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盛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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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阳照进窗子里，照到我的小床上，我却赖在被窝里，迟迟的不愿起来。
崔世平和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到街上去玩了，我不想跟他们玩。我想到小天，我在想他到底会不会来。
吴妈走进来，见我还窝在被子里，便一面唠叨着念叨起我懒惰贪睡的毛病来，一面把我从被中抓出来，塞进衫裤里。
坐在桌边，她给我梳了头。我一头短发，她偏要拿小红绳在下头绑两个小揪，说绑起来精神，可每回我一跑就给跑掉了，还不如就那么懒懒得垂着，怎么跑怎么跳都不碍事。
我下楼去，就在厨屋吃了饭。今天堂屋没那么吵了，乡下的亲戚好像都不来了，只见了几个男人在下面，崔叔也在。他们低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开极机密的会议，不许我听。
吃过饭，吴妈把我攘到门外去：“到外面去玩吧！”
我挠挠头，刚要出门，却想到一件顶重要的事，匆忙又跑上楼，拿了我要送给小天的手表，又装了些钱，预计要拿到表行去修理。出了门，我在巷口等了好久，才看到小天从街面上走过来。我高兴地喊他，攥着手表兴冲冲跑过去，他的兴致却并不怎么高的样子，低着头，跟我问了好。
我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摇摇头，我却看见他手臂上有肿起的笞痕。于是便问他：“是不是你昨天回家太晚，挨了妈妈的打？”
他把手背到后面去，低着头不说话。
我害怕我害他挨打，我原本都预计好被爸骂了，可他竟然都没骂我，我也惊到了。
我拉他去表行，一路说了好些话去哄他，讲我不听话也常挨爸爸的打。可是打了就过去了，打过以后他就不再拿以前的事来骂我，我照例还是到外面去玩，日子一样过的逍遥快活。
在表行修了表，我给他戴在手上，我才发现他竟然那么瘦，浑身上下就只剩下骨头了。表带扣在他腕子上松松垮垮，我都担心一不留神就会掉下来。只好又叫表匠在里面多打了一个孔，他带着才稍微合适了些。
他看着表盘上哒哒转动的指针，好像开心了些。走在街上，好神气的样子，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他兴致高了，便带我出城去玩了。
城外有山有水，北方的水不及南方多，也小，却也是极好玩的。
小天领我在街面上买了细麻绳和铁丝，一路走到城外去，在树林里捡了两根粗细匀称的小树枝。他将细麻绳拴在树枝上，把铁丝一端弯成钩状，另一端圈起个环来，将麻绳从那环里穿过去，系紧了，鱼竿便做好了。
我开心地看着他送我的小鱼竿，拿在手里像鞭子一样甩来甩去。玩够了，又漫山遍野地撅蚯蚓做饵。等鱼的过程是最难熬的，我总也坐不住，老想跑出去玩。于是我将杆子往小天手里一塞，就跑去撅蚯蚓去了。
山上是极好玩的，我东掐一朵花，西折一枝叶，最终撅回来的除了蚯蚓，还有一捧姹紫嫣红的野花。
小天笑看着我，把鱼竿递回到我手里，拾起我放在草地上的花，细细编起了花环。他指腹都结了厚茧，生了粗糙的倒刺，可动起来竟是这样的灵巧，雀儿似的在枝叶间穿梭，我看得都痴住了，竟忘记了我还在钓鱼。
花环编好了。那是顶顶漂亮的花环，像极了妈讲给我的魔法森林里仙子的王冠。他双手捧起花环戴在我头上，好似一场隆重的加冕。我雀跃起来，恍若也成了童话里的小仙子，轻盈的在天上飞来飞去，翅膀洒下一簌簌闪耀的仙粉。
我们追着闹着在林子里跑了起来，钓鱼是荒废了的，最终只钓上几条不足巴掌大的小鱼苗，就在岸边烤了。我坐在石头上看小天生火烤鱼。鱼咬进嘴里，嘎嘣嘎嘣又香又脆，我便想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事情是他不会做的。
填饱了肚子，就躺在草地上晒肚皮。
他闭着眼睛，我蹑手蹑脚爬起来，在地上揪了根狗尾草，拿那簇毛绒绒的狗尾巴在他鼻尖一顿乱挠。我咯咯笑出来，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跳起来抓我。我沿着山岗跑，在树林里跟他躲猫猫，最终还是被他扑倒在草地上，沿着山坡轱辘轱辘滚了下去。
可是他却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好像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去。我不知道我们会掉到哪里去，可是连天上的燕子都听得到，我是笑着的。
滚到河边上，我们又脱了鞋子下水去摸螃蟹，一直摸到黄昏才回家。
第二天，他让我直接到这里来。他带了砍刀，在竹林里劈了野竹子，修饰整齐，竟扎成了一挺竹筏子。我觉得他就像魔法师，一双手那样灵巧，什么都能变出来！
我们一起把推到水里，他撑着竹篙，向湖心划去。
“我娘说，在她长大的地方——也就是我的族人聚居的地方，船是用桦皮做的。在夜晚，他们会乘着桦皮船逆流而上，把船划进水泡子里，藏在湖边的柳树丛中，伏击来湖边喝水的驼鹿。”
我们现在漂在湖心，我躺在竹筏上，他坐在我旁边，看水面上的天光云影。
我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见过桦树，也没有见过森林。”然后我翻了个身，趴在竹筏上望着他：“你的家是在哪呢？”
“在中国的最北端，一条叫做额尔古纳的河流上。我的族人世代生活在那里。可是后来俄国毛子来了，他们开枪杀光我的族人，我的父亲和母亲只好背井离乡，逃到了南方。”
“那你一定很难过。”
他低着头，沉黑的眸子黯了下去。“我没有家，走到哪都是外地人。”
我拉着他的手央道，“那你就不要走了，留下来好不好？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你走了，我又没有朋友了。”
他苦笑起来，却没有答应，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我忽然想到了奶奶。我留不住奶奶，就像我也留不住他。
原来世上一切美好都是短暂的，只有孤独才是永恒的。我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光阴在我手边悄然流逝，我第一次感受到时光易逝，韶华短暂，胜地不常，而盛筵难再。繁华落尽，便是巨大的空虚和落寞了。
我难过起来，趴在筏子上不再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漂着，漂着……忽然听到“扑通”一声，紧接着就是惊叫和呼救。我望去，竟是个孩子，不知怎的掉到水里去了。我急了，摇着小天问道：“糟了！你会不会水？快点去救他！”
眼见着那小孩子沉下去，没了顶，只一串泡泡浮上来，人却是已经不见了的。
他站在那儿，左看右看，我看到他眼里的急躁，他不会水。
我搡了他一把：“把筏子撑过去！”然后踢了鞋子便跳进水里，憋一口气，扎进水里拼命往岸边游去。
耳边只剩下水流动的声音，我好像听到有人急切地在唤我的名字，可我是来不及抬起头去聆听的。
直到一口气终了，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换气，又闷进水里。
离那孩子落水的地点越来越近，水里光线昏暗，只隐隐看到一串气泡浮上来，再往下，便看不清晰了。
奶奶个熊，以前没觉得——这水怎么这样深？
我又换一口气，再一头扎进去，拼力向下游去。
要克服的浮力都不论了，往下一潜，连压力都失衡了。我死死咬着腮帮子，不然一口气松掉，水从口鼻灌进来，我就游不上去了。
那孩子已经呛了水，变得和周遭的水一样密度，渐渐地就沉底了。
我找到他时，一口气已经用尽了。
然后我开始思忖怎么把他捞上去。
我一只手抱住他，另一手拼命往上划水。还好我气没松掉，藉着排开水的浮力，倒是很容易的便浮到水面上去了。
小天把竹筏撑过来了。我看到他站在上面满脸急切的样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手就把孩子推过去，小天慌忙接住，把孩子抱到竹筏上来。我趴在竹筏边上喘气，真是憋死我了，耳朵里灌满了湖水，掏都掏不尽，听东西还那么的不真切！
小天又俯身过来，他要拉我上去，我却瞧了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坐那边去。不然我爬上来，筏子都要翻了。”
他坐过去，我艰难的爬上筏子，死鱼一样瘫在上面，身上淌着水，还挂着几颗水藻。
我伸手触了触那孩子，他不动了。我吓坏了，对小天说：“快到岸上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按照学校里教的法子按压那孩子的胸口。按了几下，他呛咳出一口水来，紧接着就大哭了起来。
他妈妈在岸上吓得脸都白了，小天把孩子抱起来交给她，她搂着孩子也大哭起来。
我坐在筏子上，小天又回过头来拖我。我不想起来，就坐在那儿，孩子爸踩着水跑过来道谢，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贺兰雪。九岁。”我打定主意要把这个诨号延用下去了。
“小小年纪可不得了。”他敬佩地望着我，“可见是英雄出少年呐！”
“过奖了过奖了。”我冲他抱了抱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天职！”
他们要带小孩去医院，问了我的住址想当面道谢，我可不会告诉他我住哪，我最怕家长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每次我屁股都被打开花。
在我一番力拒后，他们终于离开了。太阳已经落在半山，金色的夕阳洒在湖畔，小天垂眸望着我，念了一句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我抬头望他，夕阳落在了我的眼中，我看到他在夕阳中的剪影，逆光而立，沉黑的眸子愈发看不分明：“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
他拉住了我的手，说：“我也不想跟你分开。”
“那太好了！”我笑起来，“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很勉强地笑了笑，“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天他牵着我的手回家，我一路上蹦蹦跳跳的，跟他说了很多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间的草地上。
后来在缅甸再遇见，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那已经是很久之后，我也已经是家破人亡，回家的脚步再不似这般轻盈欢快。
那时再回想起童年时的吉光片羽，也只得说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盛筵
