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合集》此日胜

6、眼镜之主

　　想过别人的人生。

　　如果有机会，想成为和三班白施瑶一样丰富的人。

　　进能当校篮球队主力，退能素手拨弄古筝，学业上为人称赞，生活里丰富多彩，围着她的是整个高中最优秀最有趣的人，而她自己也像山顶上的雪一样耀眼，活脱脱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物，迷人而又光芒四射，只有见过这样的人，才知道小说里的情节是存在的。

　　人生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却只有特定人群拿得到定制门票。在荒芜的草地上散步时，瞥见远处天空绽放的烟花，也想过自己穿上公主礼服戴水晶王冠，理所当然地享受为自己而盛开的烟花，这想法非常羞耻，但韩裴必须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并且这念头愈发像野草一样增长。

　　像一只蚂蚁一样，每天学校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精确地执行，去看书，去吃饭，去睡觉，生活就像一杯白开水，没有那些表演节目的彩排，也没有呼朋引伴去打篮球的喜悦，电视台来参观学校，理所当然地成为背景墙，也想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也想让人生拥有那样的高光时刻。

　　当这个“如果”出现的时候，韩裴的回答是yes，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那副眼镜，冰凉的镜框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是这样吗？只要戴上就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吗？韩裴看向镜中的自己，她没有回答自己。

　　“韩裴！”数学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

　　韩裴一愣，缓缓抬头，全班同学都在瞟向自己。

　　“这道题目E的离心率是多少，你来黑板上算一下。”数学老师示意道。

　　周围传来很多声音，或谈论，或窃笑，谁不知道韩裴是数学白痴，而数学老师一贯是看到谁走神才会把她叫起来回答问题的。

　　“怎么办？怎么办？”韩裴的同桌张钟文急得直跺脚，如果头发能表意，他现在一定是顶着爆炸头的样子，他一把拦住韩裴，跟数学老师说，“老师，还是我去，这道题我好像……”

　　以往被点名上去，一定是张钟文给韩裴手里塞一张小抄，但今天事发突然，张钟文还没来记得准备，要是韩裴就这么上去，不消说一定是要挂在黑板上下不来的。

　　没等数学老师发话，韩裴把张钟文的手推开：“我可以。”

　　张钟文的目光对上韩裴的，她再一次短暂而坚定地声明：“我可以。”

　　既然韩裴说话了，张钟文也没理由继续挡着。

　　“这道题韩裴说她会，你信吗？”台下有人在小声议论着。

　　“我看不行，何况这次还没有张钟文帮忙。”

　　韩裴拿起一根粉笔头，再次阅读了题目，在她阅读题目的几秒间，台下的私语声又多了起来，数学老师把文件夹在胳膊下来回走动：“你们也别光扬起脑袋看，自己也算算。”

　　嘲笑和打压并不是四班的风格，大家只是不相信罢了。

　　韩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自言自语道：“一直以来，只是做到这种水平吗？那可真让我失望。”

　　台下同学提笔卡壳，突然听到台上粉笔不断落在黑板上的声音，抬头来看到讲台上的韩裴一刻也不停地写着，算着，逻辑清晰，思维敏捷，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那粉笔头重新归位。

　　教室里响起韩裴拍落身上粉笔灰的声音：“老师，我算完了。”

　　“哎，你看她算对了吗？”后排的人戳戳张钟文的胳膊。

　　张钟文说：“我前面的步骤跟她一样，但还没算完。”

　　数学老师盯着解答步骤看了良久：“完全正确，跟同学们解释一下你的答题思路吧。”

　　韩裴指向图像，侃侃而谈：“首先从第一句话，我们可以先画坐标轴，F1和F2是椭圆的左右焦点，所以分别在原点左右两侧……”

　　她讲完之后，掌声雷动，数学老师尤其表扬她：“韩同学以前是在数学上很不上心的，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她的进步，你们课后也都积极向韩同学请教一下……”

　　在同学们鼓励的掌声中，韩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张钟文也把惊奇称赞送给她，韩裴只是别过头去：“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就能被称赞，那真是我的耻辱。”

　　“今天你怎么了？说话奇奇怪怪的？”张钟文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

　　往常韩裴肯定是要打回去的，但今天她并没有，不过张钟文也只以为她不舒服没太在意。

　　下午五点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群女孩子叫韩裴去爬栏杆，所谓爬栏杆，就是趴在栏杆上，看操场上的篮球男孩，并为他们做个选美比赛，宣泄一通永远不会成真的告白。

　　韩裴拒绝了邀请，决定用这些时间来争分夺秒地做题，二十分钟的时间，练了几道大题，剩下的时间，她决定踱到小卖部买水。

　　途经篮球场，身后那些躁动的□□在她看来关系不大，忽然间一阵风朝她后背扫来，她刚好躲开，转头看到篮球场内几个男孩招呼她：“同学，把球扔过来好吗？”

　　韩裴随手抓起球，把它扔进篮球场里去，而后头也不会离开。

　　“那个女孩子怎么这么高冷？”为首的男孩说。

　　“队长，你看。”有人揪住他的衣服。

　　男孩回首，见韩裴随手扔进去的球稳稳落进篮筐里，是个完美的三分球。

　　晚饭时间，韩裴和几个交好的女同学一起去食堂，她本来是想拒绝的，因为这么多人一起去，是浪费时间的，但奈何她们太过热情，韩裴无法回绝。

　　排队的时候，秩序些许混乱，两个男生不知从哪里跑过来，含糊地说一声“让一让”，就插在韩裴她们前面，女孩子们有气，但只能自己暗暗发牢骚。

　　“我说，”韩裴站到那两个男孩子面前去，“排队，懂吗？”

　　韩裴这么一说，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那两个男孩子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灰溜溜到队伍最后面去了。

　　“哇，裴裴，”女伴们暗暗给韩裴竖了个大拇指，“你今天也太了不起了吧！”

　　“干得漂亮！”

　　韩裴扶额：“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而已，你们的愚蠢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今天的你可真是格外霸气！”女伴们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继续排队。

　　戴上了眼镜的韩裴，无往不利，篮球队的请她加入，校话剧社的不知怎么，也找上来请她客串。

　　终于过上了白施瑶那样的人生了吗？但韩裴心底总隐隐有着抗拒。戴上眼镜，确实能处理许多事情，但她总能想起自己对同学们的话，那些冷漠疏离的话。

　　又一次晚自习下课，韩裴照例是要再学二十分钟，出人意料的是，同桌张钟文也留了下来。

　　很快到时间了，韩裴收拾东西，张钟文把她叫住：“韩裴，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我不是很喜欢拐弯抹角，你耽误了我的时间。”韩裴冷冷地说。

　　“最近，你变了好多，爱学习，爱上进，”张钟文说，“我也很为你感到开心，但你是不是太紧绷了？”

　　“如果是出于嫉妒对我说的话，那我没必要继续听了。”

　　张钟文说：“犯不上嫉妒，我只是觉得你有心事，关心一下，真的只是希望你开心。”

　　张钟文走了以后，韩裴一个人在操场上走着，思考了很久。

　　最终，韩裴将眼镜脱下来，放在手心里。

　　黑衣人化作迷雾悄然出现：“韩同学，看起来，眼镜给你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可以这么说，但我想把它还给你。”韩裴说。

　　“为什么？”黑衣人问道，“难道你没有看出眼镜给你带来的变化吗？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人生妈？如果把它换回来，你又要变成从前那个懦弱平凡的你吗？”

　　“你这么想，让我很难过，”韩裴说，“我必须要纠正你。眼镜只是还原了我的本来面貌，上台借题，为自己的权益挺身而出，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不会，只是需要时间，我曾羡慕过别人的生活，但后来我才明白，我并不是真的喜欢篮球，也对话剧没有兴趣。谢谢你给了我这幅眼镜，让我了解了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但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这样的话，那还真是遗憾，”黑衣人带着眼镜离去，“不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都会出现在你面前。”

　　韩裴暗暗在心底说“真的不需要了”。

　　张钟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韩裴，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奇怪的人是谁啊？”

　　“与你无关。”虽然韩裴语气很硬，但她脸上表情表明这不过是句玩笑话。

　　“果然是眼镜的问题吗？”张钟文说，“看来我猜得没错。”

　　“随便你怎么想，总之我为之前的恶言相向道歉。”

　　张钟文说：“我脸皮厚，你随便说。韩裴，真的不要再变成陌生人了。”

　　“难道那样的我不好吗？”

　　“可那不是本来的你呀，”张钟文语言表达能力不行，抓耳挠腮地想着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你真的已经很好了。”好到，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