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幽己

6、第 6 章

　　贺野这个状态像是一个人独处时才会展示的。
　　眸光里透着戏谑和看透旁人心思的自得。

　　俞知这几天花大价钱查到的资料是，贺野除了长相，整个童年生涯平平无奇，甚至国外的学业都无法顺利完成，智商结果显示他挺笨的，但是人前人后又似乎没那么讨人厌，所以，情商应该不低。

　　他甚至还曾辍学并在街头当了两三年混混，一度成为某街头帮派的核心成员。

　　贺家当时并没有人管他。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贺家的老一辈认回去，重新入学，但也没什么成就，磕磕跘跘地靠着家里的捐赠混了个香洲的正经大学文凭。

　　再然后，据说是贺家怕他毕业后没正经事做，继续瞎混败坏贺家声誉，才给了他一点事做。

　　不过，这两年他把贺家投资的文娱企业打理得不错，算是吃稳了贺家这碗饭，旗下的影视剧都挺火爆。

　　从买资料的人嘴里看，贺野是个不愁吃喝没什么实质能力靠着贺家雄厚资本以及文物市场的繁荣混着的富三代，和贺家正经出去的二代三代没法比。
　　贺家的文娱公司，加起来的总体量都比不上贺家整个商业帝国版图的百分之五。

　　要不是俞知有过前世记忆，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贺野能在短短不到十年时间里，折服贺家众人，成为贺家商业帝国的实际掌权人。

　　所以，俞知想，这么一个人，对自己有点兴趣，哪怕只是贪图她的身子，她也得好好利用起来。
　　何况，如果真的跟贺野有点什么，好像她……也不吃亏啊，哈哈哈哈哈！

　　“贺总。”俞知收敛情绪，没有紧挨着贺野坐，也没有坐在床边，而是拖了一把凳子过来，坐在贺野对面，正经地像个正在面试的求职者，“你聪明绝顶，心思缜密，又有手段，一定看得出我很有价值的。”

　　“嗯，我看出来了，你很会来事。”
　　“贺总你这么聪明的人……”

　　“停，不要乱拍马屁。我聪明绝顶这种结论，你从哪儿得出的。”贺野扯了扯嘴角，“你哪儿查的野资料？”
　　他不聪明这件事是上过贺家口碑认证的。
　　能轻易被旁人看出来他岂不是才演这么多年？

　　“因为我是诚心诚意地调查你呀，我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俞知双手托腮，“你不也知道的嘛，我还跑去香洲查你。”

　　据说，贺野母亲病逝在香洲。
　　到底是病逝还是被逝无从考证。

　　“以你的能力和野心，贺家将来都是你的，何况搞死区区一个卞家。小意思啦。”

　　“小姑娘家的，不要动不动搞死搞活的。我们法治社会，一切以人民和谐大团队为终极目标。而且……”贺野轻咳一声，“我自然也查了查你。”

　　每个谨慎的人在谋划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时，中间跳出来的任何意外都不会轻易忽视。

　　一开始奔着俞知假身份去查，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她，只是个草包小美女，啥也不懂，整天乐呵呵以为自己能嫁给卞成当富太太。

　　等查到她叫俞知，翻看了她的信息之后，他反而看不懂这个女孩了。

　　俞知的整个生平，跟他，跟贺家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无论哪个方面，都没有交集。而且，各种迹象表面，她大学时候和卞成儿子卞铮谈恋爱，她是真的在谈恋爱，她甚至根本都不知道卞铮是个二进制。
　　圈内好多人也都不知道。
　　这个二进制卞铮甚至对他产生过想法，可把他恶心坏了。

　　这种整个人生经历都是真单纯的无知小白花怎么一夜之间转了性？
　　而且以她这个简单家庭背景，她所处的成长环境，她如果和自己是一类人，是压根不需要掩饰才能，忍气吞声地去和卞铮谈三年多的恋爱的。

　　反正贺野想三天也没想明白。
　　加上今天婚礼闹得这一出，更让他好奇了。
　　她究竟怎么突然发现真相的？

　　贺野甚至花了点心思研究了俞知的所有社交圈子，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她应该是半夜睡觉时被人托梦发现的！

　　因为，所有现实的猜想套在俞知身上都不正确的话，那只能找找玄学了。
　　理论上说，排除所有错误答案后，那个正确答案哪怕再离谱，恐怕也是真的。
　　就是太可不思议了。

　　他很想知道自己漏了哪里，以至于一个星期了，没找到合乎常理的答案。

　　“我问你答，如果你的答案我满意，那我们可以合作。不要想着骗我，我虽然智商不行，但学过看面相，您有没有撒谎我能判断出来。”

　　“好。”俞知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心里却嗤之以鼻：神经病，还不如承认你智商很高这么多年一直装傻而已。

　　“你刚才表情在说你不相信我会看面相，而且还嫌弃地表达了你认为我其实很聪明。”贺野正了正色，“谢谢你发自内心地夸我聪明。”

　　俞知吓了一跳，赶紧正襟危坐，“想多了，贺总，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嫌弃你。”她快速拍马屁，“你长得好性格好有能力家里还有钱，你就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我刚才说我是贺太太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我真想当贺太太，我觉得世界上没有男人能比得上你……”

　　“够了，不要说没用的话。“贺野漫不经心地甩给她一个白眼：“第一个问题，你怎么发现你男朋友是二进……是Gay的？”

　　“呃……我先纠正一下，顶多算前男友。至于怎么看出来的……这个呢……说出来估计你不信。女人的第六感吧。”俞知有点为难，想了想，还是多加了一条，“还有就是，是有人半夜托梦告诉我的。”

　　贺野：“……”
　　他推演的结果是什么来着的！！！

　　他甚至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是俞知的表情是在撒谎。
　　这姑娘，又美又有想法还不诚实，看来确实不能轻易签她，她要是真红了，指不定以后会惹出什么天大的麻烦！

　　贺野饶有兴致地抿了抿唇，用身体需要表达出了你看我信不信的眼神，“是吗？这么神奇？你细说。”

　　“就是这么神奇。”俞知补充，她努力演得真诚，“而且你知道谁托梦给我的吗？”

　　她这一眨眼，贺野就知道她又在胡说八道，“我不想知道。”他懒得听俞知发散性胡编乱造。

　　但是晚了，他拒绝的时候，俞知已经说出口了：“是你，贺野，是你托梦给我的。不过，是十年后的你托梦，你十年后和现在差别好大的哦，你好像老了不止一点……所以那天在飞机上，我没能认出你。”
　　俞知编故事都不忘给现实打补丁。

　　贺野：“……”

　　“而且，是你在梦里告诉我卞铮的手机隐藏文件夹的密码。你还告诉我，要怎么悄无声息策划这场婚礼事故，让卞铮没办法否认以及没有机会泼脏水到我身上。”她的表情无比真诚，“真的，我就是照着你说的，把这些事都做成了！可是你没有告诉我怎么找到你，我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所以我才去调查你。”她轻咳两声，“事情整个经过就是这样。我真没骗你。”

　　贺野盯着俞知。

　　俞知蹙眉：坏了，贺野好像不太信。

　　她想直视贺野的眼睛以证真诚，但是视线交汇的刹那她便败下阵来。
　　她连一秒钟都没撑过。

　　她现在十分后悔，当初上专业课时她总是心不在焉，没走心地去聆听老师的谆谆教诲。
　　老师说，你得入戏，你要相信你就是你所扮演的那个人，你要相信本子里的每句话都是真实发生的，你要学会骗自己，你得感同身受，这样，你才能真正进入角色。

　　啊，说得轻巧做起来难。

　　俞知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贺总，你不信我？”
　　“俞知，你礼貌吗？”贺野反问。

　　俞知坦言，“好吧，我确实有些地方骗了你。但是我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具体哪些没骗我？”
　　“你托梦这个是假的。”
　　“哦。”贺野抬手，示意俞知你继续说。

　　俞知垂眸：“你没托梦。但是你上辈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被卞铮骗婚了还怀孕了还得了很多病，最后差点不得好死，是你救了我。我们结婚了，婚戒就是那个鸽子血。”

　　“俞知！”贺野额头青筋直跳，“你真的不要太离谱！”

　　果然，真的假的掺和着说他也不信。
　　贺野说自己会啥来着的，哦，会读心术。俞知下垂的眼角隐藏着笑。

　　她突然抬头，目光无惧地直视贺野：“我是重生的，贺总。”

　　房间里瞬间安静。
　　俞知好像听到了彼此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还听到了轻巧悦耳的齿轮摩擦声，像是发自他的腕表
　　似乎原本静音的中央空调也发出了丝丝声响。

　　“你什么？”

　　“我说……我是重生的，上辈子你救了我。”
　　虽说没救活，但他打120了，怎么能不算是救命恩人呢？
　　俞知想，这我可没撒谎，如果贺野真的有所谓的读心术，他应该能感觉到自己发自肺腑的真诚！

　　事实上，贺野感觉自己脑子疼。
　　脑细胞在相互打架，巨疼。

　　他努力打量俞知的表情，每一个细微之处都没漏过。
　　但是，他的专业给了他一个不敢相信的答案。
　　过目不忘，六岁会微积分，八岁能理解相对论，十岁一眼看出诺贝奖物理得主计算过程中的漏洞的他……研究了十年人性和人类表情管理的他……得不出俞知这句话是谎话的结论。

　　他感觉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努力加班，从人体力学到工体美学，从牛顿到爱因斯坦，从光的直射到太阳黑子，从黑洞到哲学，从科学到神学……
　　他还是得不出俞知这句话是谎话的结论。

　　那么，只还剩最后一种可能，俞知她病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或者其他的更严重的尚不可知的精神疾病，导致她自己完全信任自己的胡说八道，因此身体也就完全不会流露出任何撒谎迹象。

　　他拿出手机，吩咐助理：“帮我转胡医生。”
　　胡医生，资深精神病学家，今年快六十岁了，最喜欢和贺野讨论人类精神疾病话题，说是每次跟贺野对话，都能学到新东西，因为贺野的启发，他才能发表多篇顶刊论文。

　　为了防止胡医生单方面骚扰他，贺野长大后从来只肯通过助理单线联系胡医生。

　　真的，他需要让胡医生给俞知好好看看！

　　“我上辈子最后成功反杀了卞铮。”俞知继续说，“我还是挺有能力的。”
　　她脸上带着笑，微微闭了闭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听到这句话，贺野冷静地挂掉了电话。
　　俞知的所有表情动作甚至眼神都再次告诉他，她现在不仅没有撒谎，还句句属实。

　　傍晚天微凉，山间的风在耳边呼呼吹过。
　　山地的田地里，金黄色的麦穗随风沙沙作响。
　　血的腥味从鼻腔霸道闯入她的嗅觉感官。

　　俞知手里紧握的锋利的带毒的水果刀正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麦穗上。

　　卞铮脖颈处的伤口，正无法控制地往外汩汩冒血，周围一片殷红。
　　他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说话，可一张嘴，那血就更不受控地喷涌出来。

　　直到……他的血不流了。
　　他的心脏也不跳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俞知，不肯闭合，透着不可置信。

　　俞知把刀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把刀摆在卞铮旁边，掏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认罪自白书，压在刀下。

　　她看了看四周，又把身上仅剩的现金拿出，用血写了几个字“毁麦赔款”，然后一并用石头压在刀边上。

　　做完这一切，她呢喃着：“你我夫妻一场，虽然是你骗来的缘分，但我们本不必要走到这一步。”她忍不住放肆地大笑起来，“下辈子，如果我有下辈子，我俞知对天发誓，我用我一辈子的安稳幸福发誓，只要你敢出现在我周围，我一定会继续杀了你！”

　　从小到大，她连只蚂蚁都没曾杀过。

　　哦，也不对。
　　她引产过，她杀了自己的孩子。
　　虽然医生说可以吃阻断药。
　　但是她怎么能允许一个不被爱着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受罪！
　　从那天起，她就不是原来的俞知了。
　　她再也变不回那个漂亮单纯天真对世界充满期待的女孩了。

　　若周围的世界黑了，她怎么自证清白也无济于事。她越白越不被接纳越是遭遇针对和陷害背叛。
　　索性就这样，融入吧……

　　“你看，你没杀过人吧，你看不出来我有没有骗你。”俞知哂笑，冲贺野抛了个媚眼，“你要和我建立信任，就得相信我。毕竟我最后是死在你怀里的，你还帮我立了碑。”

　　贺野不露出愠色，再次拿起手机，直接开免提，问助理，“那疯子小老头死哪儿去了？”
　　快，他这儿新认识了一个神经病，他看不出是什么病，有点玄幻。

　　重生？
　　搞笑不搞笑啊！
　　他一个擅长左右脑互搏的天才都要被俞知的故事把脑子逼疯了好么？

　　俞知认真地盯着贺野的眼睛，“你跟我说，你天生地养，所以你给自己取名贺野。你喜欢我的名字，你也喜欢你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咚——”
　　贺野手里的手机掉在地板上。

　　助理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从手机里传出来。

　　助理：“贺总，好的，马上哦。”
　　助理：“贺野，你还在线的对不，能听到吗？”
　　助理：“已经联通胡医生电话了。”
　　助理：“贺总，胡医生在线了，我把电话切过去了哦。”
　　助理：“贺总？”

　　俞知热心地捡起手机，递给贺野。

　　贺野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吩咐助理，“好，接过去。”

　　胡医生：“小天才，找我这个糟老头子什么事？打算约我畅享聊聊精神病们的世界吗？”

　　贺野瞄了一眼手机，神色自若地切到非免提，“哦，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对我有点意思，但我不喜欢她，可是她今天居然闹自杀，你帮我跟她聊聊，看看她病得厉害不厉害。”

　　“你神经病啊，杀鸡焉用牛刀！自己叫人带着去挂号！真是的，你妈病糊涂的时候都没你这么讨人厌！”胡医生气鼓鼓地挂了电话。

　　俞知假装惊愕：“贺总，你竟然觉得我像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

　　贺野：“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