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鹿饮溪 ...
-
“程药......”小狐狸找了半天才在山后的一个青石板坡的尽头找到程药，此时已经是夏末秋初时节，霜露渐渐深重，夜晚也变得寒凉，小狐狸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程药身上。
今日忙活了一天，总算是可以让程药喘口气了。
小狐狸安静地蹲在程药身边，不着一言。
程药眼眶还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一场，身上沾满了露水，唯一的温暖来源就是小狐狸刚才给他披上的斗篷。
“阿狐。”程药的声音还发着颤，他问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离开，常叔，林掌门......我有点害怕，我不想这样。”
小狐狸无声地轻轻拍着程药的背，他沉思了一会，才回答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离开的那一天，但是程药，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只要你不放我走，我就永远都待在你身边。
小狐狸白嫩嫩的脸上挂着与这张脸极不相符的认真。
明明人没有多大，却说着极为成熟严肃的话。
程药闻言，点了点头，笑了，他抬头望向深蓝静谧的夜空，繁星点点。
虽夜凉如水，但有繁星闪耀。
他起身拂了拂身上的露华，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温柔道：“走吧，外面太冷了。”
小狐狸顺从地起身，自然地牵住程药的小手指，随着他回了白云阁。
丧事办的很简单，按照惯例，最后一天要将逝者放在白云阁的停灵室，然后用术法封起来。
林清渺没让程药跟着去，说是他这几天已经足够劳累，歇着吧，即使程药一直坚持要送完师父最后一程，林清渺也没答应。
“孩子，听叔一句劝，别去。”林清渺深深地看了程药一眼，“好好歇着吧。”
程药仍旧执拗着不肯答应：“林叔，真的没关系，我想送师父最后一程。”
常乐安及时出面，拦下程药：“程药，听常叔的话，别去，行吗？”
程药察觉出林清渺和常乐安的眼神都不大对劲，想是有什么事此时他不能知道，面上松了口：“好，那我不去了，我听常叔和林掌门的话。”
常乐安见程药终于不再执着，摸了摸胡子，和林清渺一同走了。
程药看着两人远行，才轻声唤小狐狸：“阿狐，阿狐？”
小狐狸从角落里钻出来，此时他已经化回了原形，程药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嘱咐道：“阿狐，你悄悄地跟上林掌门和常叔，看看有什么事发生，记得隐蔽一点。”
小狐狸蹭了蹭程药的手心，答应了，转身一阵小跑出了屋门。
“老常，你说他会来吗？”林清渺走在前面，担忧的望了望身后。
“嘁，谁稀罕他来。”常乐安闻言不屑，“他最好信守承诺，一辈子也别来见陆岳云。”
停灵室就在白云阁后边，几十步的距离，停灵室是陆岳云几年以前造好的，说是以后自己要是遭遇不测就把自己放在这里，还很有闲情逸致的给自己种了一池子莲花，用灵气好生养着。
现在莲花开的正灿，他却无缘见到了。
林清渺揭开贴在停灵室上的符，大门自己缓缓打开，里面的寒气涌了出来，林清渺将棺材稳稳停在里面。
常乐安不愿在此地多待，停好棺材就出去了，留林清渺一人在停灵室待着。
“老陆，你说说你忙活了这一大圈，图什么呢？”林清渺坐在棺材旁边，从袖袋中掏出一壶酒，打开喝了几口，以往一同外出游学的场景一幕幕浮现眼前。
他们年轻时一同修学，然后一同到清耀堂做驱妖师，最后他当上了掌门，原本答应他要做长老的陆岳云却突然说要去周游四方。
他还记得那句原话：“阿渺，我要去周游四方，就不能留在这里陪你当长老了。”
那时正值初夏，清耀堂外边的声音嘈杂的很，他却只能看见眼前嚣张跋扈少年人的眉眼，以及那灿烂的笑颜。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答应了，此后他娶妻生子，陆岳云偶尔回来看看他，给他带回来一壶好酒。
直到第十三个年头，陆岳云不再是孤身一人回来见他了，而是身边带了一个小少年，眉眼如画，气质出众。
他疑心问这是谁，陆岳云避而不答，只说这是他捡的，根骨不错，想收为徒弟。
此后他给这个小孩取名叫程药，然后尽心尽力的教他自己的毕生所学。
有一年，陆岳云说自己有急事，将程药托付给他，然后就消失了一个多月，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浑身是血的回来。
陆岳云一连昏迷了好几天才悠悠转醒，醒来整个人性情大变，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说笑玩闹的少年心性了，而是变得端庄严肃。
林清渺有的时候都觉得眼前人不是陆岳云，但又是陆岳云。
他虽然严肃正经多了，但是少年的那份热忱他没有丢下，只是全数都给了程药而已。
然后他得知陆岳云每年都有去淼山的习惯，在他的追问下，他得知了那个人的存在。
其实他心里也挺怪那个人的，晾了陆岳云大半辈子，两个人都不肯说和。
至死都在闹别扭。
林清渺咽下口中的酒，冷笑了一声。
“咳咳。”咳嗽声打断了林清渺的思绪，他扭头朝声源处望去，一个身穿白袍戴着面具的人扶着停灵室的墙，一只手半握成拳凑在唇边，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
面具掩着他的容貌，但是依旧可以断定眼前的人长得不错。
林清渺忽然就很气，他竭力抑制着紧紧握着的右拳不当着老陆的面打在面前人的脸上。
这个人是老陆最稀罕的人，稀罕到，他可以为了眼前的人吃下所有的苦，就是不忍心伤了面前人一丝一毫。
“让我看他一眼。”面具人请求道，“行吗？”
林清渺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要看便看，别在我面前废话，我和老常一样烦你。”
面具人轻轻笑了笑，算是道谢，抬手摘下面具，他的手很白，病态的那种白，脸上的颜色好像手上颜色的延伸，病容很深，但依旧压不住那股子俊美的气息。
一双狭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是一眼望过去勾魂摄魄的类型。
林清渺不屑地哼了声：“嘁，狐狸精就是狐狸精。”
但是面具人没有理会林清渺的奚落，他走向陆岳云的棺材，伸手轻轻将棺盖推开。
陆岳云那张苍白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面具人伸手摸了摸陆岳云的脸，冰凉刺骨，他感觉淼山三月份的寒风都没有这么凉，凉到骨髓里面，四肢百骸刺的生疼。
他轻笑：“阿岳，我来寻你了。”
忽然间恍惚，目光变得模糊，眼前不再是一脸死气的陆岳云，而是他们初见时，阳春三月，笑的恣意的陆岳云。
“你要是想我了，记得来凌阳山找我。”
面具人嘲讽地笑了笑，可是他一次也没来过。
自那天雨夜过后，他们约好此生不再相见，即使阿岳每年都会来淼山，但他们从没见过。
“看好了吧，可以走了吧。”林清渺转过身来，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不是说好此生不复相见吗，怎么，一个二个都爱食言？”
面具人摇摇头，在他这里，这个约定从来就没做过数。
“林掌门，在下告辞。”面具人微微躬了躬身子，抱拳施了一个礼，而后转身飘然离去，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林清渺看着棺材里熟睡苍白的脸庞，恨不得掏他一拳，人都死了，还这么让人不省心。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老陆，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啊。”
而后，他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一声，拍了拍棺材，走了。
小狐狸这才从藏身的小角落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抬步正打算走，被人一把抓住了后颈。
原来面具人还没有走，他闻出来房间里有同类的气息，便隐匿了气息和身形，藏了起来。
“呜呜呜！”小狐狸反抗着蹬着后腿，面具人眼里闪现出一丝惊讶的光，他喃喃道：“居然是本族的孩子。”
说着，将小狐狸放在地上，蹲下身子，轻声道：“不过今天这事不能叫你告诉程药那孩子，乖乖睡一觉吧。”
他手里聚起一团光芒，轻轻压在小狐狸头上。
小狐狸扑腾了两下，最终抵抗不过，昏睡过去。
面具人将他放在白云阁寝殿门口，便拂袖离去了。
“阿狐，阿狐？”程药焦急地摇了摇小狐狸，他半夜出来查看小狐狸的踪迹，一开门便看见小狐狸躺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吓坏了，于是赶紧将小狐狸抱回寝殿，请来林掌门帮他看一看。
林掌门看过后只是说小狐狸跟着程药一天了，兴许是累了，睡着了而已。
程药将信将疑的送过林掌门，和衣在小狐狸身边躺了一夜，也没睡着，生怕小狐狸醒了自己不知道。
“程药......”小狐狸呆呆地看着程药，愣了好一会才回过劲来，一拍脑袋，懊悔道：“完了，程药，你交给我的事，我，我没办好。”
程药见小狐狸终于醒了，也不在乎这些了，摇了摇头：“没事，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那就不知道好了。”
他紧紧抱住小狐狸：“反正不要再有人离开就好。”
师父的丧事办好，程药也打算收拾着离开白云阁了，他还要继续做任务，不能兀自颓废下去，不能让师父失望。
“程药，你确定还要再接任务？不再歇两天？”常乐安关切地问道，他还是有点担心这孩子的身体。
“常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要是实在担心我啊，这次就给我派简单一点的任务吧。”
林清渺从内堂出来，正巧听见这句话，笑道：“正好，这里有一份任务特别适合你去做。”
“程药，这次的任务很简单的样子。”小狐狸心满意足地吃着糖葫芦，缩在程药的袖子里。
两人御剑飞在空中，他们启程时正是接近傍晚的时候，在半空中刚好能看到很美丽的晚霞。
“哪有那么简单，我听林掌门说，这次要捉的是一只大妖。”程药看到了一处熟悉的村落，“到了，阿狐可以出来了。”
程药的脚刚刚挨地，小狐狸便迫不及待地从袖口中钻了出来，街上人很多，他刚站稳就被一个人狠狠地撞了下肩膀。
“喂，走路不看路啊！”小狐狸朝着匆匆走过的人张牙舞爪，程药笑着摸了摸小狐狸的头：“阿狐，没事吧。”
小狐狸耳根子微微红了红，小声说：“没事。”
天色已经很晚了，来不及去到任务对象家里察看，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明天再去打听。
“哎，两位客官里边请。”店小二热情的迎上来，“二位客官住店是吧，我们店有烧好的热水，可以供你们好好洗个热水澡。”
程药掏出几块碎银递给店小二：“是，住店，两间上房。”
店小二麻利的接过钱，领着两位上了楼：“二位来的真是不巧，若是早几年来这儿，还可以好好逛逛我们这的集子，过一过我们这的灯节。可是这几年我们这出了一个大妖，搅得这里一点也不安宁，都没有人愿意来我们这了。”
程药闻言，心下直觉与此次任务相关，状似不在地问道：“哦？那这只大妖都做过什么祸事，搅得这里不安宁。”
店小二驻足想了想，道：“说起来您可别笑，头一开始是李老汉家的母鸡被偷了，也没多大人疑心，想着是不是山中的黄鼠狼下山觅食顺嘴叼走几只。可谁成想大晚上的胡员外家的大门也不见了，随后城里各种零零散散的东西都丢了，有人疑心有鬼，请来道士做了一场法事，这不做还好，一做不得了，原本只是丢东西，后面开始有人不见了。这才有人想着是不是妖怪所为，于是找了一个驱妖师，这大妖才安定下来，原本失踪的人和东西都回来了。我们都以为大妖被捉走了，哪知道现下又出来了。”
小狐狸仔仔细细听完，不解道：“你们就没问问那个驱妖师？”
店小二擦了把头上的汗，摇了摇头：“也有人想过啊，可是去找那个驱妖师的时候，被人告知驱妖师已经去世了。”
小狐狸还想再问些什么，忽然有人上楼喊店小二：“哎，快下来招呼着点，又来人了！”
店小二应了一声，带两人到房间门口，便下去了。
程药听完前因后果，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小狐狸实在是很累了，和程药打了声招呼，便回房间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鹿饮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