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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叙⑧ 「残破剑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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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汉卿感觉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好似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撑着身子想要直起腰,却一不小心弄巧成拙,掌下传来的柔软触感使他动作一顿。
护国硬生生挨了这一记,直疼得她脸色又白了一度。
兰汉卿愣怔片刻,回过神来赶忙收回手,躬身行礼,“卿无意冒渎,万望殿下恕罪则过。”
“我没事,你过来坐。”护国嗓音暗哑,她往里边挪了挪,特意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来,等了一会儿,见他杵在原地不肯上前,不由加重了语气,“驸马?”
兰汉卿恍然间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没有什么比此刻给他的感受还要深刻,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护国赐予他的,倘若有一天她厌弃了自己,那么他的日子一定会变得糟糕透顶,可能连一条丧家犬都不如。
他捏紧了袖中的手指,低垂的眼中眸色一片深沉。
所有的不甘和怨气,都在他想起他那个被抛弃的可怜女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一开始,他的心情始终在惊和怒两者中交替着,此刻却是真真的感到害怕了,这一种负面情绪迅速填满了他的胸腔,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浑身僵硬着,宛如一具任人随意摆弄的提线木偶,一步步走向那个生来便是得天独厚的贵人。
准确来说,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他抬起眸子。
只见一副美人侧卧,含笑看他的娇俏模样猛地撞入眼帘。
兰汉卿看着这一幕,心头没来由的一片荒凉,竟是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可她邀他了,他只能依言坐在她身畔,任由她在他身上上下其手,过了一会儿,护国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正面以对,“驸马没话想对我说吗?”
“殿下病愈之初,身体尚未复原,不该如此胡闹。”
护国听他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番话,先是一怔,而后低低的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伸手替他抚平紧皱的眉峰,“驸马什么时候也学会人家糊弄人的那一套了。”
兰汉卿眉头又要蹙起,想到护国方才的举动,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护国一见他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也没了逗他的兴致,当下浑身气势一变。
“驸马是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还是觉得我喜怒无常?”
“抑或是在心里骂我薄情寡意?”
连着三问,兰汉卿本就压抑着,一直隐忍着。
终于在她盯着自己看快不耐烦的时候,他再顾不得其他,红着眼睛问她,“醐醐做错了什么?”
“她才三岁,你怎么舍得让她跟着静观走,你这么做跟明着告诉她不要她了有什么区别?”
护国长公主听完,稍后认真的想了想,跟他说,“她是我的孩子,只要我认她,她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
兰汉卿其人,说起来倒是与那金灯藤有些相像。
年少时听从父母的安排,十年寒窗苦读,只为高中那一瞬给家里带来的荣耀。然后他遇见一个个比他聪明,还要比他努力的学子,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一时慌了神,以至于会试发挥失常,名次垫底。
再后来——
他凭着一张谪仙一般的脸,在护国长公主那儿挂了名。
赐婚诏书来得匆促,又在意料之中。
他第一次面圣,当今就露了一两分心思,底下人又惯会琢磨上意,许是存了巴结未来驸马的心,明里暗里提点了不少。
因着这层缘故,他出宫后,特意花费了一番功夫,去了解护国长公主这个人。
知晓她的曾经,也憧憬往后余生与她携手共度的每一日。
关于她在此之前的两任夫婿,他下意识的深埋在心底,不敢去细想,更不敢有任何的微词。
直到兰姝的出生,那是他和护国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他看着娇软成一团的小女儿,他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同时,又蓦地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想法来。
攀附他人,日日仰人鼻息的过活,终究不是正解。
他是驸马没错,但也是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儿。
如同他的母亲所言,翩翩好儿郎,但凡在村里娶了亲的,伦理纲常,哪有像鲁国驸马这样,平日里想见妻子一面都难如登天,没有传唤可能连公主府的门边边儿都摸不着的。
诚然,他自个儿也心知肚明。
护国待他不薄,可这些宠爱,不过是建立在她喜欢他这张脸这个前提上。
倘若有一天,她觉得看腻了,不稀罕了。
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是大鲁的护国长公主,想要什么都无须亲口言明,自有人争着抢着为她分忧。
而他充其量不过是她其中一个枕边人罢了。
哪怕沦为一枚弃子,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替他说句话。
这种恐慌始终笼着他,直到今日见她不顾及母女情分,一意孤行的模样,他的片面情绪达到顶峰,逼得他再也不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兰汉卿觉得今日必须要做些什么,为他自己,也为女儿。
他深吸一口气,退身一揖到底,“殿下,您错了,您不该这么做的。”
护国闻言,面上挂着的一缕笑彻底冷了下来,她拨手将方才弄乱了的发梢衣角理得一丝不苟。
等她再度启口,语气中带着上位者一贯的睥睨。
“你给本宫滚出去!”
兰汉卿心道一声完了,他好像又惹怒公主了。
这是兰汉卿第一反应。
他本能想挽救,膝盖比他的嘴还要软,当下跪倒在她面前,自顾自献上一片真心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口不择言,殿下您信我,我对殿下的心,日月可鉴!”
往日护国最喜欢的便是他识时务的性子,但凡她有个不顺意,他顿时紧张的不得了,在她眼前卖乖讨巧,每每都把她哄得心花怒放。
可这会儿,她看着他,内心却毫无波澜。
甚至生起了些许反感。
兰姝不止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她扪心自问,没有做过半点对不住父女俩的事儿。
兰姝拥有的是她独一份的母爱,就连她的长子霍慷都及不上,且要往后稍稍。
至于兰汉卿呢,他想要的荣华富贵,她都给了,除了实权,那是得他自己立起来,自己去挣来的,朝廷不养闲人,这是她初尝权势的滋味,就定下的规矩。
不可能为了一个人就破例。
想着这些,护国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发惨白,只是一身傲骨,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半分柔弱来。
她艰难硬撑着,“来人。”
俗语说,病来山倒,病去抽丝。
护国今日这一遭,对此有了深刻的认知。
然兰汉卿整个人糊里糊涂的,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是疲惫之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心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终于,她扛不住身体带来的不适,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兰汉卿恰好抬头,那抹鲜红的颜色刺在眼里,吓得他心肝一颤。
他看着陷入昏迷的护国,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对方浅浅的呼吸让他心头一松,他继而挨着她瘫在一边儿。
后知后觉的,他才踉跄着起身往外喊人。
谢园西侧的厢房,是护国专门给皇妹静观留出来的,她不常来住,却是她在山下唯一的家。
眼下,她便带着兰姝走进她一手安置的摘星楼。
摘星楼里,正中摆着一座散着珠光宝气的财宝山,栩栩如生的貔貅含着一颗东珠卧在宝山上,神情惬意。
兰姝看了眼,慢慢转开视线。
四面是博古架,只见那些藏品一样接着一样,端得是千奇百怪。
最后面几排都是书,满当当的映入眼眸。
静观跟随着她的目光,末了定在她收藏的书籍孤本上挪不开眼了,不由抿嘴笑了笑,小姑娘可真像她母亲,想她阿姐当年也是这般。
于是,她抬手虚空一划,大大方方道,“醐醐喜欢什么,随便挑。”
兰姝脆生生道了谢。
这才走过去,从书堆堆里扒拉出一本来。
静观有些好奇,余光扫了眼,书本因着年份久远,看着有些残破。
但不妨碍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一本什么书,是她二八芳华时,看多了才子佳人的话本,开始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来,然后她就缠着阿姐,让阿姐帮她寻个能文会武的侠客,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要长得好看的侠客。
人是找到了,能文会武,容貌绝佳,一切都好,就是脾气太大了。
要她说,就看了一眼能看出什么来,非说什么她没天分,她是皇家公主,想要什么没有。
区区天分,难得着她吗?
那后来必须是能难倒她了,明明是一套剑法,他使的时候简简单单,却硬生生把她折磨的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
兰姝捧着书,抬眸一看静观微妙的脸色,她思索片刻,疑惑问道,“姨母怎么了?”
静观立时从过往的记忆里抽离出来,她轻轻抚过兰姝的眉眼,温声道,“姨母没事,醐醐挑好了?”
兰姝手指摩挲着剑谱,再次道谢,“姨母,我很喜欢这本书,我可以带回去看吗?等我看完了就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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