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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湖山经醉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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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摇之中,朱沁倒也安睡了半宿。遗憾的是,先前忘了问那位大人此茅屋是否漏雨。如若早知,也好提前做点准备不是。
惺忪睡眼,手却没闲着。白玉羽觞左飞飞右飞飞,匆忙去接天上漏下来的无根之水。连日来没睡过好觉,雨点声声催眠,她便愈发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瞌睡过。对着羽觞指手画脚片刻,便开始频频点头与周公清算起旧帐来。
那雨却是对此漠视十分不甘的,哗啦啦瓢泼似地浇下来。饶是羽觞快得只剩个白影飘飞,朱沁仍被泼了一头一脸。
怎办?自是避雨去也。朱沁揉揉眼,抱起那十分柔软的枕头,迷迷糊糊朝林中走去。入林子时尚未想好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忽然惊喜发现某处竟干爽清新,毫无潮湿腻滑感。遂欢呼一声,枕头就地一抛,席地安然入梦。全然未考虑到因何独独她那处茅屋顶落着雨。
半与周公周旋间,接下来的懵懵懂懂不知是梦是幻。
忽闻一阵笑声:“你果然还是喜欢下面!”
朱沁心道:明明睡在荒林野地上,怎地梦游到他殿内了呢?又茫然地想,本湖主若果喜欢上面,你肯么?你便是肯,山人也不知该如何攻啊。
因而逆来顺“受”地摆出副程式化笑脸说:“地上好,地上凉快!我那处雨大风凉,暂借贵地避避。”
炎荧侧身:“我也是肯的。果然不上来么?”
朱沁闭眼躲过那邪媚眼神,暗地吞口唾沫道:“好困!周公,你老小子上次借我三个桃子没还,想跑!”仍倒头睡下。
蒙蒙胧胧地,头中忽然发热,火烧火燎。一道光似要冲破头骨而出,又似与自己牵绊丝连,流恋不舍。难道妖孽男如此不济,淋点雨便发烧了?她抱头想了一回,听见炎荧的声音冷冷在耳边。“如此也好,姑且替本大人养着罢。”
她不明所以,糊涂地回味着,忽闻炎荧换了种声音哀伤说道:“一万年了,你终于肯出来了么?你果然把记忆全抛进欲情觞里了么?朱天……”
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炎荧,方才是顽强存在于破碎记忆中的那个他。
朱沁终于睁开清明双眼,静静凝视月夜里凤凰木花瓣床上冷淡、苍白、邪媚的那个沉睡之人。
是他?不是他?纠结过后,朱沁认定,她果然只是做了个梦。
躺于巍峨宫殿琉璃顶上,默默对着夜空出神。忽觉渴了,便拿出方才接的雨水慢慢饮起来。雨水微微发酵如米酒,清清凉凉,半甜半涩,十足她此刻的心情。
月微满。风从树梢吹过,不知匆匆赶赴哪里去了。
湖山经醉惯,独邀月,染春衫,啼痕酒痕无限。
泪珠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
“你总是这般爱哭的么?”指腹刮过她的面颊。且不论真假好坏,他总有能力给她温暖的感觉。
“生辰将至,有些想念阿爹罢了。”朱沁别过脸。一想到生辰,心底惴惴不安。她那苦心经营的身体,不知能否渡过这三百岁生辰。
若果那妖孽用了她的身体,他能过得了那关么。
若他死去。
若他爽约永不来寻她。
若她找不到他。
她,便只能顶着别人的脸永远不敢靠近自己喜欢的人么。
炎荧取过她手中羽觞,饮了一口。对着星月辰光,将小小白玉置于掌心细细端详。
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至天明。
七日七夜滂沱大雨。
方初霁,天边隐隐留有彩虹痕迹。绿果脸上残留着水滴,来不及转换心情,突然间夜浓如泼墨,密密遮盖苍穹。
静止血湖惊涛拍岸,湖中央一股力道催着湖水朝四围汹涌。一道银光狰狞撕破穹庐,投于湖底深处。
银光托衬下,一棵花树缓缓自湖底浮上来。树上,密密开着黑蕊白瓣桃梅花,依稀可辨那矗立的花树有着人之形状。
一股浪涌过来,花树随着湖波飘到绿果面前。
电光火石间,绿果神清智明,什么都明白了。玄璟栖身的那棵树,正是自己的归宿。
她仰天长笑:“九天之帝啊,我爹荆无棘虽十恶不赦,却千万年来愚忠于你,我娘荆绿萝虽阴狠毒辣,却对那人至情至性……他们的因,便结出我这样的苦果么?你不敢篡改他们的命运沙,便如此愚弄我么……哈哈哈哈……”
旋而柔声喃喃说道:“凌迟天风,幻灭天月,噬神天雨……还缺甚么,轰顶天雷罢。你,竟为我耗费如此心力,我,真的,真的好开心……罢了,甚么山无陵天地合,甚么在天愿做比翼鸟……我与君从来无缘无份,只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绿果笑一回,对着黑幕招招手。五道银光倾泻而出,绚烂夺目。翠生生珠子一闪而出,飞向那棵花树,犹如子女亲昵投入久违母亲的怀抱。
玄璟阴柔妖媚的影子便从花树中走了出来,反身揽住花树。两百年来,第二次仔细描摹那颗绿色元珠。(注:本文普通凡人魂魄称元魂,修为有成者为元珠,仙法大成者为元神。)
结局殊途同归,过程却发生了偏差。
玄璟犹记得第一次审视绿果元珠的情形。他细细揣摩良久,终于在绿果发现他之际,解析出她元珠的秘密。因之,他自嘲一笑,说,原来如此。
原来绿果元珠里下了两道当世最厉害的符咒。一道叫两相依。因了此禁锢咒,任何道法均无力将绿果元珠移出。施术移魂者反而会被符咒十倍反噬。
第二道唤永生不归,亦即绿果元珠永远与本体相斥,即便死亡,即便孤魂失所,她的元珠也无法回归正体。勉力为之,两个本体均灰飞烟灭。
而绿果的正体,恰是长满花朵的朱沁真身。
玄璟处理几回极北雪原国事务,东海喝了两回酒,不觉过了一百五十年。他决定再见次绿果,令她自行修练移魂术。若外力无法,只能靠了内因来解决。自然,绿果练得不错,很顺利便将自己的元珠移出体。
第二道符咒却是麻烦许多。玄璟将七清湖第二重怒情湖小小布置了一下。四道天力轮番七昼夜消耗,饶是第二道咒再厉害也会失了效力,绿果便可顺利回归本体。
岂料第一道凌迟天风她便禁受不住晕了过去。他只好抱着她,在素锦天梯之上,生生挨了七日凌迟。
后面的过程尚算顺利。唯一未料到的是,朱沁身体最后关头突发怪毒,虽有了怒情湖血水缓解,仍然无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原本,绿果也许只是会怪他,怪他夺去这么一个美丽的身体。她仍会活蹦乱跳,会伤心,会哭泣,会微笑。
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元珠归位之日便是她的死亡之时。她们藤妖一族,无根无本,全仗攀附而存。体之不存,魂将焉附?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鲜活少女,在自己怀中,黯然死去。
玄璟将六代湖主龙隐的传信细想一遍,终于发现自己的错误。拉拉杂杂长达万言的遗书,从开天辟地讲起,某个极不起眼角落里写着,三百年届满烦请将沁儿与绿果移魂换体。
不多不少,他正好提前了一个月。
对他浩瀚生命来说,二十八天不过弹指一挥间。
玄璟苦涩地笑了。
花朵片片凋零残落。须臾之间,只剩了绿藤般血管凸于透明皮肤上。心跳缓慢下来,皮肤转而白腻。
绿果吃力睁眼,断断续续说道:“玄璟,你……莫要如此……我不会怪你。反而,要谢谢你。是你……给予我最美好的期盼、甜蜜和心伤。此生若此,再无所求。”顿了顿,慢慢一字一句说:“可是,如果……真的有……忘情草……我但愿与娘共……尝。情,太……苦……了……”
玄璟轻轻阖上她的眼,随手摘了两株小草放进她嘴里。很久之后轻轻说道:“傻孩子,忘情毋需付出生命为代价。它其实,极是卑廉。”
血湖畔芳草地,白色小草春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