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情人》公路飞行

36、天凉了，让波斯特鲁破产吧

　　文森特在画室里正画画，有人按了门铃，他本来不想应的，可是来人非常锲而不舍。
　　他走到门厅里看了看视频对讲机，只见屏幕那头站着一个陌生人，“是文森特.麦克米伦先生吗？”
　　“有什么事？”
　　“有你的礼物，请签收一下。”
　　“礼物？什么礼物？”
　　“是一束百合花，先生。”
　　文森特一头雾水，如果亨瑞要给他买花，下班的时候他自然会带回来，那么送花的是谁？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他下楼穿过院子去开门，在看到眼前一大束百合的同时，还看到另一个人，当他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简直整个人都呆住了。
　　詹姆斯.麦克米伦向他张开了双臂，文森特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爸爸……”他哽咽着叫了一声。
　　詹姆斯推开他一点点，用微微颤抖的手抚摸儿子的长发，“好孩子，让爸爸看看你。”
　　几分钟后，文森特把父亲迎进屋里。
　　詹姆斯环顾四周，口气似乎有些心虚，“看来你过得不错。”
　　“马马虎虎，还行。”
　　“你还恨我吗？”
　　文森特撒娇地搂着父亲，“爸爸，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我这么狠心，把你赶出了家门。”
　　“你没有赶走我，是我自己离家出走的，是我的错。”
　　詹姆斯扭过头去，他灰蓝色的眼珠上蒙着水雾，“对不起……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每天过着怎样的日子。”
　　“我知道的，那段时间我很难过，但我知道你一定比我更难过，因为你爱我。”文森特自己先哭了起来。
　　“不，你不知道。每个圣诞节当你打电话来，我对你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我会连着几个星期睡不好，我的头发全白了。”
　　“ 我看见了，爸爸。”文森特更加心疼了。
　　“你小的时候身体不好，一感冒的时候就容易爆发气管炎甚至肺炎，那时候我陪在你身边，听着你艰难喘气的声音，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失去你。后来你长大了，这么高，这么英俊，你不知道我多欣慰。”
　　“我让你失望了，爸爸。”
　　“不，你不懂，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我以你为豪。”
　　文森特抬起泪眼，有点不明白他的话。
　　詹姆斯继续说下去，“有件事，我从来没和你提过，在这个家里，也没人敢提。那就是我不光有一个幼年早夭的哥哥，你也有。是的，我还有一个大儿子，他叫丹尼，但是他没能长大成人。他和你有一样的病，但是比你严重得多，那时候我太大意了，我以为只要得到及时的治疗，他不会像我们上一辈人那样，现在医疗条件进步了，医生跟我说过，那不算什么，能治好的。那天我和你妈妈吵架，我负气离开了家，丹尼追出来找我，天空在下雨，很大的雨，很冷。丹尼感冒了，当天晚上迅速恶化为肺炎。他艰难地喘着，胸口一起一伏，他就是在我怀里断气的。”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转过脸去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后来你妈妈又生了你，那时候我们的感情已经陷于破裂，当我们发现你也得了同样的病以后，她选择了离开。所以我一直告诉你，不要恨你妈妈，她不是抛弃了我们，她只是不能再承受一次。”
　　“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她还是经常来看我，只是她想另外再组建一个家庭。”
　　“好孩子……”詹姆斯拍了拍儿子的脊背，“所以人家说我对儿子娇生惯养，我并不想反驳。我想哪一个父母如果经历了丧子之痛，他就能理解我。我四十岁才有了你，我怎么能够承受再一次失去你。后来你长大了，我感到很欣慰，你现在的身体很好，正是可以离家独自生活的时候了。你对艺术是这么热忱，我问过很多人，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奉承我，他们说你真的有天分。只是你除了从小体弱多病，这辈子都挺顺的，所以你的天分大概很难发挥到极致，只有痛苦才能催生艺术。我想该怎么办呢，怎么帮助我的孩子追求他自己的人生。”
　　文森特静静地听着。
　　“然后你突然就跟我出柜了，其实我一早就看出来了，我觉得那是迟早的事情。我问自己该怎么办？老天知道，其实我根本不介意你爱的是男人，或者是女人，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你在电话里那么天真那么雀跃的时候，我想我得知道你爱的那个人，是不是值得你爱。我是知道你的，其实你的性格很倔强，如果你爱上一个人，是很难回头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知道那时候你很伤心，我真想跟你说，别难过孩子，回到我身边来。然后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他已经长大了，他的试炼可以开始了，他的艺术之路正在他的脚下。当你住在那个地铁隧洞的时候，我叫人驱赶了附近的流浪汉，其实一个地铁隧洞也是要抢地盘的。再后来，我学着慢慢放手，我发现你在成长，每一点每一滴都让我欣喜，你做得比我想得要好得多。爸爸这么狠心，你怪爸爸吗？”
　　文森特拥抱他，“爸爸……我不是丹尼，我会长命百岁的。”
　　“前几天你给我打电话，没等我说话你就挂了，我知道我再也坚持不住了，我必须来看看你。”
　　文森特于是坐直了，让他好好看。
　　“孩子，跟我回家吧。”
　　文森特的表情有点僵硬。
　　“你舍不得亨瑞吗？”
　　“我……我不知道……”
　　“你这样长期依附他生活，这让我很担心，而且我听说这个人……他对他的妻子使用过暴力，他还打过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这太可怕了，他打过你吗？”
　　文森特赶紧摇头，“爸爸，你放心，他从来没打过我，他对我很好。”
　　“所以，你准备跟他在一起吗？”
　　“目前是这样的。”
　　詹姆斯点点头，“那好吧，如果你觉得幸福，那我尊重你的选择。保持联系，孩子，如果有困难，随时打电话给我，这什么破试炼，让他见鬼去吧，我不想继续下去了。这不止在试炼你，也是在试炼我，你老父亲的心都要给剜出来了。”
　　文森特再一次抱紧了他。

　　亨瑞在自家车库里发现了一辆敞篷的银灰色奔驰，就是一个月前他卖出去的那一辆，他指着车，“这是怎么回事？”
　　文森特手插裤兜，缩着脖子，一脸无辜，“别人送的。”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文森特摇摇头。
　　“两百二十万，裸车，不包括内饰。光音响就花了十七万。”亨瑞百思不得其解，“谁送你的？”
　　他想难道他在外面又勾搭了什么阔佬，人家大手一挥就送他一辆豪车，接着他恍然大悟，几乎捂住了嘴，“那是你爸爸……哦！天啊！我……天啊天啊！难怪那天我总觉得我认识他，至少是在哪里见过他，现在我想起来了，你们长得特别像。”亨瑞看着这辆车，再看看文森特，惊叹莫名，“这么说，他跟你和解了？我看你爸爸也不是那么难说话啊。”
　　文森特点点头，随即笑起来，“是的，他今天来过了，我们聊了几乎一整天，他刚走没多久。我们和解了，而且过去是我误会了他，他有他的苦处。”
　　“太棒了，我为你感到高兴！”亨瑞拥抱他，“他走了？为什么不留他多坐一会儿？天啊，他去我的车行买车，是要观察观察我吧？哦，希望我没给他留下什么坏印象。”
　　“看来他对你的印象不算太好。”
　　亨瑞一惊，“怎么说？”
　　“他知道你打老婆，也打孩子。”
　　亨瑞扶额，“哦，天啊，多么可怕的印象。”
　　“所以他说，只要你打我，我随时可以回家，不用收拾行李，打个电话的事情，他给我订机票回家，头等舱。”
　　亨瑞苦笑，“这么说，他都不想和我碰个面，吃顿饭？”
　　“他已经见过你了。”
　　“那是测试，不，那是阴谋！”
　　文森特不满地说道：“嘿！”

　　春季天气反复，头一天还热得可以穿短袖，下一天又是凛冽的寒风呼啸，文森特感冒了，亨瑞知道文森特感冒的反应特别大，比起他上次躺一个礼拜更可怕。他歪在床上只是有气无力，文森特一感冒，显得呼吸都很困难，他抱着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亨瑞，亨瑞就急得连车行都不想去了。
　　车行伙计打电话给他，汇报最近几天的销量，今年行情真不错，超出他们往年同期很多，他们需要补货，有些从欧洲过来的原装车得走空运。亨瑞说，空运就空运吧，比起巨大的利润，空运几辆车算不了什么。
　　接着伙计说有一位买主声称里面的发动机不是原装的，是个劣质货，要求退货。亨瑞说退货可以，但是发动机的问题不能承认，找装配厂家处理。装配厂家说，他们出厂的时候是那样的，但是现在车子这样了，所以不归他们管，并且两方都跟波斯特鲁车行索要相关的证明文书。
　　伙计还说，罗科来办公室找过他，他们让他到家里来，他不干，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亨瑞觉得他错过了一个父子和解的机会，不过来日方长。
　　文森特的感冒拖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好，亨瑞回到车行，发现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糕。他们最近卖出去的车，发动机不同程度的出了问题，买主都反应强烈，这些人都是土豪，他们可以买昂贵的汽车，但是绝不能容忍这辆车是冒牌货。土豪闹起来比一般人狠，一般人只是到车行吵吵闹闹要求赔偿，甚至直接砸车，土豪们风驰电掣地联合起来，聘请律师，开始走司法途径。
　　保时捷向亨瑞的车行收回了代理权，直至这件事情水落石出。
　　兰博基尼也向亨瑞的车行收回了代理权，直至这件事情水落石出。
　　紧接着几乎所有的商家都向波斯特鲁车行收回了代理权，以防自己的品牌名誉受损。之前的大笔订单撤单，最让亨瑞焦急的是，最近有几个人是全额付款的，如果是分期付款那么剩下的就是让银行去和客户扯皮，现在全额付款的那些客户，他得退钱。
　　钱都在流动资金里，当然用于补货了。他让伙计先不理这几个客户，击中精力对付发动机故障的原因。
　　天天有记者跑到车行门口咔嚓咔嚓拍照，要求亨瑞接受采访，不管结果如何，车行的名誉已经遭受了巨大损失。
　　杰克.麦肯锡又打来电话，“现在是原先价格的一半，你还有考虑的时间，等过几天，你可能一分钱也拿不到了，车行倒闭，员工失业，亨瑞.波斯特鲁破产。”
　　亨瑞不想看到他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挂下电话，硬着头皮准备处理这件事。
　　你能挺过去，你什么风浪没见过，大不了……
　　大不了回去开出租车吗？
　　亨瑞心里猛地一惊。
　　他一天里跑了无数个地方，验车，做鉴定，等验核结果的文书，斡旋谈判，筋疲力尽，回到家的时候，文森特正在呼呼大睡。
　　他在阳台上接电话，致命的电话，验车结果，那些车都被做了手脚，发动机被换过了，不是原装的。如果一个客户这么做，那是讹诈，如果那么多客户都这么做，他想不出来有谁能有这个财力买原装车出去，再重新安装坏的发动机，就为了抹黑他的车行。
　　他第一个想到了杰克.麦肯锡，不会的，他要是这么聪明这么有手腕这么有钱，他早干这事了。
　　接着他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更加致命。他的一个意大利老乡，以前在交通管理局做警察的，因为贪污被抓起来了，他供出了以前的很多罪行。包括把扣押抵押的各种车辆低价卖给他的老乡——也就是亨瑞。亨瑞再以次充好，改头换面，重新出售。这正是亨瑞.波斯特鲁车行的发家史，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亨瑞蹲几年大牢的。明天报纸和网络都是关于他和他的车行的，他在报社的一个老乡给他打了这个电话，预先通知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伙计给他打电话来，说警察连夜查封了车行，一切样车，文书，电脑存储设备，都不允许带走销毁。
　　亨瑞觉得大难真的临头了。
　　他觉得，一定是有人在算计他，可是究竟是谁呢？他想不出来，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回到床上躺下，文森特翻了个身，手臂伸过来抱住他。
　　还好，他还不知道自己要破产了。亨瑞想。
　　但是他早晚要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