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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待月堂的风暴 恩义情怨如 ...

  •   姑苏蓝氏是以改良清心音的名义来聘的,蓝涣从不强人所难,只说让宋希荇考虑一下。他比蓝五要了解聂明玦一些,看得出后者的监控之下实则是一种本人绝不会承认的不安在驱使。宋希荇的面色沉静,稍显犹豫,对于前者的直接否决,并没有激烈的畏惧或是厌恶,反而是浮现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蓝五可不管那些,“赤锋尊未免逾越了。宋姑娘并非清河中人,你无权决定她的去留。”
      这正中聂明玦的痛处。“放肆!她是我的妻——”
      “妻子?”蓝五冷笑一声,“可曾明媒正娶,三书六聘?可曾知会莲花坞?不过是强取豪夺。”
      “你!”
      “蓝五小姐,”宋希荇连忙一把按住讥讽的蓝五,“这里面有些误会,传言不可信。我非常感谢你的善意,不过,能不能让我和聂宗主商量一下呢?”
      蓝五疑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明明亲眼目睹你从藏刀堂里出来。”
      这话一出,不只是聂明玦,几乎在场的人都变了面色,连蓝涣也忍不住轻声喝止她,“小五!太失礼了。”
      宋希荇倒对蓝五的直白适应良好,很快摆手,“无妨,这是实情。”她坦然面对蓝五的疑问,“我是聂宗主的情人。没有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那都是坊间不实传闻。谣言止于智者。”
      可蓝五的下一句话,则如长剑直贯而过,连宋希荇都愣立当场。
      “可是,怎么会有人称呼自己的情郎是聂宗主呢?”
      “我只是……”宋希荇踌躇片刻,还是觉得应该打这个圆场,虽然由她这个被蓝五认定的“受害者”来出面,会让整个气氛越发奇怪,“我只是还不太习惯。”她这样说着,低声笑了一下,“蓝五,你如此咄咄相逼,倒很有强取豪夺的趋势。”
      蓝五大惊失色,“我才没有!”她既而看破宋希荇的用意,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好吧,知道你在维护他了。那我勉强信你一下好了。”
      “你的进一步设计很有实用前景。”宋希荇缓缓说道,“我会去姑苏的。”
      聂明玦立即重申,“宋希荇,我说了不准。”
      宋希荇暂不理会,继续对蓝涣建议,“不知姑苏是否能让温前辈一道参与,想必能事半功倍。”
      蓝涣点头,“这是自然。如若江宗主无异议,姑苏蓝氏竭诚相迎。”
      转战姑苏的计划就这么定下。蓝五原本还想立即把人带走,是宋希荇劝过才作罢和蓝涣一道离开。
      藏刀堂里,被无视的聂明玦,脸色阴沉地和檀木书案一般无二了。
      宋希荇叹了口气,主动靠上去,环抱住他。后者恼怒地挣开,她继续,再挣开,再继续,“蓝五年少识浅,一个小姑娘而已,不气了,好吗?”
      聂明玦没再挣开,可语气硬得发冷,“你还是想走。”
      “我对蓝五的清心音确实感兴趣。而且,姑苏蓝氏是独立第三方,这样江澄那边……”
      “你叫他什么!”
      宋希荇停了片刻,但没有被吓退,“如果你真的要娶,礼程上必然经过莲花坞,这样僵着不是办法。我也是想设法劝他一下。”
      “你叫他江澄,叫我聂宗主。”
      “一个称呼而已。蓝五的孩子话,你也放在心上。”
      聂明玦怒极反笑,“是吗?”
      天旋地转,宋希荇旋即被按在书案之上。激烈到根本招架不住的缠吻,更像是某种执着的证明。她记得聂明玦的要求,尽量打开身体,任由对方予取予夺,可她的柔顺这一次却并没有安抚住他的怒火,反而是火上浇油了。
      宋希荇在恍惚间听到一句低声的质问。
      “还有谁?”
      她下意识地确认,“什么还有谁?”
      “江澄这样碰过你吗?”
      宋希荇一霎冷水泼面,激怒而起,几乎是抬手险些给了他一个耳光,只是及时刹住了,“聂明玦!你真的疯了吗!”
      “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宋希荇简直气笑, “他不清白,你清白?”
      聂明玦反问,步步近逼,“那种愤怒,只是因为我要娶他的得力干将吗?”
      “你猜疑我。”
      “我质疑的是江澄。”
      “有区别吗?不要这样,这不像你。”
      “回答问题。”
      宋希荇偏头闭眼,似是不想面对,但还是轻轻开口了,“没有。江澄从来没有碰过我。对我做这些事的男子只有你一个,你满意了吗?”
      聂明玦不满意, “不是这一句。”
      是质问江澄意图的那一句 。
      宋希荇睁开眼睛,“聂明玦,你不要逼我。”
      “你不承认。你还想替他隐瞒。”
      “不是他需要,是我需要。”宋希荇的声音忽然失去冷静的外壳,露出极为疲倦的音色,“他是虞紫鸢夫人的儿子。拒绝他的要求,会让我问心有愧。不要再逼我,求你了。”
      聂明玦沉默片刻,起身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婚约。然后,你可以去姑苏。”
      “什么?”宋希荇愣愣地翻身坐起,看着聂明玦提笔写下两份婚书,意识到他仍在介意蓝五的说法。
      “你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未婚妻。”
      聂明玦的情人可以被质疑为强取豪夺,是可能随时抽身离去的关系,但是聂明玦的未婚妻则是无可争议的身份归属,是需要正式履行退婚才能结束。任何其他男子对宋希荇的爱意,都可以被视为对聂明玦和清河聂氏的恶意挑衅。
      宋希荇察觉到了,因而她迟疑半刻。但在聂明玦面前,迟疑是致命的。
      “你不肯。”聂明玦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你只肯做情人,不肯嫁我。宋希荇,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从无看轻你的意思。”宋希荇感到自己几乎像是被刀锋迫颈一般局促,“我只是觉得这会激化矛盾。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你姓宋,不姓江。他是虞紫鸢之子,又不是虞紫鸢本身。江澄不肯收,那就让金鳞台来收。”
      言下之意就是,聘礼干脆下给江厌离收算了。婚事从聂江联姻改为实际上的聂金联盟,金光善连一个侄女都不用出就坐享其成,不用想也知道一准会让江厌离这个儿媳妇同意。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吗?”
      “你的意思是,江澄不能伤害,而我可以。”
      聂明玦将笔摔在地上,而宋希荇探身去抓住他的手,被猛然拽得差点栽下书案。聂明玦下意识地将她抱紧怀中,而后又恼羞成怒地径直推开。
      而宋希荇不放手,“因为你没有真正伤害我。我……”停顿之间有片刻的拙于辞令的失笑,“我大概是有点恃宠生骄了。”然后她郑重其事地道歉并改换了从未有的称呼,“对不起,明玦。”
      “不必。”聂明玦接道,“我可以暂时不公开婚约,给你一段时间。但是,我娶你不是真需要他江澄的准。”
      “好。”
      “宋希荇。”
      “我的耐心有限。”
      宋希荇猛然被逗乐地笑起来,“原来你自己知道,哈哈……”
      聂明玦原本骤起的恼怒,在接到她放松无羁的笑容的瞬间消散无踪。他将人重新抱进怀中,宋希荇轻轻回抱倚靠。
      在前往姑苏之前,宋希荇回了一趟云梦。她没有去莲花坞,因为理性上知道该设法劝服江澄同意,但她的内心深处始终抗拒筹谋这个计划,于是直接来到了温情所在的乱葬岗。
      但这没有什么用,因为江澄此时就在乱葬岗。
      “宋希荇,你还知道回来?”
      她僵立当场。在魏婴和乱葬岗的问题上,江澄一向分得很清。魏婴是要保的,鬼道是魏婴的延伸,乱葬岗则是鬼道的延伸。云梦江氏的立场与温氏余脉之间始终维持距离。江澄出现在乱葬岗,是很不正常的。
      温情见了出声打断尴尬气氛,“宋姑娘是来找我的吧。关于姑苏蓝氏的邀请,蓝五小姐已经来信告知,江宗主也同意了。”她恍若无视地走过来,继续道,“你的医典进度如何?最近的章节拿来我看看。”
      而宋希荇深吸一口气,“前辈,医典的事情我们到姑苏再议不迟。”她看向江澄氤氲风暴的眉眼,轻声开口,“择日不如撞日,你来了,就谈吧。”
      乱葬岗是不适合谈的,她终于还是回到了待月堂下。
      这次出外的时间很短,可回来之后却更有恍若隔世之感。
      原本待月堂的主梁上留存着温氏之乱时,火烧莲花坞留下的痕迹,江澄一直视为知耻而后勇,既不更换也不粉饰。而这一次,宋希荇忽然发现那些焦黑的痕迹被贴上了金箔,勾勒出金色莲花的线条,再如何绚丽夺目,也只是内在伤痕的掩盖,而彻底更换主梁,则面临莲花坞当下难以承受的工时和代价。
      说到底,云梦惨案之后的莲花坞,太过捉襟见肘的窘迫。江澄这个云梦江氏的宗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澄没有如从那般落座在书案后,而是立在案前回身直视她,“在看什么?”
      宋希荇指了指主梁,“很精巧的技艺,是哪位师兄弟姐妹的手笔。”
      江澄没好气地哼了声,“早就修缮过了。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在。是你心不在焉。”
      宋希荇不再寒暄,直入正题,“云梦和清河联姻,有利于两家联盟的稳固。”
      江澄脸色骤变,紫电啪得一声拍在案上,“你来做聂明玦的说客?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宋希荇不解释,继续陈述事实,“泽芜君支持蓝五小姐的清心音改编,温情姐弟不日将前往姑苏,可以分担云梦的压力。清河、姑苏和云梦三家已经借由魏师兄的理论形成守望互助,这个局面比我们当初设想的还要好,不应该——”
      但江澄根本不接她弱化私情,把一切都解释为公事的意图。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牺牲你。”江澄斩钉截铁打断道,“我决不答应。”
      “这不是牺牲。”宋希荇试图辩解,“我说了我愿意嫁。”
      “让我收他的聘礼,亲手把你嫁出去!”江澄的控诉且怒且怨,“宋希荇,你怎么敢的?”
      “无父母亲族的弟子婚嫁,皆由师门代行亲礼,这是各宗的常例,没有要求必须宗主本人出面。从莲花坞出嫁,才能把利益固定在——”
      “我问的是这个吗!你让我看着你嫁给别人!”
      “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医修而已。”宋希荇试图稳定江澄的怒火,“江氏宗主夫人的位子,有很多更优秀,更美丽的世家女愿意竞逐。”
      “那你呢?你愿意吗?”
      “你为什么非较这个劲呢?”
      “那你为什么厚此薄彼!”
      宋希荇被一种荒谬感击中了。她数日之前才在藏刀堂里被聂明玦质问不公,如今又在待月堂里被同样的问题质问。
      “因为这是最好的方案。”宋希荇再不遮掩,把所有的谋算一次出清,“云梦江氏有你江澄在,早晚有一日复兴重振,虞紫鸢夫人留下的德政也能发扬光大。但不是现在。莲花坞需要时间,所有人都知道。金光善更知道,所以他竭力压制你,也不会给魏婴留时间。”
      莲花坞会有不必绞尽脑汁过活的一天,但是魏婴等不得,所以宋希荇也等不得了。
      整个云梦江氏在她的打包方案里,变成了一个赢得越多,押得越多而无法下场的赌徒。止输很难,止赢更难。
      江澄冷笑,“联姻是吧,好啊,小周就很喜欢聂怀桑。她也没有父母亲族,我这个宗主可以代为议亲。”
      宋希荇无奈,“不要说笑。聂怀桑对小周无意。宗门联姻是结两姓之好,哪有挑拣得罪对方的道理。”
      “他清河聂氏不就是在挑我的人!他有意,我就得送上吗?”江澄说到最后已近咬牙切齿,“最好的方案?谁同意了。随处可见的医修,那你找一个应付聂明玦不就好了!宋希荇,你可真会哄人。”
      宋希荇看着他。江澄似乎比上次瘦了些,原本因政治形势缓和而渐丰仪的身量,又有重回射日之征里瘦削伶仃的趋势。他的五官的确肖母,但虞紫鸢的美是丰艳鲜明的,江澄更近于一种英气锐利的少年感。
      “看什么?没话说了。”
      “挺好看的就多看会儿。”宋希荇无视江澄一霎噎住的神情,继续道,“有话说,但不太想说。”
      “为什么?有话直说。”
      “因为会伤你。”宋希荇道,“为了达成目的,我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江澄啼笑皆非,“你问我吗?”
      宋希荇的劝告亦是警告,“如果止步于此,大家都很体面,没必要非弄得那么伤筋动骨。”
      “不。”江澄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真是亲母子啊,一般无二的倔强。”宋希荇垂眼感叹了一句,再抬眼的时候,已是利剑出鞘的冷峻锋锐。她从未对江澄展现过这一面,她的剑从不对云梦江氏出鞘,直到这一刻。
      “为什么是现在?我在清河两年,在云梦十二年,你从来没有看到我,一次也没有过。甚至在我这里见蓝五的第一面,你厉声不许我过问你的婚事,仅仅是作为幕僚建议都不许。你真的喜欢我吗?还是你只是不能忍受,别人对你认定的所有物出手。”
      “没有这回事!”江澄激烈否决,“我不许的是你用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谈论,就好像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呢?你看见过我吗!不是你恩人的儿子,而是我。云梦美人图是为了送给聂怀桑,虞家老三的疯话你也放在心上,她才多大,母亲出嫁的时候,她娘还没出门子呢!我都不知道是聘礼,她倒是知了!你问也不问,就退给我。就像小周的事情,你问过我吗?”
      “我拿什么问?”宋希荇嗤笑一声,“小周都差点被她们赶出云梦医庐。我甚至比你还年长一岁,我凭什么?”
      “这叫什么话!金子轩难道不比阿姐小?”
      “她是江氏大小姐!她可以和金子轩订婚,退婚再订婚。她有退路,我没有。所以,我不敢。”
      “你对聂明玦倒是敢!就因为他年长,你也不看看他比你大多少岁。宋希荇,你是欠缺父爱吗?”
      宋希荇没有被他的毒舌击中,反而是江澄的攻击仿佛给予了她某种枷锁的解脱,她甚至笑了笑,“你不缺吗?”
      “什么?”
      “夫人一辈子争强好胜,不肯容你屈居第二。但老宗主宠爱魏婴这个养子更胜亲子。江澄,你只是受不了自己不被偏爱而已。”
      至此绝杀。
      宋希荇被骤发的紫电死死扼住脖颈,拖行到江澄身前,几乎窒息,双手拼命挣脱束缚。她甚至有一瞬间感到江澄实质性的杀意。她把云梦江氏公开的秘密,最不能揭开的伤疤撕扯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但在她真的被紫电勒死之前,江澄松手了。充满血味和疼痛的渡气灌入口中,是江澄咬破了她的唇,辗转吮吸血丝吞咽下去。宋希荇挣扎推打,但对方岿然不动。她被牢牢压制跪坐在地上,被迫仰面从下方承受这个压下来的饱含愤恨和绝望的强吻,像是不能拒绝上位者的垂青和临幸。
      江澄进一步抽开她的裙带,宋希荇按住他的手,“够了。江澄,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那个该死的方案,亲手把你送到那个人的面前。”
      紫电如毒蛇缠绕反绑双臂,宋希荇的每一次挣扎都会加紧桎梏,“好,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说,我收回所有的话,都是我在胡说八道。我认打认罚,训斥关禁闭挨鞭子随便你,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好吗?”
      “随便我?”江澄居高临下轻轻握住她的脖颈,被细鞭割破的皮肉刺痛躲避,而在他的掌下微微瑟缩,“宋希荇,你说清河云梦联姻有利于联盟稳固,你说从莲花坞出嫁能够固着最多的利益,你说将你遣嫁是最好的方案。”
      “是,我说过。”
      “你把自己当做一颗棋子,一件可交换的礼物。你把所有人都擅自标价,擅自出售,擅自替我决定这个值得,那个不值得。宋希荇,你这张谦卑恭顺的皮囊下面,竟是这么傲慢的灵魂。”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认错认打认罚,是认定形势所迫。情形不好你就滑跪求饶,但你面服心不服。”江澄说着的时候,掌心从她的颊边滑向心口,“收回的话仍然是心里话。骂你,关你,打你,你就会服吗?你不会。”
      “江澄。”
      “你果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称呼来讨好我。”江澄充满讥讽地一笑,“想让我同意遣嫁,几句好听的游说可不足够。我要更实际一点的,马上要拿到手里的东西。”
      “情义不能两全,那就不全了。”宋希荇垂眸轻声,“师门可以遣嫁,但是也可以自己嫁。你不想要这联姻,我尊重你。”
      “尊重我?十数年生死与同,最后只有尊重二字。”江澄笑得讽刺,“拖延,欺瞒,自以为是,自行其是,你何尝尊重过我。君忧臣辱,职所应当,说得比唱得好听。你的忠诚,你的承诺,你的一世人,到底在哪里?”
      “许诺过一辈子不离开江氏不离开你,永远做你的家臣的是魏师兄,不是我。”宋希荇的声音落下去,眼前仿佛回到了那莲花坞燃烧的夜晚,她站在码头的舟楫之上,从虞紫鸢的手中接过魏婴和江澄,“我向夫人保证的是,拼却此身粉碎,也要护你周全。”
      “那是给母亲的承诺,不是我。不是我。”江澄微微用力按压她的心口,仿佛这样就能逼出她的真心,他明明高高在上,却更似无法挣脱的囚徒,“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我试图靠近你,你就用母亲来挡我。我等过,不想逼你,不想挟恩图报,强取豪夺,我等到你终于解除那个该死的婚约,可结果呢?宋希荇,结果呢?”
      江澄清晰洞察他的优势地位,恩义之名会对宋希荇造成不可违抗的压力。他不愿直接表露感情来要求宋希荇解除儿时婚约,不仅仅是个人道德操守和骄傲自许,也是一种不肯越雷池的克制温柔。
      可谁也不率先踏出一步,就意味着无限的蹉跎岁月。直到宋希荇的同乡提出退婚,但那时她刚刚完成聂明玦三个月的审查,正在方案执行的最关键期,无论是江澄还是她,都不可能在此时抽身,坐视之前半年多的心血筹谋付之东流,放弃千辛万苦刚刚拿到手的清河聂氏的政治支持。
      “如果你对我说实话,如果你如实告诉我,聂明玦驳回轮值根本就是觊觎你这个人。我不会让你继续,不会再给你半年。宋希荇,在你离开莲花坞的一年多里,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信你,不信那些外人的流言蜚语,可是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处理好的。”
      事实上宋希荇也确实“处理”了。她成功地激怒聂明玦,得到了一个“永不许入清河”的禁令,那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江澄的命令,也是她自己试图逃脱聂明玦的最后挣扎。
      “没关系,我饶恕你。”江澄攥紧她胸前的衣料,将人重新拉向自己,神色间看不出任何没关系的成分,“君忧臣辱,是你说的。我的忧心你如今知道了,然后呢?”
      “江澄,这和我在藏刀堂里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你能谋善断,连聂明玦那个老顽固都不得不入你的局。以利诱之,以理服之,以情动之,以害胁之。那你能不能替我解忧,告诉我,我要得到宋希荇,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想不到。”宋希荇如实回答,对峙至此早已不是对话而是厮杀。她从自己的胸腔里拔出这柄血淋淋的言语之刃,然后反推进对方的心间,“我想让江澄放弃她,不要再受伤。你能帮我吗?”
      “你做梦。”
      江澄冷酷断言她是妄想,却在下一秒松开衣襟,改为轻抚她的唇上伤口。他不擅医道,但在射日之征的战备条令里,也学过宋希荇简化推行的基础愈伤施法。
      灵力贯走和创面愈合的轻微酥麻令她不适。宋希荇偏头躲避,他的手既而落在颈上,摩挲修复紫电造成的伤痕。
      这是比衣料阻隔的心室更不能掩藏的脉搏鼓动。宋希荇无法容忍这种触碰探查,更难以分辨江澄的温柔与惩戒,或者,这两者甚至本身就是一体,无可分割。
      “够了,放开我。”
      紫电纹丝未动。
      “只你可以刺探、研判别人,而别人不可以还治其人之身。”
      江澄的手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不肯略过任何一处细节,犹如一寸寸丈量领地。常年握剑执鞭的手掌,有几处指节间茧面粗粝,而清河夏衫的冰纨太薄,触感极为清晰。
      “江澄!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是我的。连你也认为,我不如人。连你也这么想。既然如此,你还回来干什么?”
      “人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开宗立派,阵前斩首,这是魏师兄的过人之处。经略安民,厘弊兴利,使饥者食、寒者衣,流徙复业,则非其所能为。”宋希荇阖眼叹息一霎,复又开眼继续说,“凭他自己,连乱葬岗的十几个人都难保全,遑论这云梦上下数十万的身家。万钧之任,系于一肩,绝非易事。”
      “巧言令色。”
      江澄冷嗤一声,但停手退后半步,紫电瞬息已收。宋希荇揉着僵硬发痛的手腕和小臂下端,听到他继续追问。
      “那聂明玦呢?”
      “什么意思?”
      “别再装傻,你知道问的是什么。”
      “聂氏军法严厉,令行禁止,非黑即白。江氏的家法就不一样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夫人从前就是如此,爱与恨,痴与怨,难舍难分,既伤人也护人。江氏宗法把与狗争食的乞儿变成天下震悚的夷陵老祖,让贫病流离的难民能游说纵横四宗之间,主持编撰一部能泽民百万的医典。我都明白,但是明白不代表不会累。我真的,觉得很累。”
      分辨、推测和转译江澄的意图,从责难里提取关爱,从发怒中摘录在意,就如同立于悬崖峭壁的丝线之上起舞。一着不慎,就是前功尽弃,万劫不复,永远要猜测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聂氏军法可凭,蓝氏家规可恃,金氏利益可偿,但恩义情怨如何得平,能否得平?
      “广平宋姑娘可以自决前路,我不拦你。但莲花坞的宋领率,是我的人,我要她,要这个女人嫁我为妻。这足够清晰了。”
      宋希荇自决前路的代价是,和莲花坞割席。江澄不接受联姻之利的示好,不允许她兼得情义,既拒绝他又问心不愧。
      “你看重母亲的德政,那就继承她的位置,继续做下去。”
      虞紫鸢的位置,就是云梦江氏的宗主夫人。他不再试图剥离虞紫鸢的影响与恩义,不再完全限制宗主的权力,转而用它们重新锚定宋希荇。
      “胡说,这不是一回事。”
      “你开我的库,进我的房,用我的权,筹外治内,理政安民。除了不上我的床,宗主夫人的事你哪样没做?”
      “强词夺理!”
      “泽芜君的文书我已回复同意,借你到姑苏医庐半年,协助蓝𣲘改编清心音。半年之后,无论结果,你都必须回莲花坞述职。或者,不必再来。”
      “这是也要将我驱逐云梦,永不许再回的意思吗?”
      “不,你可以再来。”江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同样半跪下身,扶住宋希荇的肩头,视线齐平,“只要你还敢来。”
      不是粗暴的伤害,或者宋希荇宁愿他用紫电施鞭,也好过这种温柔刑讯。
      恩威赏罚,皆出一掌,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连续不绝的施压与对峙令她疲惫紧张,难测刑赦的不确定性更令她无法调和。宋希荇整个人都好似绷到最紧的琴弦,只需极微弱的施力,就足以震颤战栗,柔弱哀鸣。
      衣襟完整,环佩俱在,甚至那只金错刀就压在她的裙上,可江澄的指掌在腰侧微微收紧,如拨似握,拨弄衣料之下的温热和震颤,如同拨弹一把校准了弦的胡琴。
      “抖得厉害,却没有躲。是不敢躲,还是不想躲?还是说,你在享受我碰你。”
      宋希荇拼命摇头,“少主,饶了我……”
      无意识地用最初的,印象最深的称谓求饶,就像是很久之前,她刚刚进入莲花坞的时候,那时她只要低低哀求,江澄就会窘迫,下不去手,狠不下心罚她。
      “你被捏在谁的手里,说对了就饶你。”
      宋希荇如遭雷击,意识有一霎时的清明如电。
      “不,这不对……我不能,不能这样,我已经答应了他,我——”
      “是吗?”江澄拾起散落的裙带,系回她的腰间,甚至替她正了正衣襟,而后抽手退步,无视她的余韵战栗,“那就到此为止。欺君之罪,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他说罢,脚步沉稳,一步步出了待月堂,还给她带上了门。
      堂内只余一人。酥麻从隔着衣料被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变成一种混杂了恐惧和期待的不得解脱。她知道他是故意的,让她记着这种感受,记着他的情与怨,刑与赦,在半年之约,在姑苏之前,囫囵吞下这点夹生的情潮。
      宋希荇咬着牙,把书案上的印章全部狠狠扫落在地。但她心知,江澄没有虚言,她下次再归云梦,他不会再留任何可能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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