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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如少年 ...

  •   鄞都的木槿花今年开的格外早,往年不过四月绝不肯冒一点花芽,今年倒是稀罕,不到三月中旬就已是满树满枝开遍了,繁复重叠,花瓣蹙着花芽,花芽依着花枝。
      “阿姐,再不回宫,哥哥又要挨揍了。”一个扎着双马尾身着芽黄色锦裙的小丫头不知何时窜到我面前。彼时我正瞅着河里的锦鲤陷入沉思,着实被这一声吓得险些滑下池子里去:“促狭妮子,总是冒冒失失的,再催我以后再不带你出来玩。”
      “好阿姐,咱们应了哥哥未时回宫的,可……可现在,日头都要落山了,阿爹可说了,你再背不下《女诫》他就要罚你抄书了。”芽黄衣服的少女带着一脸心虚的望着我。
      说起来我那老爹实在有附庸风雅之嫌,自己不好诗书,便指着我们兄妹三人满腹经纶。读四书五经时,我便用摔了八个宫灯盏,五个茶杯,二十三个铜酒樽这样的实际行动表明了我对诗书这样的东西兴致缺缺,奈何我那老爹非逼着我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都懂。
      说起来,我也并非对这七样全无兴趣,起码茶于我而言就有特殊意义。我极爱去茶园子里闲逛,听着采茶女们婉转如莺啼的小曲儿,那样的身段,那样的俏丽,啧啧,实在赏心悦目。
      是了,我对茶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对美人极有兴趣。用我兄长的话来说,我若做君王,必是气死夏桀,直逼商纣的一等一昏君。奈何我是女儿身,做不得君王,也不能左拥右抱。可惜啊可惜。
      至于这冒冒失失的小丫头,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大名为姬望荼,小字悬钩。我这妹妹胆子委实小的很。每次偷溜出来,但凡带了她就别指着能玩的尽兴。当然偷溜一说也未必属实,起码我那不靠谱的老爹是愿意给我配上几个暗卫保命用的。
      “好了,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故意让哥哥背黑锅的。谁让他上次跟阿爹告状说我把龙渊剑扔后花园的池子里去的。”
      “可……委实是阿姐你扔的啊……花朝哥哥跟我好一顿哭呢,说你不仅欺负他,还把他的佩剑……”
      “你是谁的妹妹,替谁说话呀,没良心的小妮子。谢家那小子每天默默叨叨的,烦都烦死了,还说我摆架子给他。我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让人把他扔池子里去了!还轮得到那把破剑下去?!”说起这档子事我就忿忿不平,姓谢的小子全名倒没什么意思,因是花朝节生的,便起名叫谢花朝了。谢丞相怎么说也是两朝元老,怎么把个孙子养得宛如一只鹦鹉似的,这一天天的,不知道的只当他比旁人多长了条舌头,成天只围着我这傻妹妹乱转。我若再瞧不出这臭小子的心思,我倒活回去了。
      他乱转他的自然没我什么事,可我这妹妹从生下来就不肯离我半步,连我娘喂奶我都得在身边陪侍,长大些更是牛皮糖一样的跟着我。姓谢的那小子求而不得,自然有些哀怨,成天呜呼哀哉,生怕旁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自然他是不敢对我有何怨言的,只是每日听他叨叨,我总有种想剁了他舌头的冲动。奈何我娘亲说,身为长公主我要端方些,不同寻常人计较才是。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姓谢的小子有个娘舅,被当世人称之廉颇再世的沈凌昭大将军,沈将军膝下一儿三女,儿子又体弱多病学不得武艺,沈将军一身本领便便宜了那多嘴多舌的谢花朝。故而……我实在打不过他……
      “罢了罢了,回去吧,没什么意思,我还在想这么好看的锦鲤要不要弄几条回去养肥些,一定很是鲜嫩……”我甩甩衣摆,拽着我那傻了吧唧的小妹溜达着出了茶园。
      一路无话,倒是在刚进城门时,瞧见一队身着齐国官服的人簇拥着一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紫色朝服的官员进了城,队伍末端跟着一架素色的马车与这样华贵的队伍格格不入。我正欲调转马头回宫,却瞧见那马车的帘子被一双嫩白的小手撩开了些,一个消瘦的小娃娃露出了一张苍白的小脸。
      但这并不是重点,这小娃娃刚撩开一点帘子便被一双瘦削纤长的手按了回去,隐约间我瞧见了,那是一个同样脸色惨白的少年郎,年纪当比我大不了几岁,只是那般模样,尽然是我这样阅遍魏国上下美人的人,也未见过比这人更好看的了。我那兄长,和那只谢鹦鹉,已是我活了这十四年见过为数不多的俊美少年郎了,如今见了他,真个让我长了见识。瞧着他们的方向应当是去魏宫觐见的,若我脚程快些一定赶得上瞧这少年一面。
      果不其然,我这刚一进宫门,就被我那阿爹撞了个正着,不过他似乎没多大兴趣盘问我,只是皱眉扶额深深叹息一声,便让我回去换朝服来见客。我自然乐得如此,当然要是能忽略我亲兄长的眼刀就更好了。
      一进正殿,阿娘阿爹都已端坐上方。要说起来,这朝服实在又长又繁琐,奈何我还要保持微笑,假装端庄自若。我那小妹就差了些,走三步拌两步,到底比我少活三年,小丫头没经验呀。
      好不容易入了座,我便急急看向对面使臣坐席,细找了三圈也未瞧见马车上的少年。想来他们是随侍的婢子,如此一来,我若向他们要人虽有些唐突,但也不算过分,想来做个人情他们也是乐意的。
      听了一个多时辰的朝堂客套话,我也不知神游了多久,转头一看,我那小妹哈喇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看似慢条斯理实则慌慌张张的从桌上拿起一颗葡萄塞在阿荼口中。要知道当着使臣的面流哈喇子实在不是一个公主当为的事。阿荼被口中冷冰冰的触感猛然吓醒,险些掀桌站起来。结果动作幅度大了些,惊动了上座的阿爹,阿爹只凉凉的瞪了我一眼便不再理会。
      嘿!又瞪我,不论坏事总第一个想到我!我愤慨之余余光又瞅见一道哀怨的眼神,不用问都晓得这是哪位,除了我那背黑锅背成习惯的亲兄长还会有谁。
      姬望月是我哥哥的大名,听说起的也很随意,谢鹦鹉总调侃他是我阿爹陪阿娘赏月时不知为何动了胎气早产来的……有时我甚是怀疑我阿爹到底会不会认真严谨的起名字——我,魏国的文德公主,大名姬望槿,小字篱障。听老宫人说,魏国百姓多以木槿花叶做篱障,既有暗香,也可将篱笆挡严实些。故我阿爹美名其曰,篱障之意即为国为民之篱障,我且假装信了吧。只是怎么想都好像没比望月、望荼强到哪去。
      再说我那哥哥,平日里待谁都和蔼文雅,温润如玉,唯独对我简直本性毕露。奈何全宫上下都觉得一定是我的问题,才会让我那平和的长兄十足十的恨铁不成钢。奇了怪了,他们如此一定都是屈于美色!可我长得也不差啊,好歹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不说像他十成,七八成是稳的,他是怎么用那张祸水的脸骗过所有人的?这个问题我足足深思了十二年。
      “陛下先不必急于拒绝,我齐国也是备足了诚意才敢来谈联盟之事。”那紫衣朝服的齐国官员说罢起身拍了拍手,只见殿外一队侍卫模样的人抬着几个木箱进来,一股腐坏的味道扑鼻而来。
      前天阿爹罚我书房面壁的时候,我偶然听见阿爹同谢丞相说起齐国,不止要面对外患——赵国近年来秣马厉兵,蠢蠢欲动,原本齐国举合国之力,便是王室亲征,贵族充兵,也不大可能有胜算,只是我魏国与齐国乃是姻亲关系,齐王后与我阿娘又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妹,加上我阿娘和齐国王后的母国——楚国的支持,赵国未必敢随意发难。故而这原不是什么当务之急,奈何齐国就这事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以穆元珍穆老将军为代表,一派主和以叶丞相马首是瞻。
      至于这动乱呢,听闻是主战派的头头穆老将军领兵勤王,诛了议和派的头头叶相。两派人马原不打算在朝局动荡时撕破脸,奈何我那在齐国当王后的姨娘——我阿娘的亲姐姐陆矶,亲自动手处置了齐国国主陛下的宠妃叶美人。
      听闻叶氏美人的死法实在凄惨,生前好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死时竟被活活切了舌头勒死在寝殿梁上。如此这般的死法,再加上人家也并非小官小吏的家世——叶相便是这叶美人的亲叔叔。人家亲叔叔指定不乐意啊,不过在朝堂上哭诉一番侄女的悲惨遭遇,结果被人家屠了满门。
      好嘛,这一下子叶府也当是绝了后了,全家男丁上至八十岁下至十八岁没留一个活口不说,还被安上了蛊惑君上的罪过,连个全尸都没捞着,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就连叶氏的一双儿女也被幽禁深宫,怕是这辈子再不能见天日。这件事情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手里没有兵权就别作死。细推日子,叶氏的死当是半年前,这半年来齐国一直不平静,如今来魏,怕是有大事要发生啊……
      只是我还是比较在意这箱子弥漫开来的腐臭味道,若按我的推断来说……:“姬望荼,把眼睛闭好了,阿姐让你睁开你再睁开。”我慢慢把袖口拉下,左手掩鼻,右手覆在阿荼的双眼之上。嗯,当公主最精髓的所在就是一个字——慢!
      “你也把眼睛给我闭上。”哥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吓我一哆嗦。我暗暗瞥了他一眼,半眯着眼应付着,却被一只修长的大爪子捂了个严严实实:“你那眼珠子四处乱转,当你哥我瞎不成。”呵!我身为王族公主什么不曾见过!装的什么小家碧玉~
      果真我这刚被捂严实就听见众人一阵惊呼。我应当是没猜错了,大概也就是人体某部位。
      “贵使这是何意?这宴会之上拿出这些腌臜东西做什么。”阿爹沉稳又有些磁性的声音从上座方向传来。我想我阿娘当年也许就是被我阿爹这一副斯文稳重的模样吸引的吧,但就我而言,实在不吃我阿爹这一套——做作!
      “陛下,如此方可明我等心志!”那官员倒是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我到底还是想替他们说的直接点:我都把内乱平了,你看不顺眼的人我也干掉了,你还想咋地?那官员倒也没有如我所想那样委婉:“我国主只求魏公能借我们一冬粮草,十万精兵!其他的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代国主应下。”
      说的到底直接了些,我那老爹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人:“中军佐不必心急,这些恼人的事,还是明日朝堂另论,今夜还是要让孤尽地主之谊,让客人们尽兴才是啊!”说着看向我们兄妹三人的方向道:“月儿,快放开你妹妹,成什么体统!去,把那些腌臜物处置了。”
      我眼巴巴看着哥哥命人将木箱带出大殿才松开右手,哥哥松手的瞬间,我终于看清楚箱子里竟是满满当当的人耳朵,怕是最近我要让后厨去了那道凉拌猪耳了。眼瞧着阿荼这时又快要去会见周公了,见了些亮光,才勉强睁了睁眼。这傻妮子怕是白天玩的太疯,现在困成这个样子,这也太暴露我今天的行程了。我转头眼神示意阿爹,却瞧见那老狐狸瞥了我一眼便转过头装模作样与谢丞相谈笑去了,呵……
      无奈我只能看向阿娘,阿娘温温吞吞的模样一贯是她的伪装,实则我上房爬树撩猫逗狗都是出师于我阿娘哪里的,只是阿娘的相貌……实在让人联想不到疯丫头这三个字。哥哥应当是我们三个里最像阿娘的吧,连那一脸无辜的模样都学了个透彻。只看着阿娘眼中带着一副了然的神色看了我一眼又瞟了后殿一眼,我才拖着阿荼慢慢退进后殿。
      所以我为什么敢于上房揭瓦呢,应当多谢我这对不大靠谱的爹娘吧。让侍女照顾阿荼入睡后,我溜达着去了偏殿,本想瞧瞧半月前被我摔得稀碎的水晶琉璃灯有没有被工匠修补好,阿爹讲了,一日修补不好就在偏殿放一日,他看见一日便训我一日。这男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找事做,说的像是我听得进去他那些训话似的……
      刚进偏殿便听见一个温和的少年声音在殿里低声说着什么,我缓步走近才听清楚:“月诸听话,不要乱动,这里是魏宫,不比我们从前在齐宫……”
      齐宫?我又走了几步,借着昏黄的灯火才瞧见说话之人——竟是下午马车上的少年。那样孱弱的身躯紧紧护着怀中同样弱小的小女孩,此时我突然记起,叶美人有一双儿女……
      “不比齐宫什么?”我慢慢走出帘帐直视那少年,大大方方的端详着这样美好的面目,我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面目。直到那少年被我瞧得转移视线,我才方知不妥,转而看向那小女孩儿。少年怀中的小女孩瑟缩着,看起来这半年时间,他们的日子很是难过。“你方才说,不比你们在齐宫……可见是我们怠慢了,公子……和公主可曾用了膳?”
      少年缓缓摇头,微微勾唇道:“身为质子,何来要求的资格。”转而瞧着我一身朝服接着说道:“想来这位贵人应当是魏国的文德公主吧,小人齐国……萧术”
      “在下虽不大有见识,好歹也是有所听闻的,阁下既是名动一方的公子术,萧缚权。那这位就应该是和宁公主萧月诸?”从前如我兄妹三人一般被视如珍宝的王子公主,今日作为质子被迫背井离乡,可惜可叹。
      “被弃之人,再不敢担这些虚名。”萧术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不过他实在是个很善于粉饰太平的人,或者说他太过平静了些。这人长得的确极好看,不过心思也未免太重了些,保命之道他学的很好。与这样的人交流起来说费劲也够费劲,说简单倒也还算简单。若是同样处境下,我兄妹三个和他应当是一样的人吧,王族的人喜怒哀乐都不属于自己。
      “看来的确是我们未尽到地主之谊”我转头对着外间侍候的丫头道:“绿姚,吩咐人照顾好客人,再有怠慢一律严惩。”
      不多时便有侍者陆续上菜,我扭头对绿姚道:“今日备宴的一律去领三十杖,怠慢客人这样失礼的事,我魏宫可丢不起这个人。”
      萧术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向我颔首,那小公主也很是拘谨害怕,我呆着没甚趣味,便转头离开了偏殿,好看的脸固然赏心悦目,可看着好看的脸带着一脸惊悚就未必那么有意趣了。
      一出偏殿迎头撞上了带着一脸诡异微笑的哥哥,那副表情仿佛正欲去秦楼楚馆捉奸的小娘子。这个比喻的确不大合适,可他接下来的话切切实实坐实了这个不大恰当的比喻:“我的小姑奶奶,那人你都敢觊觎了?你可知道他是谁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安如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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