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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凛冬将至 ...

  •   Memory is the treasury and guardian of all things.
      ——Marcus Tullius Cicero
      记忆是一切事物的宝库和保管员。
      ——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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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我站在一座巨塔的前面——不,更准确地说是远远地面向一座巨塔,一座高耸入云、被深重的阴霾紧紧缠绕的白色巨塔。它看起来远在天边,却在干渴焦黑的大地上投下了长长的血红色的暗影。那影子掠过我的头顶,严严实实地将我笼罩,又在我身后拔足狂奔,延伸到晦暗无边的某个尽头。
      视线在梦里变得异常敏锐。我看见塔的前面站着一个人——不,也许不应该称之为人,而是一头站立的兽,它从头到脚都缠满了肮脏的绷带,只在可勉强认为是双眼和嘴巴的位置留出窄小的空隙。
      “嘶……嘶……嘶……”听觉也在梦里获得了超乎寻常的能力,我听到危险的响声从它口中发出,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仿佛紧贴耳畔。兽狭长的眼睛闪动着绿色的幽光,两排尖尖的牙齿,是触目所及范围内唯一的森寒的白,青与白两种颜色,顽强地穿透深重的迷雾,烙进我的眼底,阴冷地灼烧着。
      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他眼中那绿色的幽光中央并无焦点。可直觉告诉我,它正盯着我看,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任何活物,我是它视野中唯一的猎物。
      现在,我看到它僵直地抬起了一只脚,脚下黑色的尘土被带了起来,像蚊蚋一样不安地盘旋着。下一秒,它就朝我狂奔而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挟裹着带有浓浓血腥味的强大风压。
      我想大声喊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拔腿逃离,双脚也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剧烈震动,我重重地摔倒在地。阴沉的天空就像坏掉的天花板似要倾颓,不安的大地正在发烫。白色的巨塔开始崩坏,倒塌,朝着我所站立的方向,以一种缓而又缓却又足以摧枯拉朽的速度。不知什么时候,那只可怖的怪物不见了,我的眼前只剩下这座正在倒下的巨塔。它向我倒来,像一把被无形的巨人举起的大剑,缓慢而又安静地朝我挥下。
      那一瞬间我心里闪过一个有些轻佻的想法:假如这时能够看到塔身上写着“失业断供”,怪物脑门上刻着“死线一月”,这噩梦就会坍缩为我所熟悉的焦虑,彻底破功。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难以自抑的恐慌使我闭上眼睛,期盼终将到来的猝醒。
      ……
      …………
      ………………
      床铺突然震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冰冷的硬物就突兀地搭上了我的一边脸。正想翻个身摆脱,马上另一边脸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我的五官开始被挤压——如果用温柔一点的话来说,是被揉搓。
      “阿光!”
      听声音是Alkaid,为了避免五官再次受到她爪子的挤压,我干脆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可刺耳的“嘀嘀”声还是穿透被子钻进了我的耳朵,它们比Alkaid的爪子更冰冷,更尖锐,更令人抓狂。
      是闹钟吗?可是我的闹钟好像不是这种风格。
      “是通话请求!”那爪子还在试图掀开我的被子。
      “广告,”我紧紧拽着被子一角,“你别管!”
      “不是广告!上面写着红喙岛欧先生!”
      “啊!”
      我猛地坐了起来。
      终于回电了!不枉我连续一周锲而不舍地联系,对方没有拉黑我,就是一半的胜利,肯回电我,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胜利!
      一个手表型通讯器被塞到手里,接通按钮也已体贴地按下。
      我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欧先生!你好!我是菁英学园语言所摇光!”
      极力做出活力满满的样子,我的嘴角扯出了不自然的弧度。
      “摇光教授,没有打扰到你吧?记得您那边和我们差不多时区。”
      “没有没有!”
      什么差不多,差了十几个小时好吗……我腹诽道。
      “那就好,是这样啊,您之前在红喙岛发放的语言调查问卷,我们已经回收整理完毕了。”
      “太好了,太谢谢了!”内心一阵狂喜。
      “从调查结果看,其中有七位非常适合作为岛上方言的发音人,他们的父母都是本地土著,本人也一直在岛上生活,很少受到外来语言的干扰。”
      “太好了,竟然有七位!”我激动地攥紧了通话器,“如果没有您——”
      “可是,现在有个情况是这样。”
      “什么?”
      “L国和J国一周前交火了,您知道吧?”
      “不知道……”
      “也是,规模太小了,你们的新闻根本不会关注。”
      “对不起……”
      “红喙岛已经不住人了。”
      “这么严重吗,”我的心揪紧了,“那村民们怎么样了?”
      “他们没事,都及时撤离了。”
      “那就好……”我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
      “这属于不可抗力,抱歉了。”
      “明白的,”我听到自己有气无力的声音,“那麻烦您再联系一下那些村民——”
      “我没有。”
      “啊?”
      “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当时填写问卷的村民,都是临时召集起来的。”
      “是您通过村长召集的,您能再次联系村长吗?”
      “村长一个月前去世了。”
      “那除了村长——”
      “摇光教授,我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您,红喙岛的这个调查项目已经黄了。”
      “怎么可能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呢……”
      “真没有,我和他们完全不熟。”
      “这实在是……欧先生……我实在是……”
      “看您欲言又止的样子,是想问补贴的事情吧?”
      “补贴?对噢,给村民的补贴已经发放出去了……”
      “补贴是肯定收不回的了,不过,毕竟这笔钱不少,也不能让你在那边不好交代,回头给你写张证明得了。”
      “谢谢,那麻烦您了,”我的手心微微发汗,扔不死心,“但是,红喙岛的方言是一级濒危语言——”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和我强调这个。”对方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可能您还没能完全理解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这次受调人的失联在语言学领域是一次非常严重的事故,如果再也找不到他们,红喙岛的方言就相当于灭绝了!”
      这时,非常清晰的,我听到那边嗤笑了一下。
      不是轻蔑,不是嘲讽,也没有敌意。纯粹就是觉得我天真、不可理喻。
      “就算灭绝,也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吧,反正都没什么人用了……”
      并不是这样的!我心中涌起千头万绪,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生生给咽了回去,只说出了一句:
      “如果您有村民们的任何线索,请一定再联系我!”
      “嗯嗯。”
      “拜托您了。”
      “那,没事儿的话,就先这样?”
      “好……”
      嘟,嘟,嘟——
      我握着挂断的通讯器坐在床上,慢慢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却又熟悉不已的混乱,失望与震惊,直到露在被子外的双手感到了深深的凉意,与后背的暖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Alkaid,她拖来了我的毛衣,应该是在我通话的时候搭在了我的后背上。
      我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话头像。
      是一张并不太清晰的合影,每调查一宗语言,我都会和愿意支持我的人们合影留念。
      崭新的校舍前面,密密地排着五排人,大多是衣着朴素的乡民,还有几位略显青涩的学生。他们都是一年前,我在红喙岛进行初步语调时对我报以极大善意的人。
      语言调查是一件十分繁琐的事情,确定合格的发音人群后,就要和他们保持密切接触至少三个月,严格按照标准的语言学调研方法记录发音和语法,最终完整地记录下一门语言的框架和组成。
      可是,这个通讯让原有的一切期待都落空了,最初的照片竟成了最后的留念。
      “这张照片还是把你拍得不错的。”Alkaid说。
      “是吗,你真会安慰人呢……”
      我看向第一排中间,那里坐着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女生。
      看着照片上的自己,我感到有些陌生。
      她的背挺得很直,可能是那些身材普遍高大的乡民的要求,看得出是有意识调整的结果,不过好在,她脸上放松的笑容稀释了这种不协调感。
      可是,即便有笑容的衬托,她的脸色仍旧不是太好,与那些长年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乡民比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在一个和平国家的中心地带生活了近十年的高校研究员。
      现在,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红喙岛语言保存计划意外落空,一而再再而三,我这研究员的职位,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好了,起床上班了,在被解雇之前,你依然是社畜!”
      Alkaid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即便她道出了我正面临的危机。
      我伸了伸懒腰,把搭在后背的毛衣穿上身,离开了温暖的被窝,跨过床边敞开的乱糟糟的行李箱,走到窗边。
      外面依旧是平静得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的晴好天空。
      不过,就在将视线投向地面的下一秒,我看见了久违的大片落叶。
      不仅是昨晚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过的小道,一夜之间,目力所及几乎所有的路面都被金色的落叶铺满了。
      “哇!”
      “好漂亮啊,是落叶!”
      “落、叶!”
      隐约的欢声笑语透过阳台薄薄的墙壁传来。隔壁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三个月前我出发远行的时候,他们的女儿还不会说话,如今已经会发出各种模糊而可爱的声音了。
      这是我长达三个月的语言田野调查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除了刚才的那个来电,一切就像之前设定好的一样,肌肉也保持着先前的记忆,在Alkaid不断的催促下,我飞快地洗漱,换衣服。
      时针渐渐指向六点半。
      我基本穿戴整齐,连同那个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形影不离的狗包,昨晚已经被我洗得香喷喷的。
      “Alkaid,我门禁卡在哪?”
      “在衣柜中间那层,一直被你丢在那。”Alkaid坐在自己后腿上,细细的尾巴在两个前爪周围盘来盘去,并没有起身的意思,“自己去拿可以吗?我正在校准我的感光部件。”
      如果此时她的尾巴不动,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暂时摆放在床前等候安置的等比例小猫手办。
      “好,感光部件没什么问题吧?”
      “如果有新的当然是最好啦。”
      “会有的,很快了。”我略有尴尬,打了个哈哈。
      我的Alkaid并不像其他的M’S(Mechanical Savent)一样,只会忠实执行主人的命令。
      半年多来,她提及自己身体毛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今天向我抱怨头晕耳鸣,明天向我抱怨视物不清,后天向我抱怨关节僵硬、思维短路。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对她的性格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我知道那十分的抱怨里面,往往掺七八分的亲昵和信任,所以并不在意。工作之余,我喜欢查看账户余额,除了计算房贷,还要计算存款能够支持她做多少次机械保养,或者更换多少个报废零件。
      Alkaid,是导师留给我的遗产之一,型号已经老旧得无从查起,虽然她优美的外形在一众量产的M’S中显得鹤立鸡群,但经过多次维修拼合的孱弱身躯,总是难以得到除我以外的人类应有的尊重。
      有好几次她似乎说漏嘴,称呼自己为“B’T”,在我的追问之下,她拼命强调B’T只是M’S的旧称,可又说不出B’T是什么词组的缩写。
      我觉得她一定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不过,对这我并不在乎,无论她是什么,M’S也好B’T也好ABCD什么都好,她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伙伴了。
      面对远远多过欢乐的苦闷,她一直与我一起面对。
      苦闷在这半年达到了顶点,由于经费的削减,田野调查难以开展,我已经许久没出成果了。如果我不能在一个月内为ASJP语料库的更新足够的田调内容,很可能就会因被淘汰出研究员的序列。
      可是单凭我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我在新的调查过程中,不断地确认过往那些石沉大海的委托,有无水落石出的转机。
      “上季度那单暂停的,有回音吗?”
      “没有,合作者炎症加重,去做了扁桃体切除术,后面就一直失联。”
      “北极圈边上那个方言岛的调查,我前天给联络员发邮件询问了。”
      “邮件对方还没打开。”
      “我记得上上季度还有几单。”
      “邮箱里除了垃圾邮件,什么都没有……”
      “未来两周以内,可以有新的调查成行吗?”
      “没有。”
      红喙岛的方言,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小小遗憾。
      在战争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年代,无益于经济复苏的学科纵使有它们存在的必要,也往往逃避不了被打入冷宫的命运。
      我的导师曾经告诉我,一门语言是一个族群最独特的“指纹”和“记忆”,承载着那个族群最灿若星空的“遗传密码”,如果能够抢在它们灭亡之前将其记录并保存下来,从某个角度说,也算是一项伟大的“救赎”。
      很多时候,我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之上奔波,或越过它的边界很远,去寻找所有应该记录的语言。
      但是,这些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记忆太过脆弱,用于承载记忆的载体更加脆弱,假若战火再度燃烧蔓延,最先付之一炬的,便是横陈在我文件夹中的语言尸体。
      所以,对于我来说,与其说是为了救赎语言而活,不如说是为了缅怀死于战火之中的亲人、朋友和陌生人而活,代替他们走完他们无力走完的生命历程。
      而且,失去了导师这个主人以后,我的Alkaid很需要我的陪伴。如果没有我,她会很寂寞的。
      当然,这些情感和意义层面的东西,是我还不那么窘迫的时候的思考。然而当务之急,是尽快获取新的第一手语言调查资料,以保住工作。
      西元2043年冬,我在菁英学园语言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凭着一手并不十分专攻的术业,以唯一的学生身份继承英年早逝的导师衣钵,成为一个特殊的“考古人”,专职搜集记录各种仍旧存留于世的语言。
      这一年,我二十七岁,Alkaid十一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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