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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遗忘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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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家的孩子?”
两个农夫议论着躺在马棚中熟睡的少年,他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发,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周身华贵,可是又那么不讲究,绸缎的衣服□□柴划烂了,露出了健朗的胸膛。
他们也不愿打扰这么一个少年的睡眠,给马匹加过草料后,都走了出去。
少年张开眼睛,他的眼睛像是漆黑的夜,又带上些许红色。
少年懒洋洋地伸着懒腰,手指在空中茫然地想抓住什么,不过他又缩了回去,眼神有些失落。他的下巴上留着微微的胡茬,衬得这张太过柔弱的面孔多少有些刚毅。
“我是谁家的孩子……”
少年喃喃自语,他又把头撇向一边,望着外面的天空。
安静的天空没有一丝的云,初夏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射的房间里都是干燥的气味,不过遗憾的是阳光很凉,让人感觉不到温暖。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如果这是真的,我宁愿如此了……”
他坐了起来,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眼睛变得坚毅起来。
他最后认真地说:“可是,我是殷无射。”
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刺,能刺出他心里的血来。
夜已阑珊,辛城灯火通明。行人接踵的巷道,熙熙攘攘流走着淡雅的光华,像新雨后初发的芭蕉。高楼上,有人把灯烛熄灭了,一栋高耸入云的华丽楼阁成了最安静的一处风景,怕是还没有多少人会留意它。
——楼高不胜寒。
不过还是有人喜欢临着栏杆,夜里的风拂过雕刻的鸱尾,楼头悬挂的镂空的铜铃相撞,空空作响。
他们靠着墙壁坐下,微微地能辨别出来彼此。
他们身边是几坛花雕,都已经揭封,两人大口地喝着,偶尔停下来,黑夜里都是均匀地喘息,或者大声的笑。
“酒真的能解千愁吗?”其中一人问道。
“酒……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喝多了,就醉了,醉的时候不是忘了所有的不快……那个时侯,反而人的脑子特别好用,以前伤心的、烦恼的,都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情,却一幕一幕地出现了……”
“你经常喝醉吗?”
另外的年轻人笑了笑,他抬起手,抓住悬空的灯笼下面的穗子。
“我想我是醉了……”
“你想起来了什么?”
“很多很多……”
另一个男人夺走他手中的酒,哗的一声,把酒从楼上泼了下去,他冷冷地说:“你喝多了,不要再喝了。”
那个人怔怔地看着,喃喃道:“可惜好酒了……”
“可惜的是你,不是酒……”
“为什么每次总是我喝醉了的时候,你还是那么清醒……”男人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已经不再说话,只剩下轻微的呼噜声。
另一个男人把他搂在怀里,捧着他的脸,冷冷说:“无射,到底你的回忆又都是什么?你渴望的那些又真的都是些什么?”
他不再说话,因为同样的话他也问过自己,也在自己一个人的痛饮中求得解脱。
“灏……”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似乎有一个人在不停地叫着,她惊慌失措,只是像哭了一样喊着:“哥哥,醒一醒……”
有一滴泪水落在他的手心,他无意识地抓了抓,想抓住那滴泪水,紧紧握起来。
可是泪水很快干涸,手中什么都没有。
“哥哥……”女孩还在叫着他。
——丛绯。
我的妹妹。
他又闭上了眼睛,脑子渐渐空白起来,什么也听不到,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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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许多年前,辛城和现在一样美丽、精致,像是这个大陆最出色的工匠雕刻出的饰物。站在皇宫前的广场上,能看到各式各样秀气的楼阁,环绕着的流水,行船,记得很多朗朗上口的诗都会把这个城池描绘成仙境。
小桥,流水,人家。
站在那里,殷无射会觉得自己陶醉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白玉栏杆。
有人说常陆的国都如何庄严肃穆,百官上朝的时候走过大殿,都不敢出声,常陆的国君一旦开口,整个皇城都回响着他的声音。
——那是如何的情景,他是永远不会理解。
这座小小的辛城就是他的一切。
一个年迈的老人走向广场中央的少年,他身着皇袍,眼神矍铄,却又有些老态龙钟。他在少年身边停下来,轻轻问道:“小无射,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没有回头,依然安静地看着远方,过了很久才说:“我在想,辛城的外面还有什么?我想知道老师所说的天的尽头是什么样子?真的还有比安西河还要宽广的河流吗?”
老人沉默了许久,叹气道:“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见到了……辛城的外面是山,一座连着一座,不停地越过去,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会看到海……”
少年转过身,问:“父皇,你看到过大海吗?”
老人笑了笑,笑容就像是他脸上枯叶般的皱纹。
“没有……”
“为什么不去看呢?”
“因为我要守护这个国家,要看着他们能好好的活着,看着车水马龙,让天方能够永远地存在下去……所以,我从小就放弃了那些梦想……”
老人的话语梗塞。
殷无射拉住老人的手,问:“父皇,我会看到大海吗?去看老师说过的悬河、烈云,还有书里说过的下淮,父皇,你说我能看到吗?”他天真地笑着,仿佛只要老人一句话,他所有的愿望就会实现。
老人抬着头,望着晴空万里的天,竟然感到心里一丝丝冰凉地疼痛。
他弯下腰,抚摸着殷无射的脸颊,努力笑着说:“……会的,总有一天,我带你去看,我和你一起,去寻找那些梦想。我们谁都不要放弃……”
——我们谁都不要放弃……
可是——为什么天空那么大——这一座辛城小得像是一个酒杯,盛不下太多的故事,也盛不下太多的梦想。
天空,一直都是安静如初。
“小无射,你在干什么?”一个英俊的少年牵着一匹高大的白马,从殷无射的身前走过,他停了下来,身上的铠甲闪闪发光。
殷无射笑了笑,说:“皇兄,我在想老师讲过的那些故事。”
少年摸着殷无射的额头,他叹了口气,又说:“他只是讲一些离我们太遥远的事情,也许我们永远都不可能面对,你该去好好学一学……”他突然不再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很久才说:“也许这才是你最喜欢的事情,小无射,但愿你永远都是一个孩子,这样你就不会为了很多事情去放弃梦想……”
殷无射觉得少年的话很古怪,和平时的哥哥不一样,他听不懂全部的意思,却也依然点头。
少年抚摸着雪白的马鬃,说:“我要走了……”
殷无射拉住他的衣角,问:“皇兄,他们说你是要去打仗……他们说会死人的……”
少年笑着,把殷无射抱了起来,他说:“可是,人总是会死的,这又有什么值得去难过的?每一个人,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要在某一天,悄悄地死去,这是神也无法阻挡的事情。我们无法决定生命的长短,可是我们却能够去努力些,去让我们这短暂的生命更加有意义。除了梦,一个人还有很多的事情去做,去爱一个人,为了她不惜和所有人为敌,去保护亲人和朋友,去大醉一场,去和敌人拼得你死我活,只是为了你曾经许诺的话……小无射,希望你永远不会懂,这个世上不得不做的事情太多了,有可能背负起来的责任,一辈子都放不下……”
殷无射摇着头,他看着少年的眼神变得有些失落,他搂着少年的脖子,说:“皇兄,可是你一定要回来……”
少年仰起头,风把他的长发吹乱了,他努力笑得很开心。
“放心吧,小无射,我不会有事的——真的。”
少年最后放下殷无射,跃身上马,缓缓地走了,一路上没有再回头。
那是殷无射最后一次和少年相见的情形,后来他总会回想起少年和自己说过的话,他看着天空,会悄悄地告诉自己:“我还有梦想,可是我却要深深地藏着它们……”
“我记得很多很多约定,也只剩下我在坚持着它们……”
并不是许诺的事情,都会实现,恍恍之间,什么都不再留下。
殷无射记得皇兄说过的话。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战争淹没了所有等待的时间,漫长的煎熬后,坏消息总是最先到达。
——三个月后,天方皇长子战死。
尸体运到皇宫的时候,殷无射的父亲——天方的皇帝已经再也无法从椅子中站起来,他闭着眼睛,拼命地摇头。这时的他再也没有了皇帝的尊严,他也是一个父亲,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群臣议论纷纷,很多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皇帝陷在龙椅中,只是喃喃说:“那是我的儿子,他已经死了……而我还在这里坐着……”
内室们上前扶住他,可是他用力推开他们,自己朝殿外走去。
那天在无射的记忆里,是一生中雨下得的最大的一天。
他趴在窗台上,雨水沿着屋檐落下,被风一吹,都刮向屋子里面。
侍女们冲上来抱住殷无射,害怕倾盆大雨会把他淋坏,无射回过头,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他惨惨地一笑,宛如开败的花,无法避免地凋零,他幽幽地说:“我想皇兄回来……不是这个样子……”
“殿下……”侍女紧紧抱着他,抽泣着。
殷无射的小脑袋透过侍女的怀抱,仍然看着瓢泼大雨,那些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溅入他的心里。
“我想保护他……”
外表冷峻的少年低声问道:“你是因为想保护某些人,所以才成为了天方的国君?”
殷无射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举起酒杯,一瓣桃花落入杯中,他也不理会,仰首,一口饮尽。
“也许是吧,可是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于任何人无关。”
他同样变得缄口。
“曾几何时,我也一度执着。”少年侧过脸,不易察觉地微微笑着。
殷无射问:“为了一个人?”
殷无射又点了点头,旁若无人地继续说:“这个理由已经值得了。”
他举着酒杯,看着风吹出一丝丝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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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最想的事情是什么呢?”
一个少女俏皮地问,她是一个很瘦的女孩,弱小的身体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殷无射会望着远方,说:“我想离开天方,去任何地方流浪……”
“那丛绯最想的事情是什么?”殷无射问。
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帮哥哥实现梦想。”
少女的笑就像是和煦的阳光,让殷无射感觉到无比温暖。
后来,殷丛绯还会拉住殷无射的衣角,笑着问:“哥哥最想的事情是什么?”
殷无射摸着她的额头,微微一笑,却是“让你能够幸福。”
“我会保护你,永远,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
他问:“那丛绯的愿望是什么?”
少女笑着,淡淡地说:“和曾经一样,一直不会改变。”
记得许多年以后,燃烧的皇城崩塌,殷无射站在随时会倾塌的废墟之中,到处是簌簌落下的灰尘,他恍惚地笑着,说:“我的妹妹原来已经长大,不需要我照顾了。”
那时候,时间对于他,只剩下一个很久前就遗弃的梦,虽然已经再也无法实现。
少女拉着殷无射,一路小跑到正德殿。
大臣们正在上朝,纷纷议论着朝政,可是他们的议论却被这样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小公主的脚步迈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殷丛绯对着皇座上的父亲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老皇帝紧皱的眉头也因这个少女舒展开来,他说:“你这淘气鬼,又想来做什么?”
殷丛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去,抱着他,而是慢慢跪了下来,她说:“父皇,请让无射哥哥能够自由自在地去任何地方,请让哥哥带我一起去……”
老皇帝想保住女儿的手依然停留在半空,没有收回,他喃喃地重复着:“自由自在……”
他看了一眼正德殿门口的小无射,那个少年并没有看自己,他只是盯着殷丛绯,双手紧紧攥着——一副担心的样子。
“都是孩子啊……”老皇帝站起身,他走到殷丛绯的身前,抱她起来,“我答应你。明天,我就带小无射去上林苑,教他骑射……总有一天,他会像是天上的鸟,想去哪里,就飞到哪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都看着小无射,眼睛里都是慈爱。
殷无射这才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笑了。
这个少年很喜欢骑在马上飞奔,他感觉自己还能再快,再快,直到飞起来。皇帝也很喜欢他,他总是看着他,微微地笑着。殷无射另一个皇兄也常常倚着马,看着幸福的弟弟,脸上也露出笑容。
他对父亲说:“看着无射的样子,我真想他一辈子都这样无忧无虑。”
老皇帝笑了笑,说:“他总会长大。”
少年说:“但愿他不会。”
他催着马,慢慢地走着,一边回头对皇帝说:“我希望我能替他扛起一切,只要他还是这么天真,我只想自己的弟弟,能够去实现他的哥哥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只是有一个寄托,尽管自己无能为力,可是还是宁愿如此。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跟在少年身后,“可是你将成为太子,将会去为这个国家奔波,你的所有的一切,和天方相比,都将不值一提。为了这片土地,你要放弃很多……尽管,这些我都不愿强迫你……”
少年回过头,惨惨地一笑,“我知道,可是我必须去肩负,因为我的身体中流淌着您的血,我必须去分担您的重负,这是我的命……我是没有怨尤的……”
皇帝突然觉得有种想哭的冲动,年迈的他似乎很久都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他一直都在坚强,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躯撑着这个庞大的国家。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像一个天神,担负起一切,这样他们就可以无忧无虑的成长,去爱,去活,去寻找快乐,去自由……可是,直到他垂老,失去了力气,失去了年轻时的一切,那满头的白发宣告他再也无法对抗时间的流逝……
天空依然很蓝,老人近乎瘫倒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已经站了出来。
少年笑着,举起手,要把那桎梏在老人肩上的一切,重新放到自己的身上。
“失去,并不是最可怕的,为了我爱着的人,我愿意失去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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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丛绯急匆匆地跑着,她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拭。
宫女们看到小公主一路跑来,都不敢阻拦,纷纷让出一条道路。她沿着街头巷尾地跑,最后停在了一个高楼前,她抬起头。
楼上靠着栏杆的地方,那个少年正靠着墙坐着,他没有注意任何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
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可是又那么充满了期待。
殷丛绯咬着嘴唇,暗自发誓:“无论如何,无射哥哥,我都要你能够无忧无虑地去翱翔。”
她转身想要离开,可是又回过头,发现那个少年正在看着她。
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笑着,满是阳光。
“我想有一天,能够一直这样,我依偎着你,而我们一起流浪。”殷丛绯把头靠在殷无射的怀里,渐渐睡熟。
殷无射看着她。
他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梦想像变了一样,只剩下去保护这个少女,保护着她,不让她被欺负……
天下这么大,怎么走都不会走到尽头,可是,只有这一个小妹妹,却是他心中最想留下的地方。殷无射抬着头,看着天空,轻轻地说:“多想就这么只是去看着天空,因为我随时都可以停下来,回到你的身边……”
“小无射,一起去上林苑射猎吧?”皇帝笑着对殷无射说,他的额头也渐渐舒展多了。
殷无射的身后有个少女撅着嘴,拉着他的衣服,他微微笑着,摸着妹妹的额头,对父亲说:“以后总是还会有很多很多时间,我想能多陪陪小丛绯。”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小丫头,总是那么缠着你,看来肯定会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殷丛绯嘟起小嘴,说:“我才不会呢。”
殷无射笑了笑,他看着小妹妹,很认真的说:“不管她惹下多大的麻烦,都由我担负起来,我会好好保护她……”
老人也笑了,他紧紧地抱住了他们。
“我也会一直保护你们。”
他站起身,和护卫们一起出发,他们身上的铠甲叮咚响着,那声音吹彻心扉,甚至能敲击在无射的心底,划出伤痕。
殷无射看着父亲离开,他看着父亲的笑,看着他和哥哥渐渐远去。
“不——”
少女凄厉地尖叫着,在原本安静的大殿上盘旋着,那尖叫声就像是风,能刮透任何一个角落,使人感到心寒。
少女抱着面前的老人,她的脸上都是眼泪,可是她毫不在乎,只是紧紧抓住老人,希望他不会突然离开自己。
老人微微挣扎着,他说:“丛绯,不要哭……你是最坚强的孩子,我想能一直看着你笑,看着你快乐地生活……”
女孩拼命地点头,又发疯似的摇着头。
老人轻轻呼唤:“无射……”
那个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无语的少年俯下身子,他的头发遮住了面孔,可是依然掩盖不了哀伤——眉头紧紧地锁成了胡桃,泪水沿着脸颊滑落。他哽咽着:“父皇,我在……”
老人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又把少女的手放在他的手心,“好好照顾丛绯,照顾这个国家,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请求……”他停了会儿,闭上眼睛,说:“……对不起……”
——对不起。
我无法完成我的誓言,终究我无法一直保护你们,我终究还是这样离开。
殷丛绯死死抓住老人的衣服,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了嘴里,可是她像是一个小疯子一样,什么都不管,只是放声哭着。
殷无射在老人面前跪了下来,他深深埋下头,“我愿意用生命延续您所有的期望,我会让天方永远存活下去,让国家富足,人民幸福……我将永远照顾丛绯……我发誓……”
这个誓言,从我说出开始,直到我的身体化作尘世间的尘土。
老人微微笑了起来,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最后笑容凝固起来。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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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天气越来越寒冷。
殷无射用大衣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他轻轻笑着,晃了晃身边成堆的酒壶。那些制作精美的瓷瓶,发出细小的声响。酒坛翻了,香醇的酒气直落下来,除了那残留的味道,还有几坛酒器里淌出来的是清洌的水……
殷无射拿过来一个酒坛,他闻了闻,笑着说:“影天你的酒量真的很好,喝了这么多,我只是喝水都要喝醉了……”
他静静地看着坛子里的酒水,几乎能倒影出他的面孔来。
“我拿自己的自由,换了天方所有人和我的妹妹,所以我必须狠下心,不去想太多太美的传说。我只有好好地去做一个皇帝,才能对得起父皇,和那个不会再提起的梦。可是,从我们第一次遇见开始我就羡慕你,可以无拘无束,可以一个人,自由自在……”
他又仰首,把一坛酒喝光,他咳嗽起来。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想从那时候起,我就会恳求你带我走。”
“可是我,偏偏是殷无射——”
他抱着肩膀,蜷缩在一处。
在他身边的黑发少年已经睡熟,没有说话,也听不到他的故事,他发出微微的鼾声。
殷无射把自己披着的大衣脱下来,给他披上。他自己站起来,风把他火焰般的头发吹散了,他瘦弱的身体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可是他偏偏像钉子一样,孤傲地站着,一动不动。夜已黑透,再也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没有云,没有光,只是漆黑的一片。
而那里,曾经是他一直梦想着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