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帝师父》萧瑟行者

5、家

　　荀鹤独自离开清风楼，走进街上人群中，默默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些人，全都以为公主府中关着的是个丑恶怪物，如果知道自己此刻正走在他们中间，不知会作何感想？
　　荀鹤顶着大太阳信步游走，不知不觉逛到了暮色降临，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新奇，夜晚的姜氏城看起来熟悉又陌生。因为以往每次偷偷出门都是黄昏即归，而每至夜幕降临之时，公主府的禁制便开始显形，雾气遮住视野，她连天空也瞧不见了。她曾无数次向往诗文里描绘的月色而不得见，没有了姜昼，今夜便是她最后的机会。

　　荀鹤沿河踱了里许，河面烟水悠悠，渔火无声摇曳，临岸繁华泼入一幅幅霓虹入水中，景象斑斓旖旎。荀鹤走上石桥凭栏驻足，抬头一望，一轮满月已升至天边，皎洁纯粹。
　　荀鹤一边被朗月惊艳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姜昼打开的禁制缺口可以维持几个时辰，今日就且晚回去一会儿，想来也不打紧？
　　荀鹤一边忐忑犹豫，一边又按耐不住冒一次险的心思，多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可又换来了什么？无非是在冰冷的公主府里混吃等死罢了。
　　夜愈发深了，两岸灯火渐熄，桥上行人渐少，到最后只剩她一人，荀鹤心里有一丝紧张，亦有一丝兴奋。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嗓音，荀鹤想起姜昼提过的宵禁令，连忙跑下桥，跳下河堤，闪身躲进一处隐秘的桥洞阴影中，河水没过了半截小腿。她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只是今夜格外不想回公主府。

　　透过河水中的石桥倒影，荀鹤看见更夫已下了石桥，渐渐走远，万籁俱静。正在这时，一个青面灰衣人自桥上缓缓落下，脚尖虚点着水面，停在荀鹤不远处。
　　来人凌波踏风，青铜面具神态狰狞，目光幽深望来，好似地狱来使，荀鹤惊惧不已，下意识地以为是祭司院的人来捉拿她，然而片刻之后又疑惑起来，她曾远远见过大祭司出行仪仗，一眼便看出这人并非祭司院执事，“你是谁？”荀鹤问道。
　　“孩子，”那人开口，是个辨不出年岁的男子声音，极轻极柔，也不知是怕惊扰了夜色，还是怕吓到荀鹤，他缓缓伸出手，“别怕，我是来带你离开姜氏城的。”
　　“离开？”荀鹤皱了皱眉，一动未动，“去哪里？”
　　“回家。”男子道。

　　“家？”荀鹤一脸茫然，突然想起琴姑说过，她是当今世上飞鱼公主的唯一后人，只待老死公主府中，飞鱼公主的一切、五十年前的那段皇族秘辛，都会随之烟消云散。琴姑的话让荀鹤觉得，自己活着的使命便是老死在公主府里，用死亡来尘封一段过往。
　　“可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在我出生之日便掐死我？”荀鹤曾这样问琴姑。
　　琴姑含笑抚着她的头顶：“命数无常，只要活着，一切都是未知。”
　　荀鹤拉回心神，虽然不愿承认公主府是她的“家”，可她还有其他地方可以称之为“家”么？略一思忖，荀鹤心生戒备，她第一次孤身在外，竟立马被这人找上了，明显关注已久。荀鹤问青面人道：“你们也跟祭司院一样，一直在监视公主府？”
　　“你很聪明。”男子轻声一笑，对荀鹤的揣测表示肯定，还待要说什么，突然被一股向天喷涌的水花打断，水中窜出一人，横插在青面人与荀鹤中间，身量纤细，似是名女子，玄衣银带，右肩三枚银色徽章，正是祭司院执事的打扮，而且貌似品阶不低。
　　女子甫一冒头，手中便幻化出一柄长剑，向青面男子猛攻。前方斗成一团，荀鹤第一念头是趁乱逃走，奈何仓皇转身，不慎跌入水中，她又不识水性，扑腾半晌，终于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荀鹤自晕沉中掀开眼皮，勉强看清自己身处一片旷地之上，脚下是白玉铺地，头上是浩渺夜空，四下无人，数不清的巨型白色石柱排列成圆，围合出一个露天广场，荀鹤被反手绑在最中央的石柱上。
　　荀鹤懵了一会儿，感觉这情形有些诡异，忍不住轻声喊道：“有人吗？”
　　一片死寂之中传来一声轻笑，荀鹤循声望去，正前方百步远的石柱顶端，一名女子拿着火把坐在上面，依稀正是自己溺水前所见的那位祭司院执事。石柱足有十余丈高，那女子青丝飞扬，身后便是群星璀璨的天幕。
　　女子闪身落下，身形快如鬼魅，瞬间来到荀鹤面前，荀鹤被吓一跳，旋即又看得呆住。这女子容色秀美绝伦，腰间银色束带勾勒出纤腰堪堪一握，祭司院特有的玄色暗纹长衣衬得人肤色格外莹白，荀鹤正心中感慨世间竟有如此貌美之人，却发现这大美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友好，幽深的眸子里有毫不掩饰的冷傲和蔑视，荀鹤心中费解，强自镇定地道：“你想怎样？”
　　“这话你别问我，”女子声音也透着股倨傲，“我只是能追踪到你的气息而已，是姜昼托我把你带来这里。”

　　“啊？”荀鹤有些意外，“你不是祭司院的人？”
　　女子呵地一笑：“我当然是祭司院的人，否则他怎会找到我头上呢。”
　　荀鹤顿时明白了，姜昼之所以能打开公主府禁制，定然是在祭司院内部有人，否则怎么可能八年都没惊动大祭司？“所以姜昼能破开禁制，是你教他的巫族秘术？”荀鹤好奇问道。
　　巫族之所以能与皇族分庭抗礼，皆因其有不传外姓的秘术，号称能沟通天人两界，姜昼若真是通过她学到的破开公主府禁制的法术，这女子也可算是胆大妄为了。
　　荀鹤心下吃惊，女子倒是轻描淡写道：“这是我跟他的交易，你就别操心了。”
　　荀鹤从善如流，不操心了，只是被绑得实在难受，挣了两下，道：“姜昼呢？他让你绑着我？”
　　女子冷笑一声：“就你这条晦气贱命，绑与不绑又有什么分别？”
　　“……”好汉不吃眼前亏，荀鹤懒与她争执，深吸一气，闭目养起神来。
　　过了一会儿，荀鹤听到一阵粗哑的吱嘎声，好似某种沉重机括运转，荀鹤好奇睁眼，便见姜昼一边自石柱外跑来，一边焦急道：“姚玥，你找到小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