋回去。
      失去破发点,这失误对他来说太致命了。
      憋着一口气,火发不出去。幸村十分难受,比赛成为一场煎熬。
      偏偏耳边对他的嘘声就没停过。
      幸村冷脸朝场边大吼:“Shut up!”
      嘘声作对似的,更大声了。
      走回底线,幸村不再理会。他吼出来只是想找一个负面情绪的宣泄口,不然“淤泥”堵在心里影响发挥,迟早会出事情。
      这是徐佑成为临时教练后最早的指导之一。

      还是输了,分差拉得太大。
      “比赛结束,巴利亚获胜[7-6(5)、6-3]。”
      巴利亚张开双手享受全场的高呼,还恬着笑脸伸手和幸村做赛后礼仪。
      幸村直接无视,跟裁判握手后提着包离开。很简单,他不想和巴利亚做场面上的事,恶心。

      无视教练、无视助理,面无表情地径直赶回房间关上门。
      砰。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会再有别人,自然也不会有令人难受地恶意。
      幸村清楚这场止步首轮的惨败会让他在未来几个月经历什么。
      他现在只想安静,谁的话都不想听,也听不进去。

      叩、叩。
      “精市。”平静而熟悉的嗓音。
      幸村顿时红了眼眶,沉默一会儿,缓缓站起身开门。
      哐,门被再度关闭。
      屋里又安静了,两人相顾无话。
      徐佑走近一步,抱住幸村:“没事。”
      “……”幸村紧紧回抱,他感觉徐佑此时就像一块暖石。
      “你为什么离开?”
      “嗯?”
      “抢七的时候。”
      “……爸爸出事了,刚抢救回来。”
      幸村动动脑袋,似乎稍微放松了些。
      “我还以为你不想看了。”
      “我不想看?你是因为我出去了才被拉开比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幸村松手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
      “……”徐佑的眼神让幸村有些不安。
      “怎么了?”
      “精市,”徐佑停顿几秒,似乎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当你的助理教练。”他不可能给幸村当一辈子的教练。
      “啊?”
      “你要学会自己整理和调整团队。”
      “什么、”
      “物色主教练,还有与团体的沟通。时常反思自己的状态和心态。”
      幸村不想让徐佑说下去:“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输了?而且输得这么惨!”
      “听我说!”徐佑当即喝止,他作为指导者的气场压下幸村的激动。
      两手紧紧抓着幸村的双臂,四目对视:“你不能习惯于让我帮你解决问题;不能习惯于让我发现你的问题,然后提醒你;不能习惯于每场艰难的比赛都要找到我的身影才能支持下去。”
      “这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
      “一位伟大的网球大师,他一定是独立的,心里有自己的一片安静的世界。”
      “小佑……”幸村眼眶渐渐湿润。
      “我相信你,精市。”
      余音消弭,幸村凝视着黑色眼眸,良久无话。
      他明白徐佑每句话都饱含赤诚,也清楚徐佑的良苦用心。所以——
      接受吧……
      “机票定了吗?”
      徐佑松手看表:“嗯,三小时后。”
      “那你先回国吧,叔叔肯定需要照顾。”
      徐佑点点脚,又细细端详幸村一会儿。他有种说不出的担心。
      “精市,我相信你能克服很多困难。因为你是幸村精市。所以……”
      “所以相信我吧。”
      “……好。”

      徐佑立即奔向机场赶回国。“捅了一刀”让他回忆起灰暗的时光。
      上辈子养育了他十几年的恩父长谷也是被捅刀暴毙。而且,死了、尸体烧了、骨灰都进坟墓了,他才知道长谷去世的消息。
      那段时间是他输得最惨的几个月,拖着躯体比赛,想要以一场场的失败麻痹自己,用输球的困苦盖住失去亲人的痛。
      接下来的半年,他可能没有心情参加任何比赛了。

      徐佑走后,幸村静静坐在床边。
      几分钟后,他拿出药膏,脱掉衣服和长裤。只见腰侧、腿部,大大小小棕黑色淤青显现。
      白色膏药涂抹均匀,让棕黑不显得那么恐怖了。滚烫的水滴落在抹匀的伤处边,顺着腿侧下滑。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
      幸村不是不会哭,只不过他通常哭得无声无息,不会让别人知道。大病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失态的一面,这有损他平日里的形象和威严。
      可是有一个人例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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