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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甜度超标50 每个人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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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大雪过后便是春节将近,江星火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
前几日江康悄悄给她说看见妈妈坐在门口拿着边缘上翘的全家福和她的百岁照流眼泪,还总是问他有没有联系自己:“老是问我联没联系你,我让咱妈自己给你打电话,她就不说话了。”
“嗯。”江星火咬着下嘴唇。
“你今年到底回不回来?”江康握着手机,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你都几年没回过家了?”
“回。”
行李箱打开,江星火挑了件黑色大衣扔在上边。衣柜的另外半边,李唯西的衣物依旧按照颜色深浅妥帖放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衣架敲了下脑门,终于发觉出哪里不对劲。江星火把李唯西的T恤和薄衬衫收好放到高处,衣柜里换上了他常穿的冬衣。
毛球跳到行李箱里,蹲在一角看着她忙来忙去。从宠物医院跑回来以后,毛球温顺了很多,目光时常胶着在江星火身上,晚上睡觉都要趴在她枕边。江星火知道它被遗弃怕了,经常会抱着它说话,毛球“喵”着回应她。
人和猫一唱一和,最后不知变成谁安慰谁。
收拾过半,手机铃响。她这半年接到的陌生号码很多,从刚开始的心潮起伏到现在的淡然:“喂,您好!”
这次不是李唯西的相关消息,电话那头是中华骨髓库的工作人员,说她四年前曾经入库成为一名志愿者,现在显示她的骨髓和一位重症患者配型成功,问她是否愿意捐赠。
患者的基本信息透露不多,江星火只知道是一位海外的独生子女,通过PCR-SSP技术检测后,发现两人的HLA配型高达十个点,属于最佳契合。患者的家人出手很阔绰,说是愿意有偿接受捐献。
工作人员给她科普了捐献流程和一些常见问题,挂上电话时说给她一些时间考虑,希望能尽快得到回复。
江星火仰头靠在衣柜上,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把这一生都叹尽。一个千里之外的陌生人都可以寻踪觅迹找到她,她却丢了最亲密的爱人。
江星火滑坐到散乱的衣服上,思考怎么办才好,她现在的心境已经和四年前截然不同。如今的这条命是李唯西救起来的,她只想自私地保存好,不去冒险,哪怕得到过这种捐献对自身无害的科普,也不愿让这条命暴露在未知的风险之中。她需要好好地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等来那个人的消息。
但是等待她伸出援手的是一条进入死亡倒计时的生命,那个人或许还是个学生,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才来人间不久就要被召回,会不会感到无力?就像她那个刚刚长成人形的宝宝,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医生的巴掌大,无辜地躺在冷冰的医用方盘里,连睁开眼睛的机会都被剥夺。
这个世界处处都是痛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水深火热里煎熬。江星火把自己关进柜子里,逃离这一切。
北方小年那天,江星火下楼丢垃圾,看见小雨泽发来消息祝她新年快乐,问她愿不愿意来家里做客。心头一热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体会了,江星火点了视频邀请,接通后听见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
小雨泽很高兴,跑出框拿来两个奖状向她炫耀,还一直强调个子终于超过了小敏。
“小敏是谁呀?”江星火嘴角染上一丝笑,走到楼下顶着凛冽的北风小跑,把垃圾丢到对应的分类箱里,无意间看见不远处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伫立在广场的一角,视线和她相撞。
雨泽不好意思看镜头,说要去放炮,从手机里一溜烟跑开了。
雨泽妈妈把手机转过去,问她寄过去的黄豆吃完了么,年后去医院拿药的时候再给她带过来些。
江星火闻声看向手机,李唯西很喜欢那个黄豆打出来的豆浆味道,如今家里剩的不多,自己已经很久没动过了。“还没吃完,您不用捎过来了,坐火车带着它挺沉的。”
聊了会日常,江星火将话题转到了雨泽身上,问他今年有没有出现过不舒服的情况。
雨泽妈妈摆摆手,说他每天活蹦乱跳,捉鱼打鸟无忧无虑。每次谈到这个话题,雨泽妈妈都很感慨:“当时医生说配型看运气,没想到几万甚至几十万分之一的相和率让这个小家伙遇到了。”
江星火心尖一颤,听见雨泽妈妈继续说,“配型成功后凑不齐治疗费想放弃,结果遇到了好心老师捐款。大家都说这小子是个福将!”
她点点头:“是啊,大难不死,福寿延绵。”
“还是好人多。”雨泽妈妈笑没了眼,“好人有好报。”
她恍惚了一瞬,听见那头在问,“过年要不要来住几天,雨泽想你了。”
“等下次端午长假再去找雨泽玩吧,年后从家里回来还得去医院一趟。”江星火摸摸后脑勺。
雨泽妈妈以为是星火母亲又入院了,索性不再强求,安慰她道:“需要帮忙了就给阿姨说。”
“好,知道啦。”江星火道了再见。
作为供者的一方要执行的程序并不简单,患者需要她的骨髓和造血干细胞,江星火住院后先进行了体检,接下来几天需要连续注射动员剂。现在正值春节的末尾,在一旁全程照顾她的红十字会部长在病房门口贴了窗花,说是看着喜庆。
无事的时候她去走廊闲逛,从会议室的缝隙里看见里面坐满国外医生,正在展示的PPT上有一张图片,看不清面容的病人躺在摆满针管的层流室里隔离,粘在身上的贴片从病号服里漏出来,顺着管线连上数不清的仪器。只是这一眼,江星火就动容了,医院里生离死别是常事,但这个人吊着最后一口气依旧坚强求生的模样,还是让她脑袋一疼,眼睛发酸。
护士从后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拉开:“干嘛呢,快回去躺着。”
“这几天除了打针都在躺着。”江星火很是无聊。再不出来走走,她都要闲出病了。
护士看她一脸不在意,带着恐吓开玩笑:“手术完你就知道疼了。”
“里面那些医生是这个医院的么?”江星火好奇地询问。
“不是我们医院的,是接收你捐赠的那位患者的主治团队。等抽取手术完成后,他们就要立刻带着你的骨髓和造血干细胞登上飞机回国,紧急植入到病人体内。”
“那个人就能活下去了吧?”江星火想起刚才看到的照片,抓心挠肝地想知道结果。
“一般来说,手术完成后如果能克服自身免疫系统的排斥反应和手术引起的并发症,安全渡过危险期,病人就能成功治愈。”护士和她耐心解释,让她放心,“里面那群医生是院长亲自接待的,水平肯定不一般,别担心。”
“成功后记得通知我。”江星火笑了笑。
被推进手术室正式采骨髓的那天,窗外淅沥沥下着小雨。江星火赤着上身趴在手术台上,腰部被绑上绷带,身上盖上一层绿色的无菌布,注入麻醉后就失了痛感,只感觉后背的肌肉在被拉扯。接着意识被药物全面侵占,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醒来后躺在ICU里,她睁开眼却看不清东西,动一下手指都疼得厉害。真是应了护士的那句话,她猜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好疼啊,李唯西。”力气小到供氧机的透明口罩上连白雾都出现不了。
没有人听见她说话,也没有期待中的那个温柔声音回应她。
第二天醒来后已经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了,采集造血干细胞时,温热的血液从手臂出发,通过细细的软管流到旁边的仪器里,仪器提取完血液中的某些物质后,又从另一边将剩下的血液输回体内。
痛到极点时,江星火脑子里猛地蹦出来一个想法,她现在这么疼,那接受她捐献的那个病人,在手术时要遭受的痛苦是不是更甚于自己此刻的千百倍。
想到这里,她平衡了许多,疼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江星火自我鼓励,你真棒。
如果此时李唯西在,肯定也会这样夸奖她。不夸她也可以,那个人站在一旁就已经足够让她安心。
等拔掉针管,关上干细胞分离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被送回到普通病房,身上的力气开始渐渐恢复。
都说好人有好报,我没做过坏事,今天又救了人,苍天在上,能不能把那个人还给我。
对面楼顶上直升机起降的轰鸣声吸引了病房里的目光,她歪着头看见直升机在城市上空转动着螺旋桨远去,轮廓变小,再变小,接着只能看到一个红点,没过多久,红点也消失在晚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