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病娇黑化前》甜丞

23、花叙㉒ 【我也希望

　　霍慷回到四方馆时，夜色已沉如浓墨。
　　巷陌晚风浸着深夜的凉意，吹得衣袂微扬，他翻身落鞍，足尖甫一落地，膝头便猝然一软，身形几欲踉跄。
　　身后亲随心弦一绷，立刻上前半步，抬手便要去扶。
　　“不必。”
　　霍慷低声阻了，声线沉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稳住身形，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脱力，不过是一种错觉。

　　霍慷抬眸，望向高悬天幕的一轮皓月。长安月色洒落一地银白，清清冷冷落进他眼底。
　　恍惚间，这细碎皎洁的月光，竟与白日大殿之上，帝王冕旒珠隙间垂落的微光层层重叠。
　　他闭了闭眼，抬步跨过门槛。
　　四方馆内灯火通明。
　　两名副使已候在堂中，见霍慷进来，齐齐起身。
　　年长些的那位名唤章洛雱，他是寒门学子出身，十六岁高中状元好不风光，结果因为太师榜下捉婿而他拒绝了这门亲事，一直被压着不能出头，这次随霍慷出使大启，是他私下恳请恩师出面周旋才得了恩典，他原以为这次自己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没想到……此刻他的面上一片忧色。
　　另一人叫耿明，受了家族恩荫在翰林院当一个校书郎，日常很清闲，这次出来是他求了家中长辈，才从二叔那得来一个名额。现在腰间玉带歪斜松散，鬓发也微乱，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仓促不稳，眼底满是无措与惶然。

　　章洛雱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霍兄。”
　　霍慷摆了摆手，径自走到主位坐下。他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指腹触及杯沿，黏腻感与刺痛一同袭来，视线扫过缓缓摊开的手，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血。
　　耿明看得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章洛雱。
　　章洛雱目光沉沉落在霍慷带血的掌心，眉头拧成八字。
　　“我先喊人给你包扎。”
　　“洛雱。”
　　章洛雱转身的动作一顿。
　　“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你们都坐下来，我们聊聊接下来的打算。”

　　章洛雱应声落座。
　　耿明不敢看他那只血呼啦的手，磨蹭了一下，也过去坐好。
　　他心知自己是凑数随行，只为捞一份资历，当下便安分静听，不贸然开口。
　　直到霍慷一语落下，字字惊人。
　　“大启皇帝疑是我生父。”
　　二人如同臀下着火般豁然起身，动作仓促失态，已然是顾不上体面。匆匆对视一眼，只见双方瞳孔中映着如出一辙的巨大震骇。

　　章洛雱心思偏重一些，反应过来后，他快步掠至门窗边上，仔细查探室内外动静，确认四下无人窃听，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下。
　　他折返落座喝了口茶压压惊，“霍兄，此话万万不可泄露出去，不然我整个大鲁使团，怕是不能活着走出长安。”
　　一旁的耿明已是彻底懵住了。
　　他平日里只图个逍遥自在，朝堂诡谲也好，陈年秘辛也罢，他素来对这些是一窍不通，乍然听闻这一桩石破天惊的秘事，砸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怔怔立在那儿，半晌回不过神。

　　大启权倾天下的帝王，竟然有可能是霍慷生父？
　　可是霍慷的父亲不是霍曌吗？在他印象中，护国长公主的第一任驸马霍曌早已亡故了呀！
　　耿明喉间发干，讷讷开口，“这怎么可能？举国皆知……霍驸马十五年前就已经棺椁入葬，这入土为安的人，怎会摇身一变成了大启皇帝？！”
　　霍慷没有立刻回答耿明。
　　他垂着眼，手指抠进肉里，一点点把嵌进去的碎瓷片挖出来，本来凝合黏连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淌血。
　　一滴，又一滴。

　　半响，他终于出声，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也希望不是他。”
　　耿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章洛雱却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耿兄，帮忙守个门。”
　　“啊？我……”
　　“听话，去守着。”
　　耿明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点头，踉跄着跑到门边，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那里，耳朵却还竖着朝里听。

　　章洛雱看一眼探头探脑望风的耿明，旋即转向霍慷，声音压得极低，“霍兄，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他待你与待旁人不同，这就是你手里最大的依仗。”
　　“你要我认他？”
　　“认下也不亏的。”章洛雱身子前倾，一字一顿，“霍兄，多重身份，多条路。”
　　霍慷斜他一眼，“道理一箩筐，太师招你做婿怎么不肯？”
　　章洛雱被扎了心，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他那会年轻，心高气傲的，哪里受得住被人直接绑去太师府，他连人家姑娘什么性情都没摸清楚，就被告知两人要成亲，这跟盲婚哑嫁有何区别？他自是不愿意的！
　　再来一次，他带着记忆或许会考虑一下。
　　毕竟太师府的姑娘只是失去一个状元郎做夫君，而他是真真切切的失去了青云路。

　　曾经，他对借势嗤之以鼻。
　　而现在，他迫切的想走捷径。
　　“霍兄，倘若你与他父子相认，有几成把握能促成鲁启两国继续和谈？”
　　“三成。”
　　“什么？”章洛雱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置信，“只有三成？”
　　“他离开那年，我才四岁。”霍慷闭了闭眼，“父子之间缺了十五年的感情，你以为他真会为了我这一个连模样都记不全的儿子，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洛雱你不要忘了，他可是踩着父兄尸骨登上皇位的人。”

　　章洛雱身形晃了晃，两只手无意识的绞在一起。
　　“而且，”霍慷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没有答应让我带走醐醐。”
　　章洛雱抬起头，满脸错愕。
　　他想问宴会结束后，李曌传他出去，难得不是说这个事吗。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这话问出来没意思。

　　“同文殿里，我求他允我带醐醐回燕京省亲。他借醐醐是他的瑾安公主为由敲打我。”霍慷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后来跟他去了醐醐居住的景云宫，我又求了他一次，他说我想见醐醐随时都可以进宫，但想带走醐醐绝无可能。”
　　他当时动过抢了人就出宫的念头，可他立马打消了，先不说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就醐醐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侍卫，好像都不是他能搞定的人。

　　章洛雱默住，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看，”霍慷抬起头，眼底那片血红已褪去，“你说的父子情份，在他那里，可能一文不值。我若冒然凑上去认爹，不过是自取其辱，还会连累母亲被人戳脊梁骨。”
　　章洛雱闭上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狠厉，“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来硬的。霍兄，你手里还有黑甲卫，还有公主给的亲卫……”
　　“也不行的。”霍慷苦笑一声，“洛雱，我们放弃吧。”

作者有话说

霍慷：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章洛雱：不许你轻言放弃我的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